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小警察來到一個辦公室里，木山也在里面。木山依然那樣笑著，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樣子。
“跪下，都跪下，你膽子不小啊，年紀(jì)輕輕的就偷東西?！弊谵k公桌上的老警察肆無忌憚地大聲罵道。
我聽了很氣憤，覺得警察不應(yīng)該罵人。此時我也沒有勇氣去阻止，我想，怎么還要跪下呢，但看看周圍，感覺無力反抗。我想著即使是賊，也不能跪在地上啊。
我身后被誰踢了一下，跪倒在地。
“叫你跪，你聾了?！毙【齑舐暫鸬?。
我轉(zhuǎn)過頭，怒視著那個小警察。
“看什么看，老實點?！毙【焖翢o忌憚地吼道，又對著木山的腿踢了一腳，木山也跪在地上。
“讓你也跪下，你也聾了？”背后的年輕警察也是大吼起來。
我感到了極大的侮辱，內(nèi)心里涌出無名的怒火，但是在這樣的暴力之下，我情緒上的反抗顯得微不足道，只好跪在水泥地面。我跪在地上一會就感覺膝蓋骨生疼，不得不用手撐著水泥地面。
“你手不要撐到地上，手抬起來，抬起來?！闭驹谖覀兒竺娴哪贻p警察再次大聲吼道。
辦公桌后面老警察又吼道：“叫什么名字？”
我大聲回答：“齊汛。”
老警察繼續(xù)吼道：“哪里的人?！?br/>
“沙市××用品廠的人?！蔽胰缡钦f。
老警察又問：“你們兩個是一個廠里的嗎？”
木山說：“是的?！?br/>
老警察問：“偷的什么東西？”
我說：“我們不是偷東西，廠里幾個月都沒有發(fā)工資了，拿點廢品去賣，搞點生活費?！?br/>
老警察一拍桌子，指著旁邊的兩個蛇皮袋吼道：“還在狡辯，你們這還不是偷東西嗎？”
“這是倉庫清理出來的廢品?！蹦旧胶鋈晦q解說。
老警察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揮揮手，示意小警察處理。
我感到膝蓋疼痛難忍，再一次用手撐在地上，也可以減輕身體對膝蓋的重量。
“起來！”小警察吼道，然后對我和木山說，“寫個交代，把經(jīng)過都寫清楚?！?br/>
我站起來，這個時候感覺是人生的一次解放，終于站起來了，我想。
小警察給我和木山都打開了手銬，然后遞給我和木山筆和紙。
木山拿了筆和紙，卻犯難了，說：“我不會寫?！?br/>
小警察怒目而視，大吼道：“你跑得那么快，寫字都不會了？”
我搖搖頭，對木山一笑，說：“你就當(dāng)是寫作文。”
“我就是不會寫作文。”木山很無奈地說。
“你呀，”小警察又大叫大嚷，“還不老實，趕緊寫，說什么說?！?br/>
我趴在辦公桌上寫著所有經(jīng)過，一共寫了滿滿三張紙，然后遞給了小警察，小警察看了看，笑著說：“你還真的寫作文呢？”
老警察在小警察耳語好一陣。
我和木山聽了一個大概，嚇得不輕，而后和木山面面相覷。
老警察說話的大意是這案子很大，屬于偷盜，加上現(xiàn)在是嚴(yán)打時期，估計還要判刑，三到七年的有期徒刑。
我看了木山一眼，木山低下頭，默默不語。
我忽然喊道：“我要見廠辦王主任?！蔽液爸?，似乎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廠里的領(lǐng)導(dǎo)。
兩警察互相交換了一下臉色，撥打了電話，沒有人接，又撥通了另外的電話，電話通了，聊了一陣。
老警察的態(tài)度好些了，對我和木山說：“你們的王主任馬上就到，等著?！?br/>
我高興起來，認(rèn)為王主任一定會把我們贖出去，但還有一點，就是對不住王主任，不應(yīng)該做這些事情。
王主任好長時間都沒有來，我便感覺無聊，便問：“木山，你寫了多少字？”
“就一句話?！蹦旧娇嘈Φ?。
“哈哈。”我大笑，問：“寫的一句什么話？”
“工資幾個月不發(fā)，我們拿的廠里的廢品去賣，換點生活費?！蹦旧秸f。
這時，我聽見了王主任的聲音，頓時感覺到溫暖，而且有希望出去了。
王主任進(jìn)來，和警察握手，客套了幾句，然后走過去看到我和木山，又沖我和木山罵道：“你們兩個不爭氣的家伙，偷廠里的東西啊?！?br/>
我低頭不語，羞愧不已。
木山說：“王主任，把我們弄出去吧，昨天都沒有吃飯?！?br/>
“你們還想出去？”王主任惡狠狠地說，“你判你們?nèi)?，五年都沒有問題。”
“王主任。”我大喊。
王主任沒有回頭，一直往前走，走到大門和老警察說了些什么就走了。
我滿以為王主任會來說好話，讓警察放人，想不到居然還說判三年，五年的話。我真的有點心灰意冷了。
一個警察叫我和木山出去，站在辦公室門口。當(dāng)我和木山走出辦公室，站在太陽下，頭一次感覺到自由和陽光多么寶貴啊。
這時，從里面走出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走到辦公室的窗戶下面，他們胸前掛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名字，然后是“偷竊犯”三個大字。
一個警察給我和木山也都戴上牌子，那個牌子掛在胸前，牌子上面寫著：偷竊犯齊汛。
木山的胸前掛著同樣的牌子，上面寫著：偷竊犯齊木山。
這時，有警察過來拍照，拍照完了，說了一句：“現(xiàn)在是‘嚴(yán)打’，風(fēng)頭上，少說也有五到七年徒刑，你們要有思想準(zhǔn)備?！?br/>
我聽了，嚇得渾身哆嗦，汗水從背心，額頭冒了出來，不敢相信這樣的行為會如此嚴(yán)重，但現(xiàn)實是這樣的，不得不相信現(xiàn)實，不由得心驚膽戰(zhàn)。
木山的臉上一下慘白，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一會，小警察收起四個人的牌子，對另外兩個偷竊犯吼道：“你們進(jìn)辦公室，繼續(xù)審問?！比缓髮δ旧胶臀艺f：“你們先把辦公室里的杯子都洗一洗?！?br/>
兩人聽到命令直奔辦公室，找來一堆茶杯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來到辦公室前面的洗漱臺上，然后認(rèn)真地清洗茶杯。
“木山，要判七年啊，怎么辦？”我無比緊張地問。
木山一面觀察周圍的動靜，一邊洗著茶杯，小聲說：“準(zhǔn)備跑?！?br/>
“還跑？”我大驚失色。
木山壓低聲音說：“等一下，看情況再說?！?br/>
兩個人把派出所所有的茶杯都洗完之后，然后放回原處，回到原地繼續(xù)等待警察的指令。
我站在派出所的門口，感覺有一堵無形的墻把他與外界隔離，真的要坐牢嗎，我想，七年啊，鐘依萍怎么辦，我怎么辦啊，我再次后悔不已，千言萬語無處去說。
那個年輕警察走到木山和我跟前，說：“杯子洗得很干凈啊，這樣，你們快去拿生活用品，先來這里加入學(xué)習(xí)班，估計學(xué)習(xí)一個月，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到這里報到。”
我和木山只得答應(yīng)，順從地走出派出所，然后快步直奔宿舍而去。
兩人走了一陣，木山回頭看看，然后四下里看看，并沒有人盯梢和跟蹤，突然對我說：“我們逃吧?！?br/>
“好的，我也是這樣想?！蔽腋吲d地說。
“七年啊。”木山笑著說，“等我們出來，都多大了啊?！?br/>
“是啊，”我突然笑著說，“我可不愿意坐七年牢啊?！?br/>
“我們不能去寢室了。”木山忽然想起什么。
“去哪里？”我問。
“我們?nèi)暨M(jìn)城那里去躲一躲?！蹦旧秸f。
“可靠嗎？”我擔(dān)心地問。
“可靠。”木山肯定地說。
這一次，我完全同意木山安排，我想，如果前幾個小時聽木山的走大路，也不至于被警察盯上，就被警察抓住。
我跟著木山的后面，向著夢進(jìn)城的家走去。
兩個人疾走了一陣，木山指著那片像似難民營的地方，說：“你看，那一間用油氈搭建的小屋，就是夢進(jìn)城的家?！?br/>
我吃了一驚，問：“他的家，怎么在這里？”
“夢進(jìn)城的爸爸是拾荒的?！蹦旧叫χf，“等一會，你不要說這些話啊?！?br/>
“那我們能不能在這里蓋二間房子？”我問。
“可以啊，但是，現(xiàn)在不行了?！蹦旧秸f。
“為什么？”我問。
“我們馬上就是通緝犯了?！蹦旧秸f。
兩個人走進(jìn)屋里，房子用油氈和竹杠搭建，冷風(fēng)從大大小小的縫隙吹進(jìn)來，一張床，一張矮小的桌子，做飯的煤爐，炊具，碗盤等丟在地上。
夢進(jìn)城還在睡覺。木山推醒夢進(jìn)城，夢進(jìn)城醒來一看是木山，驚喜地叫道：“你，你們怎么來啦？”
木山笑著說：“剛從派出所出來。”
“哈哈，”夢進(jìn)城大笑兩聲，感覺不對，連忙問，“你們怎么從派出所出來？”
木山大聲說著，像英雄凱旋一樣，一五一十地講述整個經(jīng)過。
“進(jìn)學(xué)習(xí)班，”夢進(jìn)城說，“可能你們這點事情很小，你們就去派出所學(xué)習(xí)吧?！?br/>
“萬一，”木山依然擔(dān)心地說，“要是判七年，怎么辦？”
“他們說判七年了？”夢進(jìn)城問。
“說了，都說了。”我說，“我聽到好幾次，都說要判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