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茵是行動派，從高尚宮那邊提了四百兩的交子銀票，就攛掇著還在收拾的釧兒出門。二人一路走停，竟走到了西湖邊上。

    “小姐，怎么只有四百兩啊?！扁A兒接過銀票，折疊好放進(jìn)貼身口袋內(nèi)，“這公主是不是算數(shù)不好?。俊?br/>
    “哈哈，她算數(shù)好著呢，不想給而已。四百也夠了?！甭逦囊饹]當(dāng)回事。不想給還是錢不夠都不重要，能先離了那里就成，背了“無子”的罵名換了四百兩，反正按照現(xiàn)代人的思路，怎么也算不得虧的。

    二人走了段路程，小丫鬟腿酸口干，想來是出門都是寶馬香車，未有過這種體驗(yàn)。正巧前邊臨著錢塘湖，有一茶攤，她便扶著受寵若驚的小丫鬟過去坐著，然后要了兩碗粗茶。小丫鬟兩只小手端起木碗灌進(jìn)嘴里，倒像是吃食的兔子。

    洛文茵也抿了口，白開水的味道更重些。歇了會，茶已空，丫鬟還在揉著腿，她便打了個(gè)招呼，沿著湖邊走起來。

    許要是臨近初春，湖邊也算是有些新芽冒頭。前世對于西湖的印象，倒是很深刻，有一年湖里因?yàn)橛慰吞?，垃圾和臟水讓整個(gè)西湖毀了容，再不是白居易口中“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的那般生氣。再后來，就算垃圾和臟水清理干凈，可西湖大抵是變了，像是人造的。

    此時(shí)此刻的西湖，卻是自自然然的，是真正的西子湖、錢塘湖，更是臨安的眼睛。

    湖邊沒有林立的店鋪，行人也少，一排剛抽芽的楊柳樹下，三兩聚著人，有文士，有武夫，或下棋，或吹大山。擺著棋盤的是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他的對面坐著的是一位霞姿月韻、冰壺玉衡的青衣青年。旁邊還站著兩人，國字臉看著不威自怒，另一個(gè)絡(luò)腮胡恭敬不已。

    看著幾人服飾布料，想來是貴人。嘖，這不是創(chuàng)業(yè)伙伴來了么。

    她也湊上前去。

    絡(luò)腮胡瞥了她一眼，其余人都屏氣凝神地看在棋盤上。她也把目光投了過去，戰(zhàn)局已至中盤，白黑兩方短兵相接，黑子雖然面上弱了些，但布局緊密，有幾子卻是妙手，若運(yùn)用得當(dāng)，或許收官時(shí)能占得大便宜。

    氣度不凡的老者，捋著胡須，沉思了許久，才取過白子穩(wěn)穩(wěn)地按下。

    “嘖?！甭逦囊鸩挥勺灾鞯貒@了聲。老者全神貫注沒聽到，一旁的國字臉輕“哼”一聲，面有不善。洛文茵急忙往旁邊挪了挪，卻聞到俊美青衣男子身上似有還無的淡香。

    青衣男子回過頭對上洛文茵的目光，食指放在唇上，眼睛眨了眨，像極了不準(zhǔn)你告密的伙伴，一時(shí)間讓洛文茵覺得好笑起來。

    這男的，果然那幾手，都是挖著坑等著老爺子往里跳呢?？粗ο蓺獾?，落子也是大開大合，沒想到都是障眼法，腹黑啊……

    這不，老者又要下到陷阱里去，青衣男子往后一仰，頗有戰(zhàn)術(shù)后仰的感覺。洛文茵覺著這對算力下降的老者忒不公平，剛要出聲提醒。沒想到一旁國字臉正經(jīng)大叔早就把眼瞪了過來，話語擲地有聲，開了擴(kuò)音器似得，像是告誡：“觀棋不語真君子?！?br/>
    青衣男子回頭，似乎憋著笑。

    洛文茵指了指自己，無辜地小聲回道：“可我是女人……”

    也不知這國字臉是怎么聽到的，他怒目而視，竟找不到理由反駁。好在一旁的絡(luò)腮胡在其耳邊低語幾句，他向下棋的二人拱手施禮，隨后對著洛文茵大大地甩袖離去。

    洛文茵被甩了一臉冷風(fēng)，聳聳肩全然不在意，只道是書生開不得玩笑，便繼續(xù)看認(rèn)真入境的老者著手破局。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釧兒尋了過來，棋盤上的對弈，才分出勝負(fù)。

    自然是白發(fā)白須的老者，輸了幾子。老者從棋盤里回過神來，拍著大腿感慨道：“妙手啊，這是妙手……”

    他緩緩抬頭，臉色紅潤，搖搖頭苦笑道：“每每與你妙手手談，布局時(shí)明明看著我占了好，可到了中盤廝殺，就會落得下風(fēng)，最后只能草草收官?！?br/>
    “憋屈啊，真憋屈……”

    洛文茵這才聽明白，青衣男子的字，恐怕是妙手。

    這字，有些奧妙，難不成男子的名里帶著棋？

    就在她暗忖時(shí)，老者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只瞧見了站立的兩個(gè)姣好女子，微愣后拱手問：“姑娘，方才可看見在此佇立的兩位男子？”

    說罷，他比劃起來，全然不似高齡老人，語氣也是和煦得緊：“一個(gè)這么高，臉這么方，好似別人欠著錢的那種模樣……”

    聽到這，洛文茵“噗嗤”笑出聲來，答道：“他啊，方才訓(xùn)斥了我一句被我駁斥氣著了，裝作有急事就先行離去了。這位公子應(yīng)該知曉?！?br/>
    字妙手的青年捂著嘴偷笑，微微點(diǎn)頭，老人拂須皺眉，又問：“他為何訓(xùn)你？”

    洛文茵故作無辜，指著棋盤上的一顆白子道：“喏，原先想提醒老人家你一嘴，別上了這位公子的當(dāng)，沒成想國字臉訓(xùn)斥我‘觀棋不語真君子’。”

    “是這步啊，這小子真是迂腐，真是迂腐啊……他馬德！什么觀棋不語，若是提醒我了，我便能贏了！氣煞老夫氣煞老夫！”白發(fā)老人一拍大腿，搖著頭十分難受，隨后又抬頭好奇，“那姑娘，你怎么氣著他的？”

    洛文茵也被老人的態(tài)度驚了片刻。這個(gè)時(shí)代的儒生，從小便是之乎者也，孔孟大道就是天理，規(guī)矩禮儀就是方圓，書本里也都說他們迂腐。可這老人看著是儒生，下棋也是古意十足，張口卻是耳熟能詳?shù)膰R，這對洛文茵對古人印象觀，有著極大的沖擊后勁。

    “我說，我是女人?！?br/>
    “噗哈哈哈哈……”無比俗套的情節(jié)，竟然讓老人開懷笑起來，笑聲似乎能吹皺一湖春水，一旁的青衣男子也笑了，卻是無聲無息。老人拂須，看了看洛文茵笑道：“爛柯一事，本就看本事，無外乎男女，無關(guān)乎地位，能手談?wù)呓允蔷?，也難怪退之訓(xùn)斥你?！?br/>
    他眼睛一轉(zhuǎn)，問道：“姑娘，精通這圍棋一道？”一旁的青衣男子若有所思，洛文茵還未回答，一旁的丫鬟就忍不住回道：“我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老人聞言，呵呵笑起來，洛文茵看得清晰，這老人眼底里藏著奸。他皺著臉，拂須嘆道：“如今天還未晚，和妙手手談了三把，頭腦繃得緊還贏不了憋屈的緊。妙手今日也乏了，原本正想和退之下下棋放輕松些，這小子卻溜了，唉……”

    說到這，洛文茵哪里還不明白老人心思。讀書人就是喜歡彎彎繞繞。這分明是王者局三連跪累了，想虐菜卻發(fā)現(xiàn)菜跑了，找人替補(bǔ)唄。丫鬟嘴里的“樣樣精通”，在高手面前無疑是“樣樣疏松”，趕了巧被這老者抓到了出氣筒。

    青衣男子微笑著起身，洛文茵也彎彎身子，坐了下來。

    石凳上還帶著暖和香，她拱手笑道：“那小女叨擾一番，下得臭可別罵我?！?br/>
    “怎么會怎么會?！崩险吆俸僖恍Γ掌鸷诎鬃?。站在一旁的青衣妙手，臉上也起了笑，只是不知笑老人家，還是洛文茵這婦人家。

    于是，二人猜先，老者執(zhí)黑猜中，抿唇笑道：“哈哈，運(yùn)氣不錯。”惹得洛文茵一頓好笑。

    棋盤上，老者下在小目以示禮貌，好歹算符合他這儒生樣貌的棋子。洛文茵拿起白棋，也不客氣，啪的一聲擲在了三三。

    “這……”老者俯身下去，再抬眸皺眉，跟著下。

    如此來往數(shù)十手，老者眉頭擰在了一起，他頗為不解地開口問：“姑娘，你這棋路，敢問尊師？”

    “呃，我看電……書自學(xué)的?！?br/>
    “哦，難怪難怪……”

    說完此話，老者似乎放開了手，大開大合起來。于是，河邊再一次安靜下來，釧兒站在小姐身后，看不懂圍棋的她只能給小姐捏捏肩，再看看幾人的臉色。老頭的頭越來越低，下一步就要抬頭盯著洛文茵的神色，復(fù)又低下頭思索。他臉上褶皺越來越多，手上的黑子也拿得越來越久，遲遲才下出一步，手還像黏在黑子上一般過幾息才放手。

    大約一個(gè)半時(shí)辰，老人長嘆一聲，滿臉憋屈地投子認(rèn)負(fù)，直起身子，一雙深邃渾濁的眼，似乎要把洛文茵和這盤棋看透，許久，他依舊覺得有些詭譎，于是開口問：“不若再來一局？”

    不過洛文茵加了彩頭，那便是一百兩。老人答應(yīng)得爽快，倒是比那什么公主大氣。于是，又是一局，只不過更加謹(jǐn)慎的老者，輸?shù)酶?，不到一個(gè)時(shí)辰就認(rèn)了輸。他看著棋盤，再看向洛文茵，看著她淡淡的模樣好奇的眼神，終是開口勸道：“小友，你的棋力……老夫佩服，可……這棋路，這棋路，未免太過算計(jì)，無所不用其極，或許太過……”說罷，掏出一張五百兩銀票。

    洛文茵聽著老者委婉的話語，不免失笑。陰損不擇手段就是了，畢竟現(xiàn)代圍棋和人工智能的阿法狗的教育下，得分能贏就行，講什么風(fēng)骨氣度？

    她低首垂眸，接過超額的銀票，恭敬道：“老人家說得是，不過小女以為棋盤如戰(zhàn)場，為求一勝，棋路手段沒有高低正邪之分。”

    “可……下棋是養(yǎng)氣潤身的君子之道……”

    洛文茵收起銀票，滿意后，又一愣笑道：“老人家……可我，是女子啊?！?br/>
    一時(shí)安靜。

    隨后老人爆發(fā)出爽朗大笑聲，一旁的青衣男也是張嘴笑了，但沒有笑聲，這讓洛文茵更加好奇。或許是笑聲震了天云，竟然突兀落了幾聲響雷，而看天色，或許大雨還在后頭。老者看著青衣男子，男子微微頷首，于是向洛文茵問道：“看天似乎有場迎春大雨，小友家離得遠(yuǎn)否？”

    洛文茵也皺起眉頭，搖搖頭道：“有些距離，恐怕我得跑回去了?！?br/>
    “唉，且慢。”老者站起身，笑著邀請，“這位裴公子家就在一里外，若是小友不忌諱，隨我們一同前去避雨？”青衣男子也點(diǎn)頭微笑地看向洛文茵和身后小丫鬟。

    洛文茵大方點(diǎn)頭：“這有什么忌諱的，那就多謝裴公子了。”

    于是一老幾少，不緊不慢地向著裴府走去。拐角處，奉命跟著洛文茵的下人，瞧見了洛文茵進(jìn)了裴府，急急忙穿過大雨，濕著身回到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