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頭對上的正是祖母又怨又怒的眼睛！

    接著就見祖母從袖中掏出幾封拆開的信紙，輕飄飄的扔在姜嬋面前。

    “你可知錯！”

    姜嬋撿起其中一張紙，卻發(fā)現(xiàn)其上密密麻麻的寫著都是她在莊子上的所作所為。

    姜嬋這才想起來，祖母出身大族雖說亂世之中，下嫁祖父?？墒艿眠€是最正統(tǒng)的世家嫡女教養(yǎng)，規(guī)矩禮教皆是刻進(jìn)骨子里的。

    對她這個作為姜府嫡長女的孫女行為舉止更是管教急嚴(yán)，怕是看了這些被氣得不輕吧。

    她抿唇卻說不出什么辯白的話來。

    讓祖母失望了，可那又能如何……

    與彭珠兒交好是真，與阿雀兄妹相識是真，救命之恩也是真。

    見她沉默不言，老夫人臉上神情變換竟有些站立不穩(wěn)。

    她目光幽深的盯著姜嬋的臉，卻又似乎在透過她看著另外一個人。

    姜嬋緊緊的抿著唇，纖腰筆直。半晌突然伏地重重得叩首，聲音中有些嘶啞。

    “阿嬋知錯……然,救命之恩……莫不敢忘！”

    “你……”老夫人氣血上涌，退了一步扶著幾案竟氣得有些蹌踉。

    她恍惚覺得周圍的時光似乎倒退回當(dāng)年，那時候的自己躲在屏風(fēng)后面。

    看著那個同樣眉間一點(diǎn)朱砂鮮紅似血的女子筆直著脊背為了一個寒門出來的男子，伏地叩首平靜而堅定的說出自己的決定。

    午夜夢回驚醒之時，她總是想親口問一問那個女子。

    真的，值得嗎？

    老夫人想著，其實(shí)自己還是恨她的。否則，也不會看著周氏磋磨她的外孫女。不會明知道這個孩子無依無靠，卻還避而不見。

    可都這么多年了，孫女都這么大了。上一輩的事情已經(jīng)害苦了王氏同自己的兒子。

    如今還究竟在恨她什么呢？恨她和自己爭了一輩子卻突然輕而易舉的放棄唾手可得的錦繡人生？還是恨她最終拋下所有人……輕言生死？

    老夫人盯著姜嬋，指尖叩著幾案喂喂發(fā)白。她的神情時悲時怨，只覺得似乎頭風(fēng)又犯了，一時間突然痛得厲害。

    “祖母……”

    而此刻，將自己閨女送回去后的周姨娘正被劉嬤嬤扶著，扭著腰慢悠悠的往自個的院子走。

    身邊的丫頭被打發(fā)離開之后，周姨娘才一手捏著帕子，皺著眉看向劉嬤嬤。

    “嬤嬤你可別糊弄我，那劉種舉究竟是怎么死的？”

    “夫人啊，老奴的確是得了消息。”劉嬤嬤苦巴著臉，悄聲說?！暗拇_是給溺死的！那尸首都讓人撈上來了！”

    “這……”周姨娘捏帕子的手漸漸攥緊，她有些憂慮的細(xì)細(xì)將這事兒在心中過了一遍。

    想著想著似乎想到了什么，周姨娘面上一肅，“這事兒若單說是巧合，我絕不會信的，嬤嬤要不……去求那邊查查？！”

    “夫人這可使不得！”劉嬤嬤想到周姨娘所說的那邊，整個人一抖慌忙說道：“也是聽了那邊傳出來的消息，那劉種舉好像礙著那位上頭的人找什么東西……才給……”

    說完，還用手在脖間比劃了一下。

    “若是真的……”周姨娘腳步一頓，若有所思的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的說道：“那東西想來……該是極重要。”

    待祖母歇下，跪了許久的姜嬋才慢慢的退出了內(nèi)室。祖母的話在腦中在腦中不斷回響，令她有些癡怔了。

    “罷了……阿嬋你且記住了，何為名門貴女，萬般皆在一個貴字，然貴卻不止在門第，更在自己本身的尊貴與驕傲。”

    “門第……或許你爹已經(jīng)沒辦法還給你，可門第本不過是你的陪襯罷了。不要同這青云郡的閨秀們一樣，讓它成為你此生唯一的依仗。”

    “阿嬋你有著當(dāng)初天下最出色女子的血脈，你并不比磐燕郡姜氏女中任何一個差。甚至，你該更加出色才是！”

    “阿嬋，別讓祖母失望。”

    想著祖母的話，姜嬋揉著有些酸痛的膝蓋沖鴛環(huán)笑了笑，隨后一路沉默著被她送出了祖母的榮壽堂。

    重來一次或許因?yàn)樾乃汲墒炝?，才能體會到祖母殷殷切切的期望與無奈。也更清楚的察覺到，原來祖母似有頭疾，才以至于喜怒無常令前世的自己不愿靠近。

    想起祖母口中的“她”，姜嬋不由輕嘆，前世的自己究竟錯過了多少。

    被鴛環(huán)送回自己所居住的院子時，路過了母親居住的正院時鴛環(huán)卻停了下來。

    聽她說祖母的意思讓她先去拜見母親，姜嬋一愣，隨即照著她說的親自去叩了母親的院門。

    自從母親閉院之后，姜嬋著實(shí)沒有在見過她了。

    在姜嬋的記憶中，她的母親……那個清冷如神仙妃子般的女子。容顏真的極美，至少后來看過了昌肅帝后宮佳麗三千的姜嬋。

    也能毫不夸張的說，其中容顏風(fēng)姿能及得上自己母親的似乎都并未超過兩人。

    可惜，姜嬋在院門口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陽一點(diǎn)點(diǎn)下去，心也越來越?jīng)觥?br/>
    才看到剛才傳話的婆子苦著臉打開緊閉的院門沖她們說道：“大小姐，夫人已經(jīng)歇下了。您……還是先回去吧……”

    “大姑娘……”鴛環(huán)也未曾料到竟會是這般一個景象，當(dāng)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姜嬋。生怕年紀(jì)不大的大姑娘受不住這般打擊。

    “算了，回去吧?！逼鋵?shí)經(jīng)歷了這么久姜嬋心理也猜到了會是這般結(jié)果，倒也不會像真正的小孩子那樣哭鬧。

    只是心中終究還是有些難過，前世一直覺得父親寵妾滅妻，為了給母親爭口氣才在宮中一路摸爬滾打?？伞赣H真的需要嗎？！

    一路沉默著回到去莊子上前一直居住的玥琇院中，院子似乎一直都有人打整著看不出一絲主人離開過的痕跡。

    乳娘陶嬤嬤帶著丫鬟們迎了出來，時隔太久姜嬋竟然有些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來，索性沉默不語，做出一副被傷心了的樣子。暗地里還是尋思起了何時去問祖父討要回前世的貼身侍婢錦絮才是。

    鴛環(huán)并不有疑，和陶嬤嬤交代了一下便行禮辭了姜嬋回去給老夫人復(fù)命去了。

    “進(jìn)去吧，”姜嬋任由她們擁簇著往屋中去，待被陶嬤嬤侍候著吃下了些東西，撤了膳食?？此裆g總有些不自在，才恍然似乎少了什么。

    姜嬋環(huán)視了四周一遍才慢慢的將手中的帕子隨意扔在桌案上，起身踱了幾步回頭微微揚(yáng)起腦袋，深邃的眸光凝在陶嬤嬤身上。

    陶嬤嬤當(dāng)初沒有隨她走，且是個特別沉默的婆子。在姜嬋記憶中頗沒有存在感，可架不住她生了個好女兒呀。

    說到陶嬤嬤的女兒錦繡，就不可避免想起當(dāng)初的昌肅帝。

    姜嬋自入宮就極受寵愛，且昌肅帝保養(yǎng)極好一副一往情深得模樣。那時候的姜嬋雖知道帝王之愛并不會長久，卻萬萬沒想到長達(dá)七年的獨(dú)寵會最先敗在自己最信任的貼身丫鬟手中。

    錦繡……就算最后被自己從昭儀之位上擼了下來，可是她的背叛……卻是姜嬋心里永遠(yuǎn)不去的一道痕。

    想到此處姜嬋鳳眼中冰冷一片，前世身為第一寵妃的氣場全開。

    她緩步走近陶嬤嬤，明明走的輕無聲息，卻讓所有人感到仿佛她每一步都踩在她們的心上。

    頃刻間，屋中侍候的仆婢們竟全忍不住跪了一篇。

    被她盯著的陶嬤嬤更是渾身顫抖的跪伏在地上。

    她捻起陶嬤嬤跪下時掉在一旁的帕子，笑意不達(dá)眼底：“錦繡呢？”

    “錦繡……錦繡……”陶嬤嬤只覺得冷汗直冒，哆哆嗦嗦的怎么也說不清楚。

    “錦繡見過大小姐！”

    就在這時，一個跑的氣喘吁吁的小丫鬟突然沖到了門前，不等進(jìn)去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廊下。

    姜嬋看向喘息未定抬著頭看著自己笑得明媚的錦繡。

    五官清秀，一雙丹鳳眼兒眼角微揚(yáng)竟和自己有著三分相像。再加上一張巧嘴，同自己一起長大怪不得能成為當(dāng)初的她最信任與倚重之人。

    她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拖著聲音緩緩道：

    “錦繡啊……”

    姜父與同僚吃了些酒，回府時夜色已深了。老管家同一干隨從將他從馬車上扶下來時，雖然面色如常，腳下卻有些打飄了。

    別人或許不知道，可看著姜父長大的老管家卻知道老爺今晚恐怕醉的不清啊。

    只見，他走了幾步突然頓住。對老管家道：“錢大人今日送了幾件玩意兒，姜伯你莫忘給窈娘送去！”

    老管家一嘆摒退了小廝，親自彎著腰架著他往內(nèi)院走。低聲道：“老爺莫不是忘了，夫人她……”

    “她不見我，”姜賀禮突然嗤笑一聲，“罷了，去給阿苓送去吧。”

    “老爺，大姑娘回來了！只送二姑娘怕是不好？！”老管家有些為難，好歹大姑娘才是嫡出姑娘，單單送二姑娘是何道理……

    “她都不管，干我何事？”姜賀禮打了個酒嗝冷笑著，“要送你送。”

    “小的知道了，”老管家有些無奈苦笑，兩個主子僵持了快七年了誰都不肯先低頭，這可如何是好？

    到了書房門口，老管家想了想冷不丁還是把自己想說得給說了出來。

    “老爺，今日大姑娘去求見夫人了?！?br/>
    “如何？！”姜賀禮瞪著醉眼朦朧的眼看向身邊老管家姜伯，也看不出是期待還是得意。

    老管家苦笑答道：“沒見?！?br/>
    姜伯只覺得，姜賀禮的眼睛似乎暗了下去。好像在醞釀什么，卻又好像什么都沒有。他推開姜伯，自己大步走進(jìn)書房嘭的一聲砸上了房門。

    隱隱約約似乎能聽見他干啞的低笑：“王窈娘，論狠心……我姜賀禮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