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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獸皇 新房里置了

    新房里置了琳瑯擺設(shè),掛了珍奇字畫。

    九姬是深山的妖靈,識不得幾個凡人的字,只能從旁處瞧一瞧這些擺設(shè)字畫的意趣。

    凡人除了修道之士外,尋常人不能借用天地靈氣為己所用,便以圖畫、紋樣、吉言等對冥冥之中的力量進(jìn)行引導(dǎo),雖不能修煉,但多少能添份吉利順?biāo)臁?br/>
    她此時在這新房里便看到了龍鳳呈祥、并蒂蓮花、喜鵲登枝等好些圖案,若是以靈視去看,隱隱可見有細(xì)若棉線的靈氣,絲絲縷縷匯聚于此。

    她坐在這里瞧著字畫,也等著那位鐘少卿回來。

    可一直等到更鼓頻響,夜入深靜,鐘鶴青也沒回來。

    還是院中的管事金娘子,神色怯怯地跟走到了門口的九姬開了口。

    “娘子歇了吧,郎君似是歇在前院了,您、您別等了?!?br/>
    金娘子說著,不安地看向主母。

    昨兒半夜,郎君在新房只待了半宿就離開了去,今日更是早早就出了門,待下晌回了府,也沒有再往正院來看過娘子一次。

    倒是娘子從下晌他回來,就回正院等著,一直等到月上中天。

    但前院燈都熄了,郎君顯然今晚不會過來了。

    金娘子開口說了實(shí)話,心里做好了被這位主子責(zé)罰的準(zhǔn)備。

    誰想這位剛加進(jìn)來的主子,只“哦”了一聲。

    金娘子抬頭看去,見她神色淡淡,臉上并沒有什么憤色怨色,只是眼簾半垂著,似在思索些什么。

    夜深人靜,庭院里只有風(fēng)吹海棠葉片窸窣的聲音,沙沙泠泠地給庭院更添寂靜之感。

    金娘子瞧著眼前的人,既沒有從她臉上看到傳聞里的跋扈,也沒從神色里看到所謂的盛氣。

    她穿著件月白色細(xì)布長衫,若有所思地站在廊下的燈影中,只有影子伴在她身側(cè)。

    金娘子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直到她再次開了口。

    “多謝你提醒,我知道了?!?br/>
    說完,竟跟她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才,轉(zhuǎn)身回了房中。

    金娘子眨眼看著娘子離開的背影,愣了一會,才退了下去。

    沒多久,鐘府燈火盞盞熄滅,人靜宅定,如同整個東京城一般,陷入了黑夜的安眠之中。

    ......

    翌日鐘鶴青也一早就出了門,他一走,九姬就去到了他的前院。

    仆從見她到來都嚇了一跳,但九姬也不準(zhǔn)備做什么旁的,無非是帶著須尺走一走,但將前院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可惜須尺還是沒什么明顯的反應(yīng)。

    看來,鼬玉藏身的空間也不在前院了。

    除了前院后院,那便只剩下荒草萋萋的后院花園。

    鐘府后院偌大,九姬從仆從呈來的圖紙上便能見一二。

    據(jù)說鐘鶴青認(rèn)祖歸宗并不久,這鐘府在成親前只來得及修繕前院和內(nèi)院,后院花園剛剛動工,大片地帶遍布荒草,并無人氣。

    九姬正準(zhǔn)備尋個借口前往,但鐘鶴青不到午間就回來了。

    如此,九姬只能回了正院再等時機(jī)。

    這一整日她都沒能等到什么時機(jī),到了晚間,以為鐘鶴青又不會來的時候,男人推門走了進(jìn)來。

    新婚頭一日要洞房,他照著規(guī)矩來,九姬可以理解。大婚第二日,他與她無話可說,不來也可以理解。

    但到了今日這大婚第三日,他又突然來是做什么?

    柳嬤嬤不是說,所謂三朝回門,挪到了三月以后嗎?

    九姬心道他今天過來,可能是要說點(diǎn)什么了。

    若是再不言語,又同街邊的生人有什么區(qū)別?哪怕同睡一張榻上,也不互相識。

    她不緊不慢地等著他,倒了杯凡人常飲的碧綠茶水小啄起來。

    這次,他確實(shí)沒再繼續(xù)裝啞巴。

    他看著她在窗下,慢吞吞地飲著茶,終于開口道。

    “你不必去前院暗示我,我應(yīng)下的事情會記得?!?br/>
    男人聲音沉沉如沒海底。

    說完,便滿臉被人欠了錢似得,壓著眉往里間換衣。

    九姬:?

    首先,她去前院暗示這種事,他是怎么聯(lián)想出來的?

    其次,他應(yīng)下過什么?

    可惜九姬只是九姬,不是新娘唐亦嬈,他和唐亦嬈間有什么約定她不清楚。

    她不便問,反正知道他不怎么待見他的新婚妻子也就是了。

    可他不待見,這會又進(jìn)了里間換好了衣裳,坐在床邊隱有不耐地向她看來,是什么意思?

    香爐里燃起了濃密的甜膩香氣。

    九姬并沒因他的態(tài)度有什么不快,只覺有些凡人真有些古怪的意趣。

    她將手邊的茶水飲盡,照著他的意思也到了床邊,見他躺進(jìn)了帳子里,她也褪了外衫進(jìn)了帳中。

    凡人的情緒復(fù)雜得,實(shí)在令深山修行的妖難辨。

    九姬好奇地轉(zhuǎn)頭向他看去。

    沒有龍鳳喜燭的高光,帳內(nèi)更加黑暗,只湊著月亮溢散的光亮,細(xì)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上,有一節(jié)小小的駝峰,令他本就棱角分明的側(cè)面,更添棱角之感。

    九姬悄然打量著他。

    可他卻沉默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九姬訝然眨了眨眼,不等她有所反應(yīng),他已轉(zhuǎn)身而來。

    ......

    比之新婚那晚,今夜的鐘少卿顯然更加沉默。

    一下深似一下,似乎尋求快速地解決,卻偏不能迅速完成。

    九姬渾身發(fā)熱,發(fā)絲在他的沖撞下散落又相互纏繞,汗珠浸在發(fā)絲里,濕了個通透。

    而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地和緩之意,九姬腰間發(fā)酸起來,上一次的奇妙感覺也在他的不耐下消失殆盡。

    她不適地想要開口說句什么,但男人終于結(jié)束了這沉悶的時刻,在一聲低哼聲中,九姬抬頭看去,他額頭有汗珠滴答落下,而他撐臂而起,呼吸粗重地穿起了衣裳。

    九姬腰間的酸脹到了極致,兩腿則隱隱發(fā)疼。

    她忍耐著,暗暗調(diào)息了一番,也緩緩坐起了身來。

    她一動,不小心碰掉了被擠在床邊的枕頭。

    枕頭落下,恰落在了男人的腳邊。

    九姬伸手去撿,不想沒有碰到枕頭,卻碰到了骨節(jié)明晰的滾燙手指。

    月色下,他神色似乎微怔。

    但下一息,好像是被什么令他嫌棄的物什碰到一般,瞬間收回了手。

    九姬愕然。

    可他卻同新婚那晚一般,再沒多言一句,也沒多看她一眼,大步離了去。

    步子帶起細(xì)風(fēng),又在反手重重關(guān)上門的時候,驟然停止。

    九姬看著咣當(dāng)作響的門,緩緩皺了眉。

    *

    東京城,外城平角坊。

    比起內(nèi)城高門大戶的闊氣宅院,這里房屋一間挨著一間,小小的坊內(nèi)住著四面八方前來東京討生活的平民百姓。

    尋常百姓家中蠟燭燈油有限,入了夜便都紛紛熄了燈,一院之中也留不了一兩盞照明。

    人皆入睡早,亥時未過,就睡過了半個覺。

    漆黑僻靜的小院里,女子覺淺,隱隱聽著外面有吵鬧的聲音,摸著黑出了房門。

    院中沒人,倒是不遠(yuǎn)處的巷子里,傳來呼喊尋人的聲音。

    “爹?爹在嗎?”

    “老頭子,你在哪兒?。俊?br/>
    “先生?先生?!”

    女子聽那些呼聲,像是在尋坊里教私塾的杜老先生。

    這么深的夜了,難道老先生還沒回家?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巷子里忽然傳來踉蹌的腳步和微弱的喊聲。

    “救命......救......”

    接著,咣當(dāng)一聲響起,人似是倒在了地上。

    不會正是杜老先生吧?!

    女子一驚,想要出門察看,可四下漆黑一片,她連忙回屋點(diǎn)了油燈,端著跑了出來。

    她急匆匆下了門后的閂,端著油燈推門向外看去。

    左手邊的巷口空無一人。

    巷子深處起了一陣夜風(fēng),那風(fēng)打著旋撲在她腳下,風(fēng)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腥氣!

    她渾身瞬間僵直,唯有脖頸緩緩向右轉(zhuǎn)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巷中,一雙眼睛猩紅锃亮,直直朝她看來。

    “?。 ?br/>
    她忽的將手里油燈扔了出去,那油燈咕嚕嚕滾向巷中,燈火不知為何沒滅,卻照亮了巷子。

    只見那黑暗里滿是血污,血污里躺著鬢發(fā)花白的老先生。

    而老先生的身上趴著一個“人”。

    這時,春夜的巷子里,不知從何卷起一陣落葉,卷在老先生周身之上。

    燈火忽的一明。

    她乍看見了落葉之中,那趴在老先生身上的“人”,臉上竟然布滿灰色長毛。

    而灰毛之下長著不屬于凡人的長吻。

    她定怔怔看去,那“人”似察覺到什么,轉(zhuǎn)頭朝她看了過來。

    它竟生著半寸長的慘白獠牙!

    “啊——啊——”

    女子驚倒在地。

    “有妖怪,有妖怪!妖怪殺人了!”

    *

    凌晨,天色未明。

    外院書房,鐘鶴青被喧鬧人聲吵醒。

    “出了什么事?”

    他問向房外,回話的是長隨觀星。

    “郎君,外城夜間出了命案,半個城都鬧起來了,鬧得官家被吵醒。開封府辦不了此案,宮里宣荀大人和您進(jìn)宮呢!”

    鐘鶴青聞言一驚。

    官家上了年歲,近來身子連早朝都上不了。

    官家子嗣緣薄,如今年歲才只有未及冠的顯王一個兒子,饒是如此,朝堂事物也只能由顯王代辦。

    什么樣的命案,能鬧到這等地步,讓宮中天未亮,就宣了大理寺正卿和自己這個少卿進(jìn)宮?

    他不敢怠慢,回房穿了衣就匆匆前往。

    *

    大婚第二日鐘鶴青沒來,柳嬤嬤便有許多話想說,這日他來了,半夜再次離去,柳嬤嬤嘴里想說的話向爐上的開水,冒著泡要跳出來。

    但九姬一句都不想聽。

    身上酸脹得厲害,她好生調(diào)息了一番才好了些。

    如果在此一事上,毫無奇妙的愉悅感可言,那么還不如沒有。

    妖不像這些凡人一樣復(fù)雜,又或者九姬涉世不深,沒見過復(fù)雜的妖。

    九姬參不透凡人的想法。

    但她是妖,享有尋常生靈沒有的妖力與幾百年的漫長壽命,就算那位鐘少卿目前看來對她著實(shí)不怎么樣,但九姬想他畢竟是凡人,她多寬縱些沒什么,好歹也是她妖生的第一段情緣。

    她曾聽八姐雙姒說過,情緣這種東西對于妖來說不是壞事,不然漫漫妖生太過寂寥,除非,這情緣是孽緣,不能帶來美妙的一切,反而遭遇厄運(yùn),受到傷害。

    若是如此,便即刻斷掉,不再回頭。

    她想,鐘鶴青一個凡人應(yīng)該傷不到她什么,她是愿意多寬縱的,除非他真的惹惱了她,讓她失望了。

    若是那般,她這第一段情緣就算到了頭。

    不過不管怎樣,尋找鼬玉的事情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她準(zhǔn)備直奔鐘府后院。

    只是她此番沒再用鐘夫人的身份,而是告訴下人她要補(bǔ)一覺,無事不要打擾。

    九姬說完就回了房中。

    房內(nèi)。

    九姬轉(zhuǎn)身抬手往帳子里揮了一揮,帳內(nèi)青光微閃,一個身影平平躺在了紗帳之中。

    分毫不差的五官,一模一樣的身形,唯獨(dú)她額頭上有一塊巨大的血痂。

    九姬伸手一點(diǎn),血痂消失不見了。

    唐亦嬈的尸身如同睡著了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

    九姬打開窗戶。

    下一息,一只貍貓躍出窗欞。

    黛瓦高墻之上,貍貓矯健的身影漫步其上,晨起的日光披在她肩背,照出她通體灰棕相間的貍花,灰色似銀,棕色如金,在天光下隱隱發(fā)亮。

    她步調(diào)輕盈無聲地在墻上走了一段,又這么躍了幾躍,甩著尾巴從正院的墻角沒入了花壇里,朝著后院走去。

    鐘府所在的這一坊皆是皇親貴胄,尤其東面臨著王府,道士在這坊內(nèi)層層設(shè)界,九姬現(xiàn)出原身則妖氣明顯,但只要不出入鐘府觸碰結(jié)界,只在府內(nèi)走動倒也無礙。

    她料想這鐘府后院定能讓須尺來了興致,卻沒想到轉(zhuǎn)了大半圈下來,須尺的反應(yīng)實(shí)在平平。

    九姬往著府邸最東邊走了過去,那里是后院唯一修繕了的地方,院落換了磚瓦,道路剔除雜草,她仔細(xì)瞧著,在樹叢里看到一座兩層小樓。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里是鐘府的一處書齋。

    她只這么多瞧了兩眼,便察覺須尺不知何時溜了出來,在她耳朵尖邊探頭探腦。

    九姬暗覺有戲,正要往那書齋去。

    誰想遠(yuǎn)遠(yuǎn)聽見一陣腳步聲,她跳上樹枝高處看去——

    剛修繕好的路上,當(dāng)頭走來的男人身著墨藍(lán)色錦袍,走線利落的下頜在日光下越發(fā)明顯,正是鐘鶴青。

    而他身后,跟著三四個身穿靛青直裰的人,那幾人身上或佩劍或帶拂塵,不巧皆是道士,看起來還都是些修煉之士。

    鐘鶴青,帶了許多修煉道士回來做什么?

    九姬不明情形,不能再往書齋而去,轉(zhuǎn)身躍下了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