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聲音似是驚訝到了極點，卻也趕不上我心里的驚訝，他竟然認得那些動物干尸？這還真讓我大大的吃了一驚。顧不得滿屋子飄蕩的灰塵，我連忙閃了進去，對竹梯上頭的胖子說什么陰神陽神，你下來說。

    又是一陣灰塵飄落，胖子踩著竹梯爬下來，不停的呸呸呸，拉著我躲到了房屋外，劈頭就說：“西瓜，你小叔估摸著還真有問題?！?br/>
    他不說我也知道有問題，現(xiàn)在我好奇的是那些動物干尸究竟是干嘛用的，聽胖子剛才那聲驚呼，他應該是知道什么，便問道：“你剛才說什么陰神，是什么意思？上面那些東西你認得？”

    胖子不答反問，說：“西瓜你是不是只看到了七層托尸板？”

    我心道你不說我都不知道那七層木板叫托尸板，不過看到胖子認真的模樣，我只有點了點頭，胖子見狀說那就是了，然后他就張開了右手，我順著看去，只見他肉呼呼的手心里攥著一個小巧的只有幾寸高的小人，小人通體血紅，五官模糊身體呈跪姿，雖不知放置了多少年，此刻看起來仍泛著異常光澤，像某種玉石一樣。

    “這東西哪來的？”我問胖子。

    胖子說：“七層托尸板的最上層，那些干尸就是用來供奉它的?！?br/>
    最上層？我的確沒有詳細查探，怪不得沒發(fā)現(xiàn)此物。我從胖子手里拿過血紅小人，入手竟異常冰涼，便是站在八月炎熱下，仍覺陣陣寒意透過手指往身體里鉆，“你說的陰神就是它？怎么那么邪性！”

    “邪性？”胖子反問了句，臉色怪異，說：“如果我告訴你，現(xiàn)在的這玩意兒只是一個使用后的廢品，你是不是覺得更邪性？”

    胖子高估了血紅小人給我心中帶來的震撼，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是干嘛的，所謂無知自然無謂，當然，我也不愿一直蒙在鼓里，便對他說：“別墨跡了，原原本本把你知道的說一說，蔡姬那小子的來意你也清楚，或許小叔他還真有什么事瞞著家里?！?br/>
    “瞞大發(fā)了……”胖子還想絮叨，被我拿眼一瞪，便也消停，而后清了清喉嚨，把關于血紅小人知道的事情全說了一遍，不過胖子說話經(jīng)常顛三倒四，若非極熟悉他的人，很難明白他說的是什么，因此為了方便清楚，便由我代述。

    據(jù)胖子說，小叔土坯屋子房梁上的動物干尸是一種相當詭異的獻祭儀式，叫做養(yǎng)陰神。養(yǎng)陰神源于何處，胖子不清楚，但他第一次接觸是在東北，就是他跟著老爹去學養(yǎng)魚的那些年。

    話說當年他們爺倆先是落腳在前郭縣查干湖旁，結果人家那里雖是世代魚戶，可人家只捕魚不養(yǎng)魚，胖子他爹倒是樂得學一手捕魚手段，可胖子心思活泛，他當時心想捕總有捕干凈的時候，這手藝不靠譜，要學也得學養(yǎng)魚才行。于是乎這位大爺便愣愣的留個口信，自個跑出去學養(yǎng)魚去了。

    東三省幅員遼闊，胖子名義是學養(yǎng)魚，其實也偷存了周游的心思。說起來，胖子和我的性格很像，骨子里都有一種野性，只不過我是內(nèi)蘊的野，而胖子的野更奔放粗獷，最直接的體現(xiàn)就是他跑出去以后，隨便在街上拉住一大爺問人哪里養(yǎng)魚手藝強，那大爺估摸著也是一思維嚴謹?shù)娜宋铮砸凰妓?，就給出了答案――漁獵之屬，唯少民也。

    胖子覺得自己聽明白了，少民不就少數(shù)民族么，哪里少數(shù)民族多？還用問，肯定是山里唄，就這樣，胖爺這邊感慨著自己超強的悟性，那邊就一頭扎進了巍巍大興安嶺之中。那年，他十七歲。

    之前胖子曾給蔡姬顯擺過，說自個橫穿大興安嶺沒丟一根頭發(fā)絲，這里面自然有吹牛的成分，實際上，準確來說，他是差點把命丟了。這并不奇怪，我自己就是山地步兵旅出身，自然理解蒼茫群山的恐怖之處。

    一開始胖子也留了個心眼，他纏著挖參的人一同進山，問題是人家有自己的目標，哪能一直陪著他瘋，沒多久，胖子就成了孤家寡人，獨身游蕩在大興安嶺之中。

    胖子給我說這段時的語氣唏噓，用他自己的話說，那就是“他奶奶的山里一點都不和諧，不是掉窟窿里就是被狗熊攆，膘肥體壯的胖爺愣是成了潑婦家的小媳婦，走哪干啥都受氣……”

    胖子想要盡量說的輕松一些，但那的確是艱苦絕倫的旅程。也許有人會質(zhì)疑這樣的魯莽不是傻么？不用懷疑，這就是傻！而且還是傻到作死的那一種！可問題在于，這世上何時少過傻人傻事？再者說，傻人或許有傻福。

    胖子的傻福便在他一次被熊瞎子攆落山崖該死未死之后出現(xiàn)了――他被救了。救他的人正是他苦苦尋求的漁獵之族柯爾克孜人，不過并不是山里的民族，柯爾克孜人生活在蒙古草原的邊上，沒錯，胖子真的橫穿了大興安嶺，此時距離他處進山時，已過去了整整八個月。

    胖子的情況很不好，老實說，那時候的他已經(jīng)消瘦到不再適合“胖子”這個稱呼，遍體鱗傷骨瘦如柴，雖是獲救，整個人卻已陷入了假死狀態(tài)，和真死也就是一蹬腿的距離。不夸張的說，即便是扔到協(xié)和醫(yī)院icu病房，救過來的機率也不到百分之一。

    不過幸好柯爾克孜族里有位巫師，掌握一手養(yǎng)陰神的本事。

    巫師先是用小刀在胖子身上割下許多脂肪，一部分熬成油以后冷制成蠟，炮制成空殼小人，再從胖子眉心抽出一滴血，滴到小人身體里密封，然后捕獲九十九只雌性動物，以剩下的脂肪蠟封其眼口耳鼻等七竅，用特制的帶有尖刺的空心托尸板將動物層層緊固，共疊七層，最后，將存有一滴人血的空殼小人置于托尸板最上層的塔尖，由于塔尖中空，刺入小人之后便與七層托尸板形成一個整體，至此，整個養(yǎng)陰神的程序完成，最后則是由巫師于祭臺前以咒語喚靈七七四十九個時辰，若儀式成功，空殼小人則會被動物精血全部充盈，且變的身柔體輕，甚至可以自睜其眼開其口，此時需要巫師迅速將小人放置于水盆溺斃，而原本被施法者便會安然醒轉(zhuǎn)，這所謂的養(yǎng)陰神正是一命換一命之法。

    胖子這一番話真說的我目瞪口呆，我真想不到在他身上竟還有過這樣神異的經(jīng)歷，可為什么他之前不告訴我？

    我把心中疑惑直說出來，便見胖子撓撓頭，說：“你現(xiàn)在看著我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我回憶剛才的心情和養(yǎng)陰神的法子，如實道：“有點惡心……”

    胖子一攤手，說：“那我還說個屁！這他媽又不是多光彩的事，別說你惡心，就是我自己醒過來以后也惡心，總覺得自己這身子是被拼湊起來的，可這么多年過去，也沒什么變化，要不是今天看到你小叔這里，這經(jīng)歷我自己都要選擇性忘記了……”

    說起小叔，我看了看手里的血紅小人，不禁感到陣陣惡寒，難道說這個玉石一樣晶瑩剔透的東西是由人體脂肪和動物鮮血混制而成的？

    胖子還在說：“西瓜，你現(xiàn)在知道了吧，你老夸哥們魚養(yǎng)的好，那他媽能不好么？老子這一身養(yǎng)魚的本事那是九死一生得來的……”

    我揮揮手打斷胖子，因為從他說的養(yǎng)陰神的法子，我忽而想到了一個極其可怕的事情，“胖子……”我皺著眉緩緩說：“你說這血紅小人是使用過的……那你覺得它會是誰的？”

    胖子毫不遲疑的說：“用屁股想也知道是你小叔的?！?br/>
    “可我小叔已經(jīng)死了。”

    胖子看著我，想了想，說：“西瓜，老實說，不死也用不到養(yǎng)陰神的法子，它的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招魂！”

    我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胖子的畫外音我聽出來了，他的意思是――我小叔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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