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港口雖然綠意依舊，但大家都知道寒冬隨時都會來臨。風(fēng)起之時，一切更覺凄涼起來。

    石柱離開的這幾天，祝廣連便放下了手頭其他事情，動用一切關(guān)系跟部隊那邊溝通，忙于提供合作申請和一些所需的資料，中秋節(jié)時他連老家都沒顧得上回。

    當(dāng)時連云港的防守司令為曾錫珪，是“八·一三事變”后由李宗仁臨時緊急任命的，他直接指揮的部隊為兩淮稅警部隊，共計有一萬余人，曾本人任軍長。駐扎在港口、墟溝一帶的則是東北軍第五十七軍所轄的幾個軍團(tuán)，他們雖然名義上受曾錫珪這個兼任的防守司令管制，但是也只是在戰(zhàn)事方面，他們的日常后勤采購皆是獨立管理。曾錫珪彼時剛到任不久，尚將司令部設(shè)在六十里開外的新浦，因而港口部隊采購事宜都暫由五十七軍所轄一一二師的一位楊姓副官負(fù)責(zé)。

    經(jīng)過幾天的考察和比較，楊副官決定從眾多商家中甄選出七家規(guī)模、資信和服務(wù)等實力都較好的商行，于九月二十一號，也就是農(nóng)歷八月十七日上午至駐軍指揮部附近的老君堂進(jìn)行最后的角逐?！皬V連商行”也位列其中-過了第一關(guān)后，祝廣連才稍微寬慰些，正在等石柱回來，琢磨著怎么應(yīng)對第二天的最終角逐。

    石柱在灌云縣城板浦看到那里被日本飛機(jī)轟炸、又聽說市里新浦也被轟炸后，心中非常擔(dān)心墟溝和港口那邊的情況，便策馬揚(yáng)鞭，直奔港口而來，一路上片刻也沒敢耽誤。到了港口看到商行一切依舊，自己的舅舅也沒甚事，這才放心。

    石柱喝了口水，稍事休息后便跟祝廣連講了路上遇到的事，還問港口這邊有沒有什么動靜。

    祝廣連說：“我也聽說了日本飛機(jī)轟炸新浦和板浦的事，聽說還炸死了不少人。港口這邊，這幾天倒沒有什么事情，不過小日本是不會放過我們的，遲早會炸港口這里，我們還是要注意些??！”接著他又對石柱說：“柱子，你回來的正好，明天要到部隊里面談給他們送物資的事情，我正打算帶你過去的，這一次我們要爭取拿下這筆生意。”

    石柱說：“嗯吶！不過日本飛機(jī)轟炸這件事搞的人心惶惶的，‘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啊。就算拿下了這筆生意，送物資的路上估計會越來越危險，要是賺的太少，那就有點不劃算了?！?br/>
    祝廣連嘆了口氣，眼神里略透著一絲無奈，好似在思考著什么，過了片刻方才說道：“是啊！不過我們的資料都是提前好幾天準(zhǔn)備好的，誰能料到小日本這么快就派飛機(jī)來炸我們了啊，現(xiàn)在想改資料也來不及了，明天先去看看，走一步是一步吧。實在不行咱就不接了，畢竟當(dāng)下風(fēng)險太大，日本飛機(jī)隨時都會炸港口這邊，說不定哪天還會攻上岸來，要是利潤太少真就不劃算了?！?br/>
    聽祝廣連說完，石柱忽然想到了一點，便說道：“俺小舅，你說，要是真和日本人干起來，咱們部隊運(yùn)送武器彈藥這事，會不會也讓俺們來做呢？要是能一塊堆送，那就太好了！”

    “這個不好說！”祝廣連脫口而出，然后繼續(xù)說道：“要是部隊沒有多余的人手，估計就會用到我們。但是武器彈藥畢竟是軍用物資，不會輕易讓我們來運(yùn)送的，除非對我們絕對信任。要是真能一塊堆送，那利潤就可以了?，F(xiàn)在海上生意不好做，我們只能找點別的出路。做生意本身就是有風(fēng)險的，只要能有足夠的收益，冒點風(fēng)險也值得?！?br/>
    隨后，他又笑著對石柱說：“柱子，你能想到這點，說明你考慮問題略顯成熟了。不過，明天幾大商行老板都會去，他們都不是省油的燈，競爭估計會很激烈。到了那里，你要多看、多聽，看我眼色說話，見機(jī)行事。”

    祝廣連說完后便把門外的伙計老張頭喊了來，說：“老張呀，你把馬車套一下，等一會和我出去辦點事情?！崩蠌堫^答應(yīng)著退出了門外。

    臨出門前，祝廣連又囑咐石柱說：“柱子，我晚上要晚一點回來。你在家先歇歇，哪也不要去了，晚飯后早點睡覺，明天還要早起。還有，把我屋里的云霧茶準(zhǔn)備一些，明天帶著，興許能用到。這些都是本地云臺山上采下來的，那楊副官是外地人，咱帶點本地名特產(chǎn)顯得有誠意。”

    石柱答應(yīng)著說：“嗯。那我下午就在家看看資料，先熟悉熟悉，明天也好心里有數(shù)?！?br/>
    祝廣連點點頭就微笑著出門了，他看到石柱對這件事這么上心，想得也周全，心里著實高興。

    第二天一早，“廣連商行”上上下下的人都早早起來，收拾停當(dāng)后，祝廣連便帶著石柱出發(fā)，趕馬車的依然是伙計老張頭，他跟著祝廣連好幾年了，做事比較沉穩(wěn)，祝廣連帶他出去辦事情心里放心。廟嶺這一帶雖說離老君堂的直線距離并不是很遠(yuǎn)，但是中間隔著后云臺山，他們要從山的西麓繞過去，算起來也有二十多里路，做著馬車來回還是更方便些。

    今天路上霧氣有點重，一路上難以看到人影，只能遠(yuǎn)遠(yuǎn)聽見山中時不時的鳥鳴聲。霧一直到八點來鐘才漸漸散去，于是那些山呀、水呀、樹呀便都在點點陽光穿透下，從薄霧中悄悄探出了頭，不管從近處還是遠(yuǎn)處看去都顯得格外妖嬈。每一個人都被晨光中云臺山脈的美景深深吸引著，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石柱雖然在商行已經(jīng)住有一段時間，可是通往老君堂的這條路他還是第一次走。要是今天能把業(yè)務(wù)拿下來，估計以后這條路就得自己領(lǐng)頭走了，可不能讓外人笑話自己不認(rèn)識路，損了商行的招牌，因此雖然霧還未散盡，石柱已然睜大眼睛環(huán)視著四周，要把這條彎彎扭扭的路線牢記在心里面。

    到了指定的地點后三人下了馬車，這個地點看起來像是個村政所，大門明顯比普通民房的要大很多，兩個小兵分列大門兩旁站崗?？戳俗V連手里的帖子后，站崗的兩個兵娃子便放行讓他們?nèi)诉M(jìn)去。石柱看到里面有一小撮士兵正在操練，那些面孔看上去都是和自己歲數(shù)差不多大的人；還有幾個人看起來像是伙夫，年紀(jì)稍大一些，身上也都穿著軍裝，正在忙著燒火煮東西。

    這里是后云臺山的后方，并非前沿防線，石柱估摸著是部隊新兵營和伙夫班所在的地方。

    進(jìn)入正廳前，領(lǐng)路的小哥攔住了馬車，說是長官有交代，一家商行只準(zhǔn)進(jìn)去兩個人。于是祝廣連讓老張頭把車停在一邊等著，自己和石柱先進(jìn)去。老張頭見旁邊還有輛馬車，像是別的商行停那的，于是他就把自家馬車調(diào)了個方向，和那馬車并排停整齊了。

    到了正廳里，石柱看到會場顯然是經(jīng)過了一番布置，雖然很簡單，但也足見主家對此事有所重視，并非敷衍了事。會場首先看到的是最里面按照弧形擺開來的七張桌子，上面都有個紅紙黑字的牌子，寫了各家商行的名號；每張桌子都配了把純黑色椅子，椅子后面還有張椅子，那是給各家跟班坐的。七張桌子正對面擺了兩張主席桌，渾身赭色，頗具復(fù)古風(fēng)味。主席桌后面的正墻上則整齊地掛著孫中山和蔣中正的畫像，畫像中間為青天白日旗。

    老君堂本地“行遠(yuǎn)商行”的馬老板和墟溝“廣知堂”的曹老板已經(jīng)先到了。今天要來的幾家都是比較大的商行，各個老板雖不是相當(dāng)熟悉，但是彼此之間也偶有見面，都能道出何人為何地、何家字號的老板，因此見來人后彼此還是會寒暄一番。隨即，港口“云港貿(mào)易行”的張老板和“吉祥云商貿(mào)”的齊老板、墟溝“天行運(yùn)輸行”的錢老板也都相繼到了會場，最后一個來的是離得稍遠(yuǎn)的朝陽“銘佳商行”的張老板。

    七家競爭商行均已到座后，負(fù)責(zé)會場沏茶的小兵便去通知了楊副官。也就是過了兩口茶的功夫，一位三十來歲、身材中等、軍裝穿得筆挺的人便進(jìn)來了，此人就是楊副官，走起路來精神抖擻。他后面還跟著一位秘書，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一看就像個文化人，軍裝也是穿得筆挺。隨之，各家商行老板和后面坐著的跟班都站了起來向楊副官作揖問好。

    楊副官一邊往主席臺座位上坐，一邊也向幾家商行揮手致意，嘴里還一個勁地說著：“哎呀，讓各位老板久等了！今天早上霧氣這么重，各位老板還是準(zhǔn)時到會，我表示熱烈歡迎?。∧巧?，各位也不必多禮了，都請坐吧！”說罷他和秘書也都坐了下來。

    這時“天行運(yùn)輸行”的錢老板率先站了起來拱手道：“楊副官為國為民，守海州一方平安，我等深表感謝，今安排這次會議，我等豈有遲到之理??！楊副官平時公務(wù)繁重，也要注意身體啊，今天來得匆忙，也沒準(zhǔn)備什么好東西，特意帶了些西洋參，雖不敢說比得了東北的野山參，不過這滋補(bǔ)功效也確實好。還請楊副官笑納！”說罷，他便讓大管家錢德彪把禮物拎了上去。

    “天行運(yùn)輸行”說起來也算是海州一帶最大的商行了，實力響當(dāng)當(dāng)?shù)?，而且名聲也早已在外，因此錢老板憑著偌大的家業(yè)，做起事來非常有底氣，也經(jīng)常是一馬當(dāng)先。

    楊副官也知道“天行運(yùn)輸行”的實力，倘若不收下禮物怕剝了錢老板的面子，到最后萬一別家都做不了，而“天行運(yùn)輸行”因為自己絕收禮物而不愿做，那這次招標(biāo)算是黃了，自己也不好交差。于是他便說道：“錢老板客氣了，我楊某人身為軍人，奉命辦事而已，本自當(dāng)保家衛(wèi)國，做的都是分內(nèi)事，無功不敢受祿?。〉故乔熬€的弟兄們頗為辛苦，保一方平安靠得是他們。今錢老板既然把禮物帶來了，我楊某人也不能剝了你的面子，這禮物我就先替弟兄們收下了，稍后我再轉(zhuǎn)送給前線的弟兄們！”

    “如此甚好！楊副官真乃大將風(fēng)范，是我錢某人之楷模啊，佩服佩服！”那錢老板聽了這一番話，雖然不知道楊副官說的是官場話還是真心話，但是他還是要做出一個恭維的姿態(tài)。

    這時其他幾家商行的老板也都站了起來，一邊說些恭維話，一邊也紛紛讓跟班的拿出了自己帶的禮物，有茶葉、茶具、香煙、燕窩，還有的帶了個古董花瓶-看來這些人都是有所準(zhǔn)備的。楊副官全都照收不誤，只是吩咐手下的小兵，先把這些禮物帶下去，待會再行處理。

    石柱本來也打算把帶來的云霧茶給拎上去的，他昨天下午專門挑了上等好茶，又細(xì)細(xì)包裝好?？墒亲V連跟他使了個眼色，輕輕地?fù)u了搖頭，示意他不要送，石柱不解其中之意，不過知道舅舅這樣做必定是有原因的，也便沒有將禮物送上去。這一切自然都被楊副官看在了眼里，于是楊副官的第一感覺就是祝廣連的這家商行與其他家比，有些不一樣。

    之后，楊副官便說：“我在這里先替弟兄們謝謝各位送來的厚禮了！那么我們就先談?wù)掳?。各位都是本地響?dāng)當(dāng)?shù)纳绦欣习澹际切袠I(yè)里的佼佼者，今天請各位過來就是商議給部隊送物資的事情。各位也都知道，現(xiàn)在前線吃緊，軍中弟兄們都在訓(xùn)練、備戰(zhàn)，實在騰不出手做其他事情，就決定把這事分出去。目前我們要把物資送到墟溝的西墅、港口孫家山，還有就是我們老君堂這里三個地方，采購地點都是我們定好的，并不是都在一個地方。物資可能一天一送，也可能兩、三天一送，具體情況我們會通知中標(biāo)的商行。前幾天各位老板送來的材料我都看了，你們對此事還有什么新的想法沒有？”

    聽完此話后，各家商行的老板便在一起低聲討論了片刻，而他們身后的跟班，不管是什么級別的，都畢恭畢敬坐在那里，不吭一聲。這些老板談的大多還是對于當(dāng)下時局的擔(dān)憂，雖說是低聲，但是這個房間并非很大，彼此之間隔得較近，所有的談話楊副官都能聽得很清楚。

    商人畢竟是商人，這種高風(fēng)險、低利潤的買賣他們總是想討價還價一番的，所以正式表態(tài)之前的這個討論看起來更像是為稍后的討價還價造個勢吧。而祝廣連這邊，他只是談了些對當(dāng)下時局的擔(dān)憂，但是并沒有做什么更多的表態(tài)。

    待討論聲漸息后，“行遠(yuǎn)商行”的馬老板率先開口說：“楊副官，首先謝謝貴部對我們幾家商行的青睞。我們知道這次生意還是有些利潤的，往后沿海一帶估計還會派來更多的守軍，物資送得多了，賺得也會稍多一點。不過我們也沒想到日本人這么快就轟炸新浦、板浦一帶，恐怕不日就會轟炸港口這些地方。我們之前寄送材料的時候都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只沒幾天時間局勢就變得如此緊張，做生意的風(fēng)險一下就增加了一大截上去。你看，與這么高的風(fēng)險比起來，利潤確實是有點少了。我們希望貴部考慮下，能不能在原有利潤的基礎(chǔ)上再增加兩成利潤點上去？”

    話音剛落，還沒等楊副官說話，曹老板和齊老板就一邊點頭一邊附和著說：“是啊，是??！我們都沒想到這一點啊?，F(xiàn)在風(fēng)險真的太大了，希望利潤點能再提一點啊......”

    楊副官故作思考狀-其實他早就知道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的，片刻之后說道：“我們也預(yù)料到局勢會變得愈發(fā)緊張，只是不曾想到，就這幾天時間竟會有如此劇烈之變化！不過......，各位送來的資料現(xiàn)在是不好再改了......”

    聽到這里，臺下除了祝廣連和“天行運(yùn)輸行”的錢老板沒有吱聲外，其余五家的老板都又低聲議論起來，覺得局勢變化得如此之快，這標(biāo)書中條件也應(yīng)可以相應(yīng)調(diào)整下才是。

    楊副官并不著急，待一干人等安靜下來后，他繼續(xù)說道：“不過嘛，大家也都知道，現(xiàn)在國軍南邊正在淞滬一帶和日本人血戰(zhàn)，北邊太原一帶也正在組織抗戰(zhàn)。小日本一直染指海州，意欲占領(lǐng)隴海線，為其侵占我中原地區(qū)運(yùn)送輜重，現(xiàn)在海州的局勢愈發(fā)緊張，和日本人的大戰(zhàn)也是一觸即發(fā)，到時候政府肯定會調(diào)派更多的守軍過來。也正因為此，雖然現(xiàn)在利潤點不會增加，但是，到時候你們每次送的物資多了，賺的自然也會多的......”

    這時候祝廣連和錢老板，還有其他幾位老板都點了點頭說：“嗯，是啊，是?。　?br/>
    “還有一點，”楊副官補(bǔ)充道：“等真和日本人打起來，恐怕預(yù)備隊都要上去了。我們?nèi)耸挚隙ú粔?，屆時會對合作的商行再次進(jìn)行審查，一切沒有問題的話，我們還打算把一些軍火和軍用物資的運(yùn)送工作分出去，這樣又能多賺一筆。所以說，大家可以把眼光放長遠(yuǎn)點，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利潤點沒有做調(diào)整，不過這也相當(dāng)于薄利多銷了，相信大家以后還是會賺更多的！”

    聽到這里，祝廣連轉(zhuǎn)過頭去朝坐在身后的石柱笑了笑，這一切似乎都是他們所意料到的。

    各家商行又都繼續(xù)低聲討論了一會，對于這樣的安排他們貌似比較同意，只是有的商人眼光會放得長遠(yuǎn)一點，有的則看中眼前利益罷了。從當(dāng)前的形勢來看，楊副官剛剛開的都是空頭支票，誰知道到時候能增加多少業(yè)務(wù)、增加的業(yè)務(wù)又分給誰做?。吭僬f了，即便都分給自己做了，日本人真要是打來了，這守軍能撐幾天？說不定防線頃刻間就土崩瓦解了，自己也撈不到什么好處。這些老板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盤算，不過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們都想著能多賺錢罷了。

    過了大概半盞茶不到的功夫后，“銘佳商行”的張老板提了個問題，他問道：“楊副官，你看這孫家山、西墅和老君堂并不在一條線上，彼此之間相隔有十五到二十里地，還得走不少回頭路，這三個地點的活能不能分給三家或者兩家送？這樣送貨的話要省下不少路程......”

    張老板說得不無道理，這三個地方從地理位置來看活像一個等邊三角形，西墅在西偏北位置，孫家山在最東邊，老君堂則在西墅的東南、孫家山的西南方向。三個地點都在山腳下，沒有直達(dá)的路，送完一個地方后還要回頭才能往下一個地點。這“銘佳商行”駐在朝陽一帶，在這七家里面是最西南邊的，只是離老君堂稍近點，離港口的孫家山和墟溝的西墅那邊就有點遠(yuǎn)了，而且他家實力要稍遜于其他幾家，所以張老板心里盤算著不想繞那么遠(yuǎn)的路冒這么大風(fēng)險，但又想和部隊這邊有所聯(lián)系，以后遇到點事情說不定還能在部隊找點人疏通疏通，于是乎他就提出了這個意見。

    話音剛落，曹老板、齊老板還有馬老板也都附和起來，連聲說：是呀，是呀，這樣確實會省很多路！

    搭話的這三家一個在墟溝，一個在港口，一個在老君堂，心里頭盤算的大概和“銘佳商行”盤算的差不多吧，只是“銘佳商行”的張老板明顯是沖著給老君堂送物資的，而馬老板的“行遠(yuǎn)商行”就在老君堂，少不了占些地利優(yōu)勢，自然不想被張老板搶去了。因此，馬老板便搶先挑明了說：“是呀，楊副官，你看我們‘行遠(yuǎn)商行’就在老君堂這邊，要是分開來送的話，老君堂這邊的物資給我們送是最合適不過了......”

    楊副官看了看臺下，“天行運(yùn)輸行”、“云港貿(mào)易行”和“廣連商行”規(guī)模相對較大的這三家老板在此問題上并沒有吭聲，他們都是有實力的，想必并不想把業(yè)務(wù)拆分開來。摸到了這三家老板的盤算，楊副官心里便有數(shù)了，也更有底氣。

    “諸位老板，不瞞你們說，我楊某人也曾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上峰的意見是所有地方的物資只能選一家商行送，一則便于統(tǒng)一調(diào)度、管理；二嘛，這駐軍基地也算是機(jī)密之所在，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其三，我們只會選有實力往這三個地方都送物資的商行！要不各位老板再最后考慮考慮，決定一下要不要繼續(xù)談下去？”楊副官說完后便端起茶杯，神態(tài)輕松，搖著頭往杯里輕吹幾口氣，這才抿了一口茶。

    這些老板都是見過世面的人-楊副官這說辭、這架勢，分明是要在這一階段亮牌了。

    下面又是一陣鼎沸之聲，當(dāng)然了，這次全都是老板和伙計的商討，就連“天行運(yùn)輸行”、“云港貿(mào)易行”和“廣連商行”這三家的老板也都和各自的伙計聊了起來。這三家老板其實心里早已有數(shù)，不會現(xiàn)在就退出的，這番討論只是做個姿態(tài)、走個過場而已。

    乘著這空當(dāng)，石柱悄悄問了祝廣連：“俺小舅，正才為什么不讓我把云霧茶給送上去??？”

    “柱子，這姓楊的心里怎么想的我是看不出來，可是嘴里說的你沒聽出來么？他嘴里念叨的是前線的弟兄，這禮要送，也要以送給前線的弟兄為名才行。咱們再送這丁點個茶葉，那分量就太輕了！我還留了一手，昨晚和老張出去辦的，待會你就知道了。這云霧茶啊，你過一會乘人不注意，私下給旁邊那個秘書送去吧，他會幫我們轉(zhuǎn)給楊副官的?！?br/>
    石柱聽了祝廣連這番話，頓時豁然開朗，只是尚不知道他舅舅還準(zhǔn)備了哪一手。

    這次議論之后，結(jié)果不出楊副官之所料：“行遠(yuǎn)商行”、“廣知堂”、“吉祥云商貿(mào)”和“銘佳商行”四位老板紛紛表示退出角逐。他們的理由自然不會說自身規(guī)模和實力不濟(jì)，仍然說是送物資風(fēng)險大、利潤不高，這不劃算的買賣他們做不了。剩下的那三家，目前都有意接手這筆買賣。

    楊副官讓手下人禮送四家商行的老板跟伙計，隨后便邀剩下三家到外面走走-這自然是帶著目的的。

    到了外面，彼時太陽早已掛得很高，早上來時的濃霧也都消散得無影無蹤，天空一望無際，好一幅秋高氣爽艷陽天，各人心里頓覺得無比舒暢。

    楊副官指著前面的山說：“諸位請看，這些個山頭上，還有港口、墟溝一線都有我們重兵把守，將來不管是誰家接了這活，只能將物資送到指定地點，不經(jīng)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往軍事重地，否則休怪按擅闖軍事禁區(qū)處置了。我把丑話說在前，望各位切記切記！”

    三位老板各自答應(yīng)，皆表示讓楊副官放心之類的話。其實即便楊副官不提這話，他們也會只管送物資，斷不會無緣無故前往部隊前沿陣地的，這對他們來說并無半點好處。

    走了幾步后，楊副官忽然問道：“三位老板，如果你們在送物資的路上遇到劫道的，該如何處置？”

    楊副官這一問有點突然，不過“天行運(yùn)輸行”的錢老板憑著自家的名氣，凡事只要認(rèn)準(zhǔn)了總是會第一個站出來說，于是他說道：“楊副官說笑了，咱是替部隊送物資的，哪個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劫咱們的東西？再說了，就憑我們‘天行’的名號，恐怕這一帶還沒人敢半路劫我們的道的！”錢老板一邊說著一邊還伸出大拇指，意在夸耀自家的商行。

    “云港貿(mào)易行”的張老板也接著說出了自己的意思：“對對對，我們是給部隊送物資的，誰敢劫我們的道那就是找死了，再給我們配兩桿槍，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到了祝廣連這邊了，他不慌不忙地說：“這一帶都有國軍把守，并沒有成組織的土匪、強(qiáng)盜之類的敢出沒，即便有，斷然也是些不明就里的散匪。我們家送貨的伙計個個都機(jī)靈著呢，身體素質(zhì)也好，估計那些想劫道的遠(yuǎn)遠(yuǎn)望見就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了。再說了，真要是遇上了，我這外甥一個人對付三五個不成問題！不但貨不會丟，就連劫道的人都能給生擒了來?！?br/>
    楊副官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里，復(fù)而又問道：“要是路上遇見日本飛機(jī)了怎么辦？”這次他讓三家的伙計來回答，因為他知道，真到送物資時候了，絕不會是老板自己親自押送。

    “天行”的管家錢德彪和“云港”的伙計花林看上去都有三十出頭，也有些學(xué)問，他們都說要是遇到了飛機(jī)，應(yīng)該讓馬車隔點距離前后排開，這樣目標(biāo)會很小，飛行員難以辨認(rèn)出來，或者根本就注意不到；再者，把馬車分開來，即便是飛機(jī)扔了炸彈也不會全部炸到的。

    石柱則說道：“日本飛機(jī)基本都是朝指定目標(biāo)扔炸彈的，路上遇到的目標(biāo)只要不重要，想必他們不會扔炸彈。飛機(jī)飛得高，對地上的小目標(biāo)看得不甚清楚，但要是把馬車前后一字排開，這樣的長形目標(biāo)反而會更明顯，指不定就會吃到炸彈。不如把馬車集中到一塊堆，用藍(lán)綠色布蓋起來，再蓋點小樹枝在上面，人則躲到一旁。飛機(jī)隔得那么遠(yuǎn)，從天上看只會覺得是一片小樹林或者小草叢，應(yīng)該不會扔炸彈的！”

    楊副官問這兩個問題其實并沒有具體答案，只是想借此更多了解一下這三家商行罷了。經(jīng)過兩番回答后，他感覺祝廣連的“廣連商行”與另外兩家果然有所不同，從開始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次更加感起了興趣，遂問石柱道：“這小伙子看起來歲數(shù)也不大，以前練過的？”

    “小時候跟俺老爹練過幾年，后來自學(xué)了，也沒荒廢，會個一招半式罷了?！笔卮鹫f。

    “嗯，不錯，不錯！那可曾上過學(xué)？”楊副官又問道。

    石柱本想一五一十回答的，可還沒等說話，旁邊的祝廣連先開口了：“楊副官，我這外甥念過幾年書，可是看著日本人打來，一心想著報效國家，就不去上學(xué)了?？上夷棠滩蛔尞?dāng)兵，我這外甥又特別向往部隊，我今天就把他帶來了。若是我們家有幸接了這活，往后就由他負(fù)責(zé)送物資?！?br/>
    說話之間，眾人忽然聽見門口一陣吵吵聲，原來是有個農(nóng)夫和個小孩拖了幾頭豬想要送進(jìn)來，門口站崗的小兵沒有接到通知，愣是不讓兩人進(jìn)院子。

    祝廣連見此情形連忙說：“楊副官，這幾頭豬是我差人送來的，你看能不能讓他們先進(jìn)來？”

    楊副官問：“祝老板，你這是何意？”

    祝廣連說：“我知道前線弟兄們?yōu)槭貒练浅Ｐ量?，也知道楊副官心系前方將士們，所以特地差人送來幾頭豬，不管今天結(jié)果如何，權(quán)當(dāng)是慰問國軍弟兄們的，也籍此表達(dá)下祝某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楊副官見是送給眾弟兄們的，而且之前都收了其他幾家的禮，“廣連商行”這份禮雖然略有點重，但是不收也不好，于是他也沒推辭，便爽快地答應(yīng)了，“那我楊某人就先收下了，替弟兄們先謝謝祝老板，改日再派人把這買豬錢給祝老板送過去....”其實最后這一句只不過是他的官話而已，大家都清楚，錢斷然是不會給了，況且祝廣連本就是要送的，壓根就沒打算要這豬錢。。

    說完之后，楊副官便示意門口站崗的小兵，放那兩人把豬拉進(jìn)來，又對著前面不遠(yuǎn)的屋子喊道：“老吳，你把伙房的人都叫出來，把這幾頭豬趕下來給圈起來！”話音剛落，無論是燒火做飯、刷鍋洗碗還是揮刀切菜的，只要是在那屋里的人全都出來了。大伙看著這幾頭豬，心里也都高興，想著給弟兄們改善下伙食。

    就在炊事班一干人等忙著趕豬的當(dāng)口，眾人只聽得一陣轟隆隆聲音從東北而來，漸行漸近。石柱識得這聲音，反應(yīng)也快，率先大喊起來：“不好，日本飛機(jī)來了，快找地方躲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