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跪在地上,遲遲不敢起身,近距離相見,她料定安紹卿不會傻到認不出自己,“草民不敢!”
眼底掠過如刃的光,安紹卿傲然低眉,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纖弱身影。下一刻,他忽然俯身將她拽了起來,四目相對,蘇瑾眼底驚懼恐慌,一覽無余。
是誰說紅顏必得風華萬千,即便一身男兒裝,亦不改傲世驚華。羽睫維揚,瘦弱的女子敢作敢當,巾幗不讓須眉。
第一次,安紹卿凝視她的眼睛。
明亮,透著點點淚光,帶著幾分期許,幾分絕望。眼底的光,一點一滴的暗下去,讓人沉醉,也讓人為之牽腸掛肚,仿佛只消一眼,便會刻骨。像魔咒,更似毒藥。
她就那么渴望的盯著他瞬息萬變的臉,卻永遠都猜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就像個謎,也是一座永遠都無法撼動的高山,他就矗立在最高點,讓人可望而不可即。
安紹卿的手,忽然捏住她精致的下顎,笑得宛若鬼魅般邪肆,“蘇瑾,你好大的膽子!”
那一刻,蘇瑾驟然回過神,一下子跪在安紹卿的腳下。他認出來了,是的!他豈會認不出來,早在他發(fā)現(xiàn)蘇瑾身上有傷,安紹卿便開始懷疑。直到馬場上那個英姿颯爽的身影,他便一下子肯定,那就是蘇瑾無疑。
不知為何,從開始到結(jié)束,他的視線便再也沒能從她身上挪開。
這個女子太讓人意外,燈會上的驚艷,那一抹嫣紅如火的舞姿,那一笑傾城的嫣然。他甚至想過,當時為何不直接扛了她帶走。因為她是侯府夫人,可是最后,他沒能這么做。所以,他們才有了那一盞放飛的孔明燈,那個顧盼生輝的真實蘇小姐。
可是如今,她竟然卸下一身紅裝,與男兒一起馳馬揚長,怎不教安紹卿意外,甚至他不敢相信,一個女子竟有這么大的膽量,在馬背上做出如此危險的高難度花式。下了馬,她還是蘇瑾,還是那個會讓人心疼的小女子。
只遇見他,她便再不似從前那份灑脫。
“侯爺一言九鼎,還望侯爺履行承諾。”已然到了這地步,蘇瑾豁出去了,橫豎都不會比現(xiàn)在更糟。
“你可知,身為女子,是不能參加馬會的?!卑步B卿冷笑,她太自以為是,太小看他。他必得讓她知道,無論什么時候,主動權(quán)永遠都掌握在他手里,她所能做的僅僅是服從而已。
蘇瑾一怔,沒有說話。許久才道,“蘇瑾以蘇敬之名入賽,并未以自身名義參加?!?br/>
蘇敬,名帖上可是清清楚楚的寫著。
“好個能言善辯的蘇家大小姐?!卑步B卿倒是有幾分贊賞,勇氣可嘉。
高臺上,安紹蕓不敢置信,大步朝臺下奔來。她要看看,這個人真的是蘇瑾嗎?何以她會有如此精湛的馬術(shù),何以有這樣的膽子,來角逐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馬會頭魁?然,看到蘇瑾的那一刻,安紹蕓相信自己不是眼花了。
她是頭魁,也是蘇瑾本人。
“你……”連安紹蕓都不得不佩服蘇瑾,尋常女子別說騎馬,就是這股子參賽的勇氣,尚且不及蘇瑾一分。
“請侯爺遵守承諾。蘇瑾不求其他,只愿家父周全?!碧K瑾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的跪在那里。
“你是為了你爹?”安紹蕓忽然有些心軟,蘇瑾的勇氣竟來自孝心。那一刻,安紹蕓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不由心中微涼。蘇瑾,看似外表柔弱,內(nèi)心卻善良的讓人唏噓,莫怪洛謙會屬意與她。
蘇瑾重重點頭,沒有說話。
她在等,等安紹卿的決定,等他一句話,等著父親的回來。
“你男扮女裝,我尚未治罪便已是對你的仁慈?!卑步B卿不緊不慢的說著,緩緩繞著蘇瑾的身旁走了一圈,這個女子果真是越來越有趣,她的一舉一動著實都超過自己的預(yù)料。這樣一個養(yǎng)在深閨蘇家大小姐,有這樣的意志力,確實不易。
蘇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只聽得安紹卿繼續(xù)道,“蘇敬,名不副實,罷免馬會頭籌之名。來人,把她帶到侯府,聽候發(fā)落。”
那一刻,蘇瑾心如死灰。
一切,前功盡棄。
如風低低嘆息,終歸,她還是輸了。
除了知道內(nèi)情的幾個人,誰都不知道安紹卿忽然變臉。
頭名突然被撤銷,由第二名頂上。
一時間,議論紛紛,但無人敢將矛頭直指安東侯府。
包間里的洛謙瘋似的沖下來,奈何安紹卿早已帶著蘇瑾坐上馬車,他只看到遠去的馬車蹤跡,卻沒能再蘇瑾最無助的時候站出來。
“洛謙?”安紹蕓正要坐上馬車,卻見洛謙沖到馬場門口,急忙下車轉(zhuǎn)圜,“洛公子?為何方才未有見到你,我還以為你沒來?!?br/>
洛謙越過安紹蕓,視線遠遠落在馬車消失的方向。
安紹蕓一怔,“連你都知道,蘇敬就是蘇瑾?”
“那又如何?結(jié)局既定,半點不由人。”洛謙冷笑,甚至不屑去看安紹蕓一眼。
“為何你們要這么做?就是為了救那個江洋大盜?”安紹蕓不明白,蘇信江洋大盜的罪名已定,是斷不可能從大牢里走出來的。只待刑部一聲令下,蘇信就會被斬首示眾。這樣一個罪惡滔天的人,值得洛謙去救嗎?
洛謙驟然回眸,怒意直視安紹蕓,驚得安紹蕓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父母之恩大如天,安大小姐不會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吧?蘇伯父再不是,那也是小瑾的父親,生身父親。自然,如果安大小姐的心涼薄自此,那洛謙也無話可說?!甭逯t轉(zhuǎn)過頭不去看她,神情黯然,“小瑾為了等這場馬會,等安東侯的一個承諾,費了多少心思,你永遠都不會懂?!?br/>
“你在說什么,我聽不明白?!卑步B蕓不明白洛謙為何會突然這么生氣。她不會知道,當洛謙看著蘇瑾一次次從馬背上摔下來,渾身是傷,幾次險些有性命之危,他的心就像被刀子剜割,疼得鮮血淋漓。
四寶輕嘆,“蘇小姐為了馬會,夜夜都練習馬術(shù),摔得渾身是傷。好幾次都摔暈過去,差點丟了性命。我家少爺是不忍心,侯爺一句話,蘇小姐的努力都白費了。”
安紹蕓的眉睫顫了顫,“蘇瑾……”
她是真的沒有想過,蘇瑾身上的傷是從何而來,那次見了蘇瑾手上的淤青,還以為她與花顏又鬧了一場。誰知,竟是拼命練習馬術(shù)的緣故。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夜夜搏命般練習,為的就是救父親出大牢,需要怎樣的毅力。
說實話,安紹蕓是欽佩蘇瑾的,雖然她一直瞧不起蘇瑾罪女的身份,但是現(xiàn)在她覺得很感動。不是為蘇瑾這個人,而是為她的孝心。
“蘇伯父與小瑾的父女之情,你永遠都不會懂?!甭逯t拂袖而去。
“你!”安紹蕓跺腳,奈何洛謙頭也不回。
“小姐莫要生氣,還是快些回去吧,侯爺說不定要動用家法了?!毙好Φ?。
安紹蕓這才想起蘇瑾被安紹卿帶了回去,算了,還是先看看蘇瑾要緊,可別再出什么亂子。到底,蘇瑾并無惡意。
快速上了馬車,安紹蕓直奔安東侯府。
到了門口,安紹蕓已然察覺了異樣,問道,“侯爺可曾回來?”
門口家丁忙答,“是,侯爺帶著一名男子回來?!?br/>
“壞了,人呢?”安紹蕓追問。
“許是去了書房?!?br/>
安紹蕓一怔,書房?沒有去祠堂,那就證明事情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二話不說,安紹蕓直奔書房。
及至門口,安紹蕓忽然停住腳步,有些猶豫該不該進去。伸出去的手緩緩縮回來,算了還是靜觀其變的好,若是哥哥真的生氣,她再進去也不遲。
一轉(zhuǎn)頭,卻見如風懷抱冷劍靠在廊柱后頭。
“你說,蘇瑾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安紹蕓不容分說的質(zhì)問。
如風沒有回答,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隨你?!?br/>
“你!”安紹蕓最看不慣的就是如風不死不活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都跟他無關(guān),“如風,別以為仗著我哥你就可以這樣對我說話,好歹我是安家大小姐。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你敢參與,小心我哥扒了你的皮?!?br/>
聞言,如風只是輕輕哼了一下,“好。”
“你!”
安紹蕓恨不能過去打如風一拳,無奈如風的武功太高,一般人都近不得他的身。按捺住內(nèi)心的憤怒,安紹蕓淡了口吻,“如風,不管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guān)系,我哥那邊你必須幫蘇瑾一把?!?br/>
一言既出,連如風都有些狐疑的打量著安紹蕓。
“你不是一直看夫人不順眼嗎?”如風道。
“討厭歸討厭,但在與這件事上,我不覺得蘇瑾做錯了。至少我是佩服她的,一個女子有如此勇氣,堪稱巾幗。”安紹蕓撇了撇嘴,“我是對事不對人,并不代表我接納她。這點,你最好搞清楚?!?br/>
如風不說話,只是別有深意的笑了一下。
安紹蕓快步走回門外,附耳聽著。
里頭,傳來安紹卿冰冷的聲音,“你說,我該如何懲罰你?”
蘇瑾抬頭,目光清冷,“侯爺高高在上,生死尚在侯爺?shù)囊荒钪g。蘇瑾一介女流,無力為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