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謝鈺坐在里面, 聲音溫文爾雅。只是這般簡單的三個字, 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坐在院子里,正在溫書, 陽光很靜謐, 仿佛等了很久,看到她總算是從老太太那里請過安以后來了,語聲很溫柔地說話,也是這三個字:“你來了!
好像他一直在等她,等了很久。
從前世等到了今生。
顧云瑤的心頓時就像被撕裂了一樣。
太難受了, 她變得啞然失語。
而且謝鈺的聲音很不對勁, 顧云瑤也說不出是哪里不對勁, 甚至是怕再和他說話。
丁一在旁邊忍著痛看了她一眼,憋了半天終于說道:“都怪你, 什么大家閨秀的小姐, 什么出生名門,若不是當初我家公子幫了你,你會從東廠的爪牙里脫身嗎?你就是這樣知恩圖報的嗎?若是你真的對我們家公子無意, 為什么屢次三番要與他這般的親近?做什么男子打扮,過來見什么我家公子?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家公子他……他會變成這樣嗎?”
丁一一邊說, 一邊快要哭了的表情。
桃枝在后面聽了就覺得憤慨, 嘴角微抽, 她立即也憤憤道:“你這小書童,怎的說話呢?我家小姐做男子打扮,又不是為了故意接近你們家公子!彼斑想過要撮合謝家公子和她們家姐兒,為此不惜騙了紀大人。但看顧云瑤的態(tài)度,已經(jīng)不太可能了。而且這個小書童說話,用得著這樣的語氣嗎?
桃枝一直護主心切,趕緊拉了拉顧云瑤的衣袖:“姐兒,不用和他們多語了,我們還是先回府里去吧。這大半夜的,如此迫不及待地來見我們家小姐,也不知道是誰更加不知羞一點。還說是我們家小姐先勾引人了,分明是你們家死纏爛打,念念不忘!
丁一被她氣得臉紅脖子粗,扔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想叫馬夫趕緊調(diào)轉(zhuǎn)車頭離開。
車廂里的人先開口說話,叫了他的名字:“丁一!
丁一知道,他們家少爺又想叫他閉嘴。他再有諸多不滿,也只好不再說了?伤褪侵,情不自禁地想要數(shù)落她們一番。
其實看顧家二小姐的模樣,好像也很不好受。他就是不懂,既然顧云瑤對他們家公子無意,為何總要露出這副受傷的樣子。好像被拋棄的人是她才對。
謝鈺沉穩(wěn)的聲音漸漸傳來:“我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少爺你……”丁一一臉窘迫,被顧家小姐身邊的丫鬟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竟然還迷途不返。瞪了她們兩人一眼,只好作罷。
本該是一個高興的日子,謝鈺考中狀元了,兩日之后的狀元游街,將會是一番空前絕后的場面,到時候滿街都是人,謝鈺的面相生得又這樣俊朗,是一個翩翩佳公子,一定有許多人趨之若鶩地想與他結(jié)交,想把自家的女孩兒嫁給他。
顧云瑤有許多話想要對他說,比如恭喜他,比如就知道他一定會做到,比如果然他的才學好,連皇上都喜歡。顧云瑤深吸一口氣,登上馬車。桃枝在后面還想攔她,她回頭莞爾一笑,說:“不要緊的,我也想和謝公子說一些話,謝公子為我做了這么多,我欠他的。”
桃枝也只好咬咬牙閉了嘴。
由于顧云瑤要和謝鈺說話,她跟丁一兩個人只好離馬車遠一點,站在顧府門口附近,兩個人雙雙打著燈籠,互相瞪視對方。
車夫為了避嫌,也離開了馬車。
月色正濃,借著月光,顧云瑤一登上馬車,終于看清楚謝鈺的臉。
他正靠著坐墊閉目養(yǎng)神,察覺到她登上車來的聲音,雙眼終于慢慢地睜開。然后顧云瑤看到他眼里的那股迷離,眉目間的俊朗,還有一股憂愁與陰郁。
突然之間他就離她很近了,同時車簾落下,顧云瑤心里一驚,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的身子不小心碰到了那個小銅鉤,讓車簾不小心散了下來。
她看到謝鈺眉間的那道印子,一如往常,還是那樣的深,謝鈺的臉離她越來越近了,顧云瑤根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兩個人還未說話,氣息已經(jīng)開始亂了。很快他的雙眼就在咫尺之間。顧云瑤一抬頭,好像就能碰到他的額頭。
謝鈺的額頭飽滿,從小別人就說他會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也有糊涂的時候,也有不想醒的時候。就在顧云瑤有點措手不及的時候,謝鈺伸手,手指正好鉤纏住了她的頭發(fā)。
縷縷發(fā)絲在他的指尖滑過,顧云瑤被他這一動作震得雙肩劇烈一顫。
他察覺到了,覺得她好像在怕他,又或者在擔憂什么。謝鈺想要收手,卻感覺有點來不及了,唇瓣慢慢地湊近了她的耳邊。
顧云瑤倉促之間,趕緊伸手推了推他。那雙手正好按在他的胸膛,緊實的觸感,她還記得這個感受,小時候時常坐在他的懷里,背靠在他的胸膛,他就像是一座寬厚的大山,永遠都在保護她。
鼻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是酒味。只有在他湊近的時候,會越來越濃烈。
顧云瑤愣了一下,哥哥明明就不擅長喝酒,前世的時候每次在酒宴上面,他頂多能喝一小杯。如今這樣,得喝了多少?
再看他的時候,發(fā)現(xiàn)謝鈺的臉上緋紅,眼神也越來越迷離了。
難怪今日的他,行事作風如此反常,原來是醉了。
顧云瑤很清楚這樣下去不行,想下馬車叫桃枝回去,到廚房里弄一碗醒酒湯過來。謝鈺突然伸手,她的腰就被輕輕地抱了過去。
他的額頭陷在她的頸窩里,身子滾燙,好像隨時會把她壓下來,吐納出的氣息離頸窩也越來越近了。顧云瑤嚇得把他狠狠推開,差點脫口而出告訴他真相。
他們兩個根本不可能在一起,這是有違天倫的事情。
她是他的妹妹,他不能對她動情。
話到嘴邊,顧云瑤拼命地壓制下去,謝鈺也因此后背狠狠地在車壁內(nèi)一撞,發(fā)出了很大的動靜。
桃枝和丁一在不近不遠的地方,聽到此番動靜,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趕緊拎著燈籠跑了過來。
丁一的腳步更快,一馬當先掀開車簾一看,顧云瑤坐在里面,竟然有點衣衫不整。她在匆忙整理衣襟,看到有人來了,臉容一僵,快速地跳下馬車。
丁一愣在原地,桃枝也是,看到這個場景,月光之下,她的臉色都嚇得發(fā)白了。
沒想到謝鈺在馬車里差點就……
顧云瑤已經(jīng)走遠了,桃枝想留在原地罵一罵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又擔心他們家姐兒想不開,趕緊追了上去。
丁一還愣在原地,許久才把目光轉(zhuǎn)向了車廂內(nèi)。在謝鈺的后腦勺狠狠一撞車壁以后,他就昏睡了過去。丁一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趕緊登上了馬車探他的鼻息。
顧云瑤走出很久,才發(fā)覺脖頸里涼涼一片,伸手一摸,竟是有水的痕跡。
方才謝鈺埋著頭在她的頸窩,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分不清楚染濕了衣襟的,究竟是謝鈺的眼淚,還是他吐息間凝結(jié)出的水汽。
還處在心驚膽戰(zhàn)中,根本沒法想象,謝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她用情如此之深?如果不是他今天喝醉了,她永遠都不會知道,謝鈺原來對她有這么大膽的想法。
剛剛是一個好時機,可以告訴他他們兩個人之間真正的關(guān)系,是兄妹,雖然不是同一個母親,但是同一個父親。
隱瞞了這么久,在他用情至深的時候,突然再告訴他,顧云瑤發(fā)現(xiàn)自己做不到,太殘忍了。那樣對謝鈺,實在太殘忍了。
桃枝已經(jīng)追了上來,剛剛的事情,只有他們幾個人看見了。還好沒有其他家仆知道。她還沒走近,看到顧云瑤站在月光下的小徑里,雙肩在發(fā)抖,以為剛剛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太大了,趕緊走到身旁,握住顧云瑤的手:“姐兒,都怪奴婢,沒有及時攔住您。平時看謝公子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公子,沒想到,竟也和當初那個杜齊修一樣,是個貪戀美色的紈绔子弟!”
桃枝想隨她說說話,讓她發(fā)泄發(fā)泄也好,誰知顧云瑤立即說道:“他不是紈绔子弟。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
桃枝想不通,為什么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要為謝鈺做解釋?
他差點就……差點就把顧云瑤給……
想到這里,桃枝就深深地自責,兩次守在附近,兩次都差點害得小姐受辱。
顧云瑤明白,這件事要想解釋起來很麻煩,她也不想做太多的解釋,有些人大概也不會相信那些話,就像當初她說了六皇子楚荀是一個厲害人物之后,大家都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個笑話。
……
兩日時間很快過去,宮里頭如期而至派人來接她,這次楚歡動了真格,說是要溜出宮去看看,就一定要看。
顧云瑤被接入宮時,她已是等了很久,做了充足的準備,如今的梁世帆,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變得更加不一樣了。
顧云瑤看到梁世帆,他正低眉順目地為楚歡奉茶,一會兒主動地站到楚歡的身后,替她捶捶背、捏捏肩,還拿著小木槌,跪下來給她捶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