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身人趕緊兩手交叉于胸前,在胸口畫個大叉,手指滑過兩道咒文,口中密唸:“偉兮!緊若羅欣岸?。↘inorohingan)偉兮!緊若羅欣岸!您所造一切活物!悉皆回到您身旁!”
說著,他指向獵刀,獵刀竟在空中頓了一下,失去了一點重量,稍微減緩了攻勢。
紋身人及時拔出自己的獵刀,把沖過來的獵頭刀用力格開,翻身到火爐旁邊,再度施咒:“偉兮!緊若羅欣岸!偉兮!緊若羅欣岸!您所造一切活物!悉皆回到您身旁!”
蕃人們相信,所有死者皆會回到創(chuàng)造者身邊,創(chuàng)造他們的大神也創(chuàng)造了龍,創(chuàng)造了龍貢,創(chuàng)造了一切活的生物。被禁錮的死靈是悲憤的,因為回不了創(chuàng)造者身邊,無法與祖先共聚,而紋身人的咒語,正是釋放無法離開獵頭刀的死靈,滿足死者最大的心愿。
換言之,這叫“超度”。
獵頭刀抖了一下,又再輕了一些。
紋身人爭取到時間,取得掛在火爐上方的捕魚籠,剛好迎向轉(zhuǎn)彎飛來的獵頭刀,他側(cè)身避過,把捕魚籠一掃,平行的竹條頓時將獵頭刀卡住,刀刃正好劈在老布摩的人頭上。
沒想到,廚房后面還有一道后門,獵頭鬼砰的一聲破門而入,從紋身人后方襲擊,他口中唸咒、兩手一揚,灑出一把火星,火星一觸及紋身人,立時燃起烈焰,把他的身形完全顯現(xiàn)!
“逮到你了!”獵頭鬼手指揮動,卡在捕魚籠中的獵刀劈開細長的竹條,在紋身人右肩劃過,飛回獵頭鬼手上。
獵頭鬼手握獵刀,覺得不對勁,輕輕揮動兩下,發(fā)覺里頭的死靈少了幾個,不禁憤怒的狠聲道:“我要以你祭刀!把你變成這把刀的刀靈!”
紋身人身上冒著熄火后的白煙,隱身咒已經(jīng)無法隱藏他的蹤跡,他慌張的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看看有沒有咒文被燒毀了。
檢查已畢,紋身人恢復一臉陰沉,他不打話,當下掄起獵刀步向獵頭鬼,殺氣騰騰的獵頭鬼怒喝著揮刀迎戰(zhàn)。
眼看兩把刀刃即將互相碰擊,紋身人不愿傷刀,遂將刀面一轉(zhuǎn),順著獵頭刀的刀面滑向獵頭鬼的手腕,蕃人的刀沒有護手,眼看便要切上獵頭鬼的手腕。
獵頭鬼連忙抽回獵刀,倒退數(shù)步,口中又再唸咒,準備揚手灑出火星。
不想紋身人也同樣倒退,同時彎身抓起一只肥壁虎,湊到口前一吹,將壁虎拋給獵頭鬼。
獵頭鬼用刀揮斬壁虎,在壁虎碰上刀刃的同時,刀身又微微一抖,獵頭鬼才察覺又一條死靈離開了。
他又驚又怒,卻發(fā)覺紋身人再度消失了蹤影。
屋里一片靜謐,只有外頭的鳥鳴聲細碎的響起。
獵頭鬼一動也不動,紅絲滿眼的環(huán)顧四周,尋找紋身人擾動空氣的細微動作,聆聽他吹動空氣的呼吸聲。
他已經(jīng)殺紅了眼,恨不得將所有阻撓他的人殺個精光。
忽然,屋外傳來呼喚聲:“老布摩!老布摩在家嗎?”叫了幾聲之后,該人還走到門外敲門。
獵頭鬼皺了皺眉,隨后陰沉的微笑。
不管在此地居住了多少年,唐人就是改不了他們的口音。
※※※
云空在高腳屋中靜坐。
當他放空他的心識時,他能感受到更多平日感受不到的東西。
就如倒空之后的杯子,才能繼續(xù)裝水。
這比喻不太恰當,應該說是杯子變得更大,能容下更多東西。
他放空接收訊息的媒介,然后眼睛就不侷限于眼前的景物、耳朵不侷限于周遭的聲波、身體不侷限于屋里的溫度、濕度和氣壓的變化。
這描述也不太恰當,因為視覺不侷限于眼前景物的話就不再是肉眼的功能,而是更純粹的“眼識”在作用,聽覺不經(jīng)由耳朵、耳道、耳膜、耳蝸、聽神經(jīng)的路徑的話,其實就是原本的“耳識”在直接作用。
甚至,他的身體的范圍也不侷限于坐在木屋中的云空。
靜修了六十年,他已達至神游物外、逍遙無拘的境界,但他沒對任何人述說,連紅葉也沒說,因為無需說、不必說,境界只有自己明白,他人只能隔靴搔癢。
他看見老布摩死了,也看見他的房子外站了六個呆愣的人,其中一位是他的老相識、老鄰居梁道斌。不知為何,獵頭鬼并沒取下他們的人頭,或許是在意先前的失敗,辛苦收集、熏干、封存靈魂的人頭被“超度”了,獵頭鬼要等待恰當時機,將人頭一并處理好,就馬上遁回他南方的國度去。
屋外還有數(shù)量不明的坦都魔羅,他們從四面八方走來,有的還走向獵頭鬼,對他耳語,獵頭鬼一一聆聽。
云空尋找紋身人,啊,他受傷得很重,重的不是肉體上的傷害,而是鋪滿他全身的咒文似乎不完整了,有些咒文被切斷了,有的少了幾個字。不過──云空沉思──蕃人沒有文字,不曉得紋身人身上的咒文會是源自何處的文字呢?有機會云空一定要細瞧。
紋身人躲在高高的樹梢養(yǎng)傷,設下了好幾道咒術的屏障,不令閑雜鳥獸蟲蟻等靠近,并努力修復體表上殘缺的咒文。
紋身人刻意待在陽光充沛的樹梢,因為他發(fā)現(xiàn)獵頭人不太喜歡陽光,他的力量無法在陽光下充分發(fā)揮。
然而,太陽依然漸漸西斜了,夜幕步步迫近了,村人們的恐懼隨著漸濃的黑暗而加深。
紅葉走過來,坐在云空身邊,似有話要說。
“怎么了?”云空仍處于放空狀態(tài),但仍如平日一般能與人溝通。
“你在放空嗎?”紅葉見他眼神深邃,似乎在注視無限遙遠的彼方。
云空眨了眨眼:“是誰出事了?”
“甘布絲很擔心,她丈夫還沒回家?!奔t葉說,“而且他的頸還沒戴上竹圈?!?br/>
“他暫時沒事。”
“你看到他了?”
“獵頭鬼解決了我之后,才會殺他?!?br/>
“今晚他會來嗎?”
云空淡淡的說:“我看他挺喜歡速戰(zhàn)速決的,而且晚上是他靈力最強的時候,加上他手上的籌碼越來越少,應該不會拖到太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