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杰看向囚車,那幾輛裝滿山賊的囚車還在那兒。
沒人關心他們,囚車里的山賊一臉戚容。
羅杰猜想,或許他們在考慮以什么樣的姿勢吊在絞刑架上更符合他們的身份。
羅杰走過去,看著綠豆眼奧盧斯。
奧盧斯什么話也沒說,或許他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
羅杰看向奧拉。
奧拉依偎在她父親身邊,她倔強地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羅杰知道這對父女其實都是深愛著對方的,只是他們都不善于表達。
他們總是用互相傷害來一次次試探對方,想知道自己在對方心里有多重要。
現(xiàn)在,似乎他們都明白了。
羅杰可以放了奧拉,這丫頭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放了她。
但他沒理由放了奧盧斯和他的死忠,這些人罪孽深重。
羅杰知道如果自己任性地放了這些十惡不赦的山賊,他善惡不分的名聲就會被這里所有的人傳播出去。
這對于他少得可憐的威信將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他將被他統(tǒng)治的民眾唾棄。
所以羅杰沒有理由,他必須吊死他們,他知道奧拉會因此恨他一輩子,但他實在是找不到理由。
“饒命......啊......”
遠處傳來的慘叫聲引起了羅杰的警覺。
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有殺戮?
重傷的丹尼掙扎著召集僅剩的戰(zhàn)士組織防御。
羅杰知道丹尼也意識到了,有敵人在靠近,他們殺了碰到的逃亡者。
是誰?
羅杰握緊了劍。
山道上出現(xiàn)了一個火炬,是一個騎士,隨后第二個,第三個......
火炬源源不斷地出現(xiàn)。
先頭出來的人開始整隊,他們直接擺出了進攻隊形,后面跟上的人不斷充實這隊形。
“這不是馬加里托子爵的徽記嘛。他來這兒干嘛?這兒又不是他的封地。”
穆帖儀嘴里喃喃著,一臉詫異地看著那群人。
羅杰一愣:“你說什么?”
穆帖儀還在看著對方。
羅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我說馬加里托子爵不該來這兒,這兒不是他的封地,他過界了?!?br/>
“這里真的不是馬加里托子爵的封地?”
“當然。所有爵士的封地都是有記錄的,我......”
羅杰放開穆帖儀,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所有的問題都豁然開朗。
羅杰相信穆帖儀的話,這個情報總管的情商確實有問題,但他的智商絕對不差,特別在他擅長的文案方面,他絕對不會搞錯。
所以,馬加里托子爵從不到礦上來。
所以,礦上的奴隸沒有烙印。
所以,諾頓帶領的守衛(wèi)是海勒雇傭的,而不是馬加里托子爵雇傭的。
所以,海勒可以主管礦場獨當一面,可以在這里一手遮天。
羅杰自責,他也是替羅洛男爵管理過封地的,他早該想到這里有問題。
他應該想到,哪個領主會放任自己的手下主管一個礦場而從不插手,甚至連監(jiān)督的人都不派,任由手下偷偷賣礦。
他應該想到,哪個領主會允許自己的手下自個兒雇傭守衛(wèi),會允許封地里有支雇傭軍效忠的是主管而不是領主自己。
這都是因為馬加里托子爵在盜礦,他超出自己封地盜采別人的礦。
羅杰摸摸鼻子,這個“別人”大概就是自己。
羅杰的腦子瘋狂地思索著,他概括出了馬加里托子爵的個性。
這是一個謹慎的人,他把一切都委托給猶太人海勒,自己隱藏在幕后從不出面。
這也是一個貪婪的人,為了利益不惜越過紅線觸犯法理。
隨后羅杰想,那馬加里托子爵現(xiàn)在為什么要來?他從幕后跳出,帶著大軍前來,他想干嘛?
羅杰想明白了。為了利益,當然是為了利益。
馬加里托子爵帶著大軍前來,就是想把這里的人都殺光,殺人滅口。
人死光了他就可以再次隱身幕后,繼續(xù)派人盜采這個礦。
對方的戰(zhàn)斗隊形正在展開,密密麻麻的火炬晃花了羅杰的眼,他數(shù)不清那里究竟有多少人。
羅杰看著丹尼勉強組織起來的稀薄的隊伍,他知道憑著自己現(xiàn)在的實力絕對打不過對方。
但他已經(jīng)想明白了,他心中有了計劃,一個基于馬加里托子爵性格制定的計劃,一個瘋狂的計劃。
他想,正好,這也是一個理由,就當還了奧拉的情吧。
羅杰拔出劍,他連著幾劍把囚車的鎖都劈開。
他呼喚他的馬。
他騎著“禮物”橫越戰(zhàn)場。
他高喊:“我,西西里伯爵,羅杰·奧特維爾!”
他揮手止住了想要跟隨的丹尼。
他繼續(xù)高喊:“我,西西里伯爵,羅杰·奧特維爾!”
他的聲音響徹山谷。
他駕馬跑到豪華馬車邊,拔出代表伯爵的旗幟。
他看到囚車里的山賊們已經(jīng)跑了出來,四散逃亡。
他揮舞著旗幟高喊:“我,西西里伯爵,羅杰·奧特維爾!”
他獨自一人,駕馬沖向敵陣。
對手的攻擊陣型已經(jīng)成型,蓄勢待發(fā)。
羅杰一路高喊著:“我,西西里伯爵,羅杰·奧特維爾!”
他沖到對手陣前,直到四桿閃爍著寒光的騎槍堪堪抵住他赤裸的胸膛。
他看到了在四個騎士保護下的馬加里托子爵。
他看到了替子爵牽馬的海勒主管。
羅杰的聲音大到能傳到谷地的另一端,大到能讓所有的人聽見,包括四散逃走的山賊,包括子爵帶來的士兵。
他高聲說:“子爵馬加里托,我母親,西西里的掌控者,阿德萊德夫人,讓我向您問好。
“她要我問問你,可還記得承爵儀式上許下的誓言!”
羅杰把自己的底牌都亮出來了,一個紅桃Q(阿德萊德),加一手爛牌。
而他的對手,明面上就有四個J(騎士)。
再爛的賭徒也知道這手牌誰的牌面大。
羅杰在賭,他賭馬加里托子爵的謹慎勝過貪婪。
他看到馬加里托子爵的視線越過了他掃向周圍,他看到對方又扭頭看向自己的士兵。
羅杰在等待馬加里托子爵作出選擇。
他希望對方不會一時沖動只顧眼前利益。
馬加里托子爵拔出了劍。
寒光一閃。
海勒捂住了脖子。
海勒眼中滿是不解,隨后似乎有了明悟。
鮮血從海勒胡須和指縫里涌出,他臉色蒼白如同被利用完后隨意丟棄的餐巾紙,他倒了下去。
四把騎槍收回。
子爵翻身下馬走到羅杰馬頭前,他以劍駐地單膝跪下。
他說:“大人......”
旭日越過山崗,陽光灑進谷地。
羅杰赤裸的身軀被渡上一圈金光,這一刻,他威嚴如王。
突然,他扭頭回顧。
他看到遠處樹林邊,奧拉在看他。
他們靜靜地對視著。
然后奧拉轉身跑開。
如同一陣微風,吹進了樹林。
待到枝葉不再晃動。
奧拉消失不見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