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軍團的遺裔,科摩羅的逐血蝙蝠,弒親者維克多,想要回去刨坑。
他沒有殺害任何人,或者剝任何東西的皮。他只是與世無爭地、從容地蹲在艙門口,斗蝎子而已。
結果一條機械觸手撞開艙門把他攔腰捆起來,面朝下地拖進去。迎頭碰上墻角的時候,他高挺的鼻梁已經被一路坎坷艱險撞得慘不忍睹。
好吧,他也不算是完全地毫無掙扎,一路上腦子過了一遍最近的所作所為后,把最大可能鎖定為半個月前弄臟艦橋后沒有清理。
這不能怪他,午夜領主擅長的一直是一種更形而上的清理,但他也知道在沒有機仆和其他軍團擦屁股的情況下,這一理論上成立的辯解只會讓他臉挨上一記現(xiàn)實意義的鐵拳。
也許不止一記,這方面雪萊一直很有一手。
好吧,即使是康拉德也不會受無謂的罪。
他抬起頭,看到了烤架上滋滋冒油的兔子。臉上沾著淀粉的福格瑞姆蹲下來,笑容和煦:“介意幫我們拌一下沙拉嗎,這樣可以早點開飯?!?br/>
維克多面無表情地把腦袋撞回了地板上。
雪萊在中島上片著魚肉。一根附肢的末端如花朵般綻開,呈同心圓排列的鋒利刀片密密匝匝,發(fā)出危險的哧哧轉動聲。
午夜領主麻利地跳起來,抄起叉子捅進切得規(guī)規(guī)整整的仙人掌塊里,一時間叉尖碰撞碗底的叮叮當當聲回蕩。
“我撐過改造手術,免于淪為軍團仆役的時候,早該想到自己在墜毀的艦船里拌一碗仙人掌的一天。”他的聲音毫無波動。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他頓了頓,“為什么不把你控制我的余裕用來拌這個……沙拉呢?!?br/>
“不勞動者不得食,親愛的。”福格瑞姆輕輕吹著口哨。
“但我不想吃仙人掌。”
“那不太好,”鳳凰和顏悅色,“挑食可不會給小家伙樹立好榜樣。”
他的聲音絲滑如綢緞,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暗以從悖胰丝偸且嗷ピ彽??!?br/>
維克多只是繼續(xù)攪動著,神色毫無動容。
他漆黑的雙眼里充斥的幾乎是厭倦。
把午夜領主按上餐桌費了一番功夫,期間摻雜了無數(shù)的指責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后還是雪萊的威脅得以奏效——他看起來并不愿意被綁在椅子上,受附肢操控一餐飯的時間。
“這是什么?”
維克多盯著碗里的粘稠白粥詢問。相比他習慣的稀薄營養(yǎng)粥,這東西看起來太軟滑了點,散發(fā)著淀粉甜絲絲的味道。
“粥?!毖┤R言簡意賅,她正脊背挺直端坐桌前,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種莖髓含有大量淀粉的木本植物?!?br/>
午夜領主學著她的樣子舀起一勺,看著黏滑的液體滴落,聳動鼻子嗅聞:“沒有加陶鋼粉末?!?br/>
“這是家庭聚會?!备8袢鹉诽┤蛔匀舻貫樾〖一锵岛貌徒怼R驗檎樟先瞬辉?,他把座位搬到了寶寶椅旁邊,連收拾餐具的姿態(tài)都充斥著莫名其妙的驕傲。
“哇……哇哦……”金眼睛的小東西直愣愣盯著最近的一盤魚膾。鳳凰挑起一片,壞心眼地在他面前晃晃,胖乎乎的小手立刻揮動著去夠。
福格瑞姆刻意欣賞了一會兒小家伙抓撓空氣的急躁,才大發(fā)慈悲遞到小嘴邊。嘎巴一聲,他餐叉的頭部就失去了半邊。小東西鼓起肉乎乎的臉,不明所以地和他對視。
“起碼陶鋼攝入量足夠了。”維克多幽幽說,不著痕跡地用勺子把粥碗推遠了點。
雪萊微微偏過頭,盡管正咀嚼著燉魚,但平靜的女聲依舊從喉嚨里傳出來?!拔覜]在里面下毒,繼續(xù)攪拌那碗粥只會讓它變得更稠。”
“我只是在懷疑你不存在的味覺神經的靠譜程度?!蔽缫诡I主以一種淀粉會張口咬他的謹慎舀了一勺,打量好幾秒后才入口。
沒有習慣的金屬異味,比想象中更加柔軟香甜,淀粉團異常順滑地在口中化開,順著唾液流進喉嚨。維克多神情復雜地拿開勺子。
“如果你萬年之前……不,大概幾十年后?管他呢,那個時候給我這樣一餐,我會為你賣命。但現(xiàn)在,我只會說缺了點料?!?br/>
“我們可以每天吃這么一餐?!备8袢鹉贩智兄豢就?,肚腑里滿塞的香草氣味沖出來,刺激著阿斯塔特過分敏感的嗅覺。
“你不如把我吊在船頭撞角上。”維克多拿起半條烤魚囫圇塞進嘴里,混著唾液的潤濕咽下去。他沒有什么品嘗味道的興趣,這種欲望在短暫的凡人生涯里太高不可攀,在登神后又太微不足道。
更何況費拉圖他們一直在桌側陰沉地凝望,他們蒼白的臉龐浸泡在刻意調整成暖黃色的燈光里,仿佛浸水不久的浮尸。
他全黑的眼球映出福格瑞姆為孩子擦拭嘴角的景象,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餐盤上。
福格瑞姆——這個名字在亞空間代表著色孽的寵兒,和他的形體一樣變幻不定,如所有銀宮大魔一般惡毒、美麗且令人想入非非。他是一個蛇形的噩夢,熱衷于褻瀆一切行經的思想。
而在暮星號,這個名字帶來了戲劇性。在他們永恒的自我流放中,對宇宙的唾棄和詛咒因為時間漫長而逐漸乏善可陳。比痛苦更深重的無聊侵蝕了他們的思想,就在午夜領主覺得他和雪萊早晚會撕碎彼此的時候,第三原體的偽像闖了進來,像條鯰魚一樣攪動了死氣沉沉的生活。
他帶來了追兵、劇毒和新開始。
維克多看到他在黑暗靈族中開懷大笑,不蘊含任何嘲弄或惡毒的意味,靈巧劈砍開異形畸形的肉體,血濺上他過分精致的臉龐,混著眼淚流淌出兩道血紅的淚痕。
維克多殺過很多被激情控制而不是反過來的人,但福格瑞姆的區(qū)別在于他強大且冷靜,哪怕在他的表演之中。
他喜歡假裝自己熱誠,幼稚,純潔得像一朵花兒,但這花下藏著一條毒蛇。
有時候,維克多能看到他是如何量體裁衣地為自己制定劇目,打造角色,有時候午夜領主又覺得他真的沉浸其中,由衷愛著所有人。
他沒有問過雪萊的想法,盡管有時候想探知她冰冷心智對此的觀感。蝙蝠干枯的心只支撐求知欲到這里了。
不知道這次的演出會持續(xù)多久。他嘆口氣。鳳凰不喜歡出戲,而他不悅時的力量……他已經不想再嘗試雪萊的縫合技術了。
維克多叉起一塊拌仙人掌,感受著唇齒間清涼的汁液四處流淌,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
一如既往,福格瑞姆很快會厭倦這兩個角色的。到時候暮星號的生活就會恢復常態(tài)。他既不渴望也不享受,但是依舊習慣的常態(tài)。
在暮星號上,愛也許真的存在,但終究短暫如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