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胤禔出宮上兵部衙門打了個晃，便想著去外城的四宜園等胤礽，今日一大早出宮之前，他已經(jīng)讓人給毓慶宮送了信去,約他在那里見面，雖然昨日與胤礽提起時，胤礽并未答應(yīng)他不過到底也沒拒絕就是，所以胤禔厚著臉皮自欺欺人就當(dāng)他是默認了。

    胤禔心里正高興著，剛出了兵部的門，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來的是明珠府上的一個下人,對方低聲道：“貝勒爺，明大人請您隨奴才去一趟?！?br/>
    “爺還有其他事,今日沒空?！必范A根本懶得理他，抬腳就想走。

    “不會耽擱爺您太久時間的，麻煩爺了?！睂Ψ綌r住他，堅持道。

    胤禔沒好氣，轉(zhuǎn)念一想，還是算了，跟著他上了車去。

    明珠在茶莊子里等他，說的自然是佛倫等人的事情，見了胤禔問過安之后也不多客套就直入主題，問他：“爺，您之前不是說這事能壓下去嘛，如今這事情怎會弄到這個田地？”

    胤禔不耐反問道：“之前我不是交代過讓他們趕緊把賬目給填平了，結(jié)果還是被人給查出來抓住了把柄，這事能怨得誰？”

    明珠連連嘆氣：“吞下去容易，吐出來難啊?！?br/>
    胤禔頗不以為然地勸道：“叔公，既然這事與你沒多大干系，就別管他們了吧，免得再被皇上懷疑了。”

    明珠之前被撤了職直到去年才復(fù)起，挪用河銀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與他還確實沒太大干系，原本胤禔根本懶得管，若不是明珠說佛倫還有點用，他根本就不會去花這個心思。

    只不過明珠卻是顯然不這么認為：“貝勒爺，就算這事與奴才無關(guān)，奴才也不能不管啊，奴才是擔(dān)心，皇上這次氣恨了，將佛倫幾個一刀子砍了，奴才要是不救，以后誰還敢?guī)椭艓椭惱諣斈鍪掳??！?br/>
    “哪能啊，最多也就是革職流放吧?！必范A倒覺得明珠這話有些危言聳聽了，統(tǒng)共也就動了不到二十萬兩銀子，牽涉的人又多，總不能把戶部上下都給砍了吧。

    明珠不敢茍同地提醒他道：“貝勒爺，您忘了上回山西穆爾賽一案皇上砍了多少人？這回在六部之重的戶部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動的又是治河的銀子，皇上向來看重河治漕運，他老人家能咽得下看這口氣嗎？更何況幾年前戶部才被毀錢鑄銅之事牽扯已經(jīng)被皇上記恨了一回，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

    “唔……”這么一說胤禔便也猶豫起來：“這倒也是。”

    “所以，爺，您看這個……”

    胤禔示意他稍安勿躁，心思轉(zhuǎn)了幾轉(zhuǎn)，于成龍能把這事稟報到皇上跟前去，若真是胤礽在背后指使的，胤礽與他應(yīng)該并無交情才是，與于成龍走得近的人里頭……那個張英似乎是胤礽的漢學(xué)師傅。

    張英，張英……胤禔勾起嘴角，突然就笑了，睨了明珠一眼，道：“叔公，既然罪證確鑿，走正道是救不了他們了，不如弄點旁門左道罷了?！?br/>
    “貝勒爺?shù)囊馑际?？?br/>
    “叔公可還記得，去年皇上萬壽前景山突現(xiàn)異石，被欽天監(jiān)認定是祥瑞吉兆那事嗎？”

    “自然記得，那石頭生得麒麟狀，分外稀罕，現(xiàn)下不還在乾清宮后院里頭供著嘛，其實實不相瞞，哪有什么天降祥瑞一說，那事不過是奴才幾個想出來哄皇上高興罷了?！泵髦檎f著，卻是不解胤禔突然提到這事的用意。

    去年萬壽前兩天，康熙率眾去景山射獵，半途中突聞一聲驚雷，山頂巨石滾落，沒入山林之中，親眼所見此等異象的康熙一時好奇，便拉了馬上前去查看，見那碩大的巨石橫亙在山道之上擋住了去路，本有不悅，而當(dāng)時緊跟在康熙身邊的張英卻是大笑起來，道：“皇上，這是祥瑞??！”

    康熙不解：“敦復(fù)何出此言？”

    “皇上您看，這巨石其形似鹿，頭上卻是獨角，全身有如披鱗，又有馬蹄牛尾，可不就像是那傳說中的神獸麒麟？麒麟乃上古仁獸，非盛世不出，皇上文治武功，仁懷天下，適逢此萬壽之時，此山石從天而將，可不就是天降祥瑞，微臣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啊?！?br/>
    張英這一說，眾人自是紛紛附和，欽天監(jiān)官員更是順勢吹捧，巧舌如簧，吹得天花亂墜，樂得康熙合不攏嘴，之后便下令將這巨石給運回了乾清宮里頭去。

    胤禔問道：“叔公，你和張英關(guān)系如何？”

    提起這個明珠便沒好氣：“馬馬虎虎吧，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當(dāng)初要不是奴才舉薦，他如何能做得上皇太子的師傅從此平步青云為皇上看重，如今他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了，反倒是看不上奴才了?！?br/>
    明面上張英和明珠關(guān)系確實不錯，甚至不少人都以為他與明珠也有結(jié)黨之嫌，倆人之間走動頗多，平日里見了面也是頗為熱絡(luò)，所以如弄個祥瑞異象出來討討康熙歡心這樣的事情，會一塊做卻也不奇怪，只是私底下，不管明珠如何拉攏，朝堂之上張英始終保持中立，只做分內(nèi)之事，他雖是由明珠舉薦上來，卻并不怎么賣他的面子，而他盡心教導(dǎo)太子，也只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這一回的事情，胤礽有意賣了個人情給他，他卻并無心逾越過問戶部的爛事，為的也不過是救朋友而已。

    “即如此，叔公便也不用擔(dān)心他被皇上遷怒了，”胤禔笑著道：“其實要保住佛倫幾個的命，讓皇上從輕發(fā)落，倒也是有個法子，只要讓皇上知曉，那被吞了的河銀他自個也有份就行。”

    “皇上也有份？”明珠一時驚疑，只是稍一思索便又明白過來，卻又有些猶豫：“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這可是欺君之罪啊?！?br/>
    胤禔哂道：“欺君又如何，你們做過的欺君之事還少嗎，也不差這一回?！?br/>
    四宜園。

    胤礽已經(jīng)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戲喝著茶等了足有兩刻鐘，原本料定該比他先到的人卻是遲遲沒露面。

    胤礽手里端著茶盞，不時地啜一口，眉眼間卻是又掩飾不去的不耐。

    何玉柱上前一步，低聲稟報：“爺，奴才讓人去打聽過了，說是貝勒爺一早就離開了兵部，來接他走的人似乎是明大人府上的人?！?br/>
    胤礽的手有一瞬間的頓了一下，隨即便撇了撇嘴：“他倒是當(dāng)真架子大?！?br/>
    “主子爺來看戲喝茶怎么也不叫上奴才一塊，奴才成天閑在府里，可也是無聊得緊呢?！?br/>
    輕笑聲在身后響起，胤礽連頭也懶得回，雅爾江阿走上前，倒是先規(guī)矩地請了安，胤礽才微抬了抬下顎，示意他：“坐吧?！?br/>
    雅爾江阿也不再客套，一撩衣擺，大模大樣地便坐了下去，笑問胤礽：“太子爺，昨日說的那個五彩粽子，奴才帶來了，您要嗎？”

    胤礽冷嗤：“收起你的那套放蕩浪行來，有事就直說?！?br/>
    雅爾江阿摸了摸鼻子，斂正色，無奈道：“是有件事?！?br/>
    “說吧?！?br/>
    “索額圖和羅剎國的新合約已經(jīng)簽了下來，如今他人也已經(jīng)在回程的路上了，這打噶爾丹的時機估計也就這一年半載了，太子爺您先前答應(yīng)過范氏與皇上說讓他們隨軍經(jīng)商一事，范兄托奴才問您可有音信了？”

    “放心，爺沒忘了這樁事，先頭已經(jīng)跟皇上提過了。”

    雅爾江阿忙問道：“那皇上怎么說？”

    “范氏是內(nèi)務(wù)府皇商，皇上對他們自然信任有加，他們愿意出私支援軍餉替朝廷運糧，也是好事一件，不過皇上的意思，是要范氏答應(yīng)，以后從東洋采回來的洋銅賣給朝廷的賣價，再低一成。”

    “太子爺……”

    “如何？”胤礽挑起眉：“覺得皇上這是在趁機敲詐？”

    其實能想出這樣的條件，根本就是胤礽自己提議的。

    “太子爺可是認準(zhǔn)了范氏非拿下這樁買賣不可？”

    “難道不是？”

    倒也確實是，雖然面上看著范氏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地與朝廷做交易，但其實隨軍經(jīng)商不但能打開整個漠西漠北蒙古的貿(mào)易往來市場，更重要的是，范氏能更進一步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朝廷的庇護。

    不過是銅價再降低一成而已，就算上手奉上黃金白銀，能換得皇帝的信任，這樁買賣便也值了。

    雅爾江阿呵呵一笑，算是默認了這話：“奴才都明白了?！?br/>
    “嗯?！必返i懶懶點了點頭，不經(jīng)意地目光又一次自一樓進門處掠過。

    雅爾江阿見他這神態(tài)，猶豫著問道：“太子爺，奴才方才進來看您一直心不在焉左顧右盼，可是在等人？”

    “沒有啊?！必返i下意識地否認。

    “那太子爺您今日可有空？”雅爾江阿順勢又問道。

    胤礽抿了口茶：“有?！?br/>
    “那奴才陪您去郊外遛馬如何？”

    胤礽不答，卻是放下茶盞拍拍手站了起來，在雅爾江阿疑惑看向他的時候，沖對方笑了笑：“還不走？”

    半個時辰之后，胤禔到達四宜園時，太子爺便是早就沒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