“……我不餓?！?br/>
百草低低地說。
“哈哈，你終于說話了！怎么樣，你怕我和你絕交是吧？放心啦，我是嚇唬你的啦，我才不會和你絕交呢，你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贿^……”曉螢上下打量她，“你是在撒謊對吧，你的臉上明明寫著字，左臉上寫著‘我’，右臉上寫著‘餓’，額頭上寫著‘很’，加起來就是——我！很！餓！”
“鈴——”
可愛的上課鈴聲將百草從曉螢滔滔不絕的說話聲中解救出來，她悄悄瞟了眼曉螢正匆匆收起來的飯盒，肚子里又是咕嚕一聲。
她真的很餓。
而這一餓就從白天一直餓到了晚上。
據(jù)說全勝道館大門口的那棵槐樹是百年老槐樹。濃密的樹葉遮天蔽日，夜晚的星光從樹葉間灑落，照在百草倚坐在樹干旁的身影上。她就著微弱的星光讀著英語課本，英語老師說明天會抽查課文的背誦。
可是，她有點看不進去。
她很餓。
胃餓得好像絞在一起。
她又想起曉螢的那個飯盒，香噴噴的米飯，炒青菜、蝦和那只煎蛋，煎蛋黃燦燦的，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她吞了吞口水。
如果……如果她當時吃幾口，就不會這么餓了吧。
黃燦燦的煎蛋。
米飯的上面還鋪著一層香菇菜心。
綠油油的青菜。
香菇的香氣聞起來好誘人啊。
百草癡癡地看著，忽然，她怔了怔，這不是幻想中曉螢的那個飯盒。淡淡的星光落在飯盒上面，是一只瑩白的手拿著，順著那只手往上看，看到的竟然是光雅一臉不屑的面容。
“給你！”
光雅不耐煩地把飯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拿出一個大包，刷地拉開拉鏈，說：
“你的東西我全都放進去了，你的衣服、你的書、你的存錢罐還有一些你的日常用品。你不要再回來這里了，鄭師伯是不可能改變主意的，你找個能收留你的地方去吧，在這里再扮可憐也沒有用?！?br/>
“我沒有做錯?！卑俨萼卣f。
“閉嘴吧你！你把全勝道館害成這個樣子，讓鄭師伯丟臉丟得沒法見人，讓我們現(xiàn)在不管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你沒有做錯！也不看看是哪里把你養(yǎng)大，供你上學(xué)供你吃供你住，還教你跆拳道！結(jié)果你就是這么報答全勝道館的！你摸著良心說說，你有沒有做錯！”
光雅惱怒地將手中的大包扔到她身上，仿佛再也無法容忍多看她一眼，大步走回全勝道館的大門，“砰”的一聲又重重將門關(guān)上！
包里的東西灑出來一些。
百草呆呆地一件一件把東西放回去，光雅是師父的女兒，跟她同歲。從小時候，光雅就最不喜歡她，每次見到她都要冷哼一聲，好像很看不順眼她拜師父為師。因為光雅討厭她，很多喜歡光雅的師兄師弟也討厭她，再加上師父的關(guān)系，她又在去年得罪了鄭師伯，道館里幾乎沒有人跟她說話。
或許，也不是光雅和其他的原因吧。
可能她天生就讓人討厭。
所以她被趕出來，大家都很開心吧，再也不用看到她。
可是她能去哪里呢？
等師父回來，鄭師伯會不會改變心意。如果還能回全勝道館，她愿意接受懲罰，不管是罰她打掃廁所，還是要她做所有人的飯菜，還是要她洗所有人的衣服，她全都愿意接受！
離開了全勝道館，她能去哪里呢？
百草死死咬住嘴唇。
雖然她早就習(xí)慣了一個人，習(xí)慣了孤獨，但這一刻她卻寂寞得想要全身縮成一團，把自己變得像米粒那么小。
“天哪！你真的在這里啊！”
氣喘吁吁的聲音由遠到近地傳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好像是一路狂跑過來的，然后那人居高臨下地兜頭邊喘氣邊大喊：
“戚百草！我告訴你！我真的很生氣，快要氣死了！你到底把我當成什么??！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好朋友??！一整天哎，你什么都不說，還要我從別人那里聽說才知道！”
“你被全勝道館趕出來為什么不告訴我！你一天沒吃東西是不是？不對，應(yīng)該是一天多沒吃東西了！她們說你昨天上午就被趕出來了！你不餓嗎，你想餓死是不是?。 ?br/>
“他們把你趕出來，你就來找我啊！干嘛傻乎乎地一直守在這里啊！你知不知道他們都在笑話你，全勝道館的那些人，包括我們道館有些可惡的家伙，全都在笑話你，說人家都不要你了，你還死皮賴臉地不肯走，一直守在大門口就像一只看門狗！哎呀，氣死我了啦！喂，你說話??！”
曉螢惱火地拉扯那個抱膝縮成一團的人影。
“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怪啊，說話啦，說話啦，是我在生氣哎！你有點尊嚴好不好！他們不要你，你就也不要他們！為什么還要求著他們！我全都聽說了，你做的沒錯！是他們自己做了丟臉的事情，自己不知道羞愧，居然還怪到你身上來了！”
“喂——！?。?！”
曉螢蹲下去，雙眼冒火地用力把百草鴕鳥般的腦袋扳得抬起來，但是看到她的臉的那一刻，曉螢卻驚呆了，她手足無措，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你……你……你怎么哭了啊……你……你不要哭嘛……他們不要你，我要你啊……你……你還有我這個好朋友啊……你是不是太餓了，所以哭啊……啊，這里有個盒飯呢，你先吃點？……”
“……百草……嗚嗚嗚嗚……求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看著你哭……我也要哭了啦……你不是很堅強的嗎……嗚嗚嗚嗚……不要哭了好不好……嗚嗚嗚嗚嗚……是我罵你太兇了是不是……那我……那我跟你道歉……嗚嗚嗚嗚嗚……”
星光點點的老槐樹下。
百草把臉埋進膝蓋的褲子上蹭了蹭，重新抬起頭，除了眼睛還是有點紅紅的，面頰上沒有半點淚水。
“我沒哭，我就是有點餓了……”
她低聲說，聲音啞啞的。
“……好吧，你沒哭，是我看錯了?！睍晕炐⌒囊硪淼卣f，哭泣還沒來得及完全止住，她抽噎了一下，拿起地上的飯盒遞給百草，把飯盒上卡著的筷子塞進她手里，“先吃一點好不好，看起來還蠻好吃的……”
百草悶聲不吭地吃飯。
曉螢用手背擦干自己臉上的淚痕，說：
“來我家住吧?！?br/>
“不。”
“那你去哪里呢？難道每天在這棵樹下面？”
“……”
“來我家嘛跟我作伴好不好咱們就可以每天一起上學(xué)，一起放學(xué)”
“不?！?br/>
“好嘛好嘛，來嘛來嘛?！?br/>
“不?！?br/>
“要不然你就當作暫時來我家玩玩？等你的師父回來，再看看將來怎么辦？就暫時住幾天，當作度假好不好好嘛好嘛”
“……不?！?br/>
“來嘛來嘛”
“不。”
“你要再說不，我就和你絕交了啊！”
“……”
“我發(fā)誓我是說真的哦，你如果拒絕我，我就真的、非常非常真的、跟你絕交了?。 ?br/>
“……”
清晨，第一縷曙光劃破天際的時候，松柏道館的庭院里有一個女孩子已經(jīng)將堆在洗衣房里的臟衣服全部洗好，整整齊齊地掛在庭院的晾衣繩上。第一只小鳥飛上樹梢的時候，那個女孩子拿著一把大掃帚開始掃地。
第一個松柏道館的弟子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從屋里走出來的時候，那個女孩子正跪在練功的墊子上，用微濕的棉布用力地一點一點擦拭，不放過任何上面的任何汗?jié)n和污垢。
“她不是你的同學(xué)嗎？”
松柏道館里里外外已經(jīng)整潔得閃閃發(fā)亮，范嬸震撼地看著那個瘦瘦的正跪著擦墊子的女孩子，身旁站著同樣吃驚地張大嘴巴的曉螢。
“是啊?！?br/>
“那她為什么這么能干呢？你確信她是你的同學(xué)，而不是專業(yè)保潔員？”
“是啊……”
曉螢撓撓頭。天哪，百草到底是幾點起床的，居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了這么多活了。
“她以前在全勝道館，是不是一直受虐待啊，可憐的孩子?！狈秼鹦奶鄣卣f，否則哪有這么小年紀的女孩子這么能吃苦干活的。
“難怪她整天沉默寡言的，現(xiàn)在看來，可能是她在全勝道館總是被人欺負，所以不愿意說話?！睍晕炃妇蔚乜粗俨?，最初還一直以為她的沉默是因為是她太拽了呢。
“她是誰？”
范嬸和曉螢聽到聲音，趕忙回身，對從晨光中慢步走來的儀態(tài)端莊優(yōu)雅的館主夫人恭敬地行禮。
“喻夫人?！?br/>
“師母?！?br/>
見師母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百草身上，曉螢急忙解釋說：
“她是我的同學(xué)，叫戚百草。那個……她最近有些困難，沒有地方住，所以……夫人，我能不能先暫時收留她一段時間……她的伙食費我會替她出的！”
“嗯，你喊她過來?！?br/>
喻夫人微笑。
曉螢將百草拉到喻夫人面前時，她手里還拿著抹布，臉頰有因為干活而煥發(fā)出的紅暈，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百草，這是我的師母，也是松柏道館的館主夫人?！?br/>
面前這個女人的美麗讓百草愣了幾秒鐘，曉螢偷偷扯了下她的胳膊，她才恍過神來低下頭。
“館主夫人。”
“你叫戚百草？”喻夫人含笑說。
“是?！?br/>
“曉螢說，你是她的朋友，”喻夫人的笑容溫柔得就像天空中的晨曦，“那就請你在這里安心地住下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訴范嬸，也可以直接告訴我，就把這里當成你的家?！?br/>
百草的睫毛顫了顫。
“往后不用這么早起來，也不用做這些事情，你還在長身體，充足的睡眠和休息對你是很重要的?！庇鞣蛉巳岷偷穆曇艟拖袷窃趯ψ约旱暮⒆诱f話。
“我……我喜歡做這些，”百草咬了下嘴唇，“館主夫人，請允許我繼續(xù)做下去。”
“為什么呢？”
“否則，我會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彼痤^，眼睛里有倔強的神情。
曉螢險些暈倒。
喻夫人凝神望了百草片刻，微笑點頭說：“好，那就做你喜歡做的事情吧?！?br/>
目送著喻夫人離開的身影。
曉螢得意地對百草說：“怎么樣，我們館主夫人是不是像仙女一樣又美麗又善良啊！”
“嗯，是啊?！?br/>
小時候的記憶已經(jīng)很不清晰了，可是百草恍惚記得媽媽的聲音也像這位館主夫人一樣輕柔而溫暖。她把目光從館主夫人離開的方向收回來，重新回到練功大廳里，繼續(xù)用力地擦一塊塊的墊子。
“館主夫人都表示歡迎你了，這下你總可以安心住下來了吧，”曉螢高興地說，也拿了一塊抹布跪在地上陪她擦，“哈哈，太好了，往后咱們就可以一塊兒上學(xué)一塊兒下學(xué)，好幸福??！”
可是，還沒有幸福一小會兒，曉螢的臉就苦了起來。
晨練的時間到了。
道館弟子們?nèi)齼蓛傻仃懤m(xù)來到寬闊的庭院里，開始熱身慢跑。慢慢的，人越來越多，曉螢也沒有辦法再磨蹭在練功大廳里不出去了。
“啊，為什么我要學(xué)練跆拳道?。 ?br/>
曉螢哀怨地對埋頭擦著最后一塊練功墊的百草說：
“我又不是練跆拳道的材料，又不喜歡吃苦，將來又不準備搞這個，那我為什么非要練習(xí)不可??！都是我爸，看人家練就非要讓我練，也不看看他女兒我是不是喜歡！每天都要早起，連睡個懶覺都不行！我的人生怎么這么悲慘??！”
“而且為了那個見鬼的道館挑戰(zhàn)賽，現(xiàn)在還要比以前提早半小時訓(xùn)練！你說我明明沒可能戰(zhàn)勝師姐們，獲得代表道館參加挑戰(zhàn)賽的資格，為什么也要跟著多練半小時??！”
擦完了。
百草站起身，看著庭院里做著練功前熱身運動的少年少女們，克制著不讓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渴盼的眼神。道館挑戰(zhàn)賽！多么讓人熱血沸騰的賽事！如果她還在全勝道場，這會兒應(yīng)該也在熱身了吧。
眼睛黯淡了一下。
就算在全勝道場，她也是沒有資格參加道館挑戰(zhàn)賽的啊……
“我去練功了哦！”
曉螢苦著臉往練功大廳門口磨蹭。
“好，我去幫范媽媽做飯。”
百草同她一起走出去。
“哎呀，不用，我媽媽很能干的，這會兒估計都已經(jīng)把飯全都做好了。你在房間等我吧，等我練完功，咱們就一起上學(xué)去！”
“好?！?br/>
如果范媽媽已經(jīng)做完飯了，那她明天就調(diào)整一下，先把廚房里的食材處理好了再開始洗衣服。百草朝一臉苦相的曉螢笑著揮揮手，沿著庭院里的小路向昨晚自己住的房間走。
有幾個道館弟子急匆匆地迎面跑過來，估計是起床晚了。
百草閃到路邊。
一個已經(jīng)跑過去的道館弟子回頭看她一眼。
她默默地繼續(xù)向前走。
“戚百草——！”
“她是戚百草——！”
清晨的松柏道館，尖銳的驚呼聲撕心裂肺地從所有弟子聚集的庭院一角響起，簡直比見到了鬼還要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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