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寂倒是一早就來了常府，我剛到午時就催著他要走，軒寂阻止道：“外面那么冷，你去那么早可沒有爐子給你暖手的。”

    “我不怕冷，我只是想多陪陪沈勘。”

    “你以前跟他交情很好嗎？”

    “不管交情怎樣，所有清蓮會的殺手都是同類人，沒有爹娘，一起在清蓮會長大，都接過單子，都接受過許無怨的懲罰，幾乎有著共同的經(jīng)歷，你讓我們這樣一群人，怎么看著彼此死去？”

    “我能理解你。那出門吧，既然你不怕冷，也沒什么別的要擔(dān)心的了?！?br/>
    匆匆走到了衙門，我的手都冰冷了。今天特別的冷，雪不算大，但也算不上小。幾乎沒有人出門，我們走在街上，只能聽到酒樓里傳來的喧鬧聲，和寂靜的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

    終于到了衙門，里面比以往更肅靜，沒有人說話，本來就沒幾個人，還都板著臉。我終于知道軒寂為什么永遠(yuǎn)板著臉了，要是我一直在這樣的地方辦事，也得天天垮著臉。

    “皇上要示眾，在菜市口處決。只不過今日天冷，沒什么人出來，沈勘也會好受點。”

    正說著，就到了沈勘在的牢房。軒寂把門打開，我走了進去，看著坐在地上的沈勘。他今日容光煥發(fā)，滿臉紅潤，眼里閃著光，好似要脫胎換骨，我看到他這個樣子，反倒更難受，明明是將死之人，為何像個重獲新生的人一樣。也是，對于被抓的殺手來說，死確實是重獲新生。

    “你來了?！?br/>
    沈勘站起來，他身著一件薄薄的素衣，在陰冷的牢房里，顯得更加單薄。但他并不在意，這些東西對于一個將死的人來說都不重要。我不知道沈勘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壞事。也許他會為自己的一生感嘆，也許會想著自己離開后的樣子，也許……

    我一下子沒憋住，眼淚流了出來，沈勘看到了之后，拍拍我的肩膀，說道：“我都不難過，你有什么好難過的？”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可惜……”

    “記得嗎，師兄們跟我們說過，殺手絕對不可以展示柔弱的一面?！?br/>
    我點點頭，沈勘轉(zhuǎn)過身，接著說道：“我也沒想到會有今日，但我只想，自己死了倒沒什么關(guān)系，只要無辜的人不被我牽連就好。殺手一輩子都很可憐，你這樣好命的人幾乎見不到，不知道除了清蓮會以外的殺手是如何生存的，但我相信一定不會比清蓮會的好?！?br/>
    我抹了一把眼睛，說道：“我們都見過很多人死，但沒有見過同類在自己眼前死去，我想要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平靜，而是所有殺手的平靜……”

    “事已至此，也沒有挽回的余地，之前已經(jīng)有很多兄弟們走了，我不能貪生怕死。茍且偷生了二十幾年，即便是面對死，我也該正大光明一回了?！?br/>
    軒寂在一旁想要叫我走，但我怎么可能走呢，還有一刻沈勘就要接受最后的“懲罰”了，在生死面前我們沒有任何選擇，只能坦然接受。

    “以前我總是恨許無怨，但若沒有他，我們當(dāng)中的很多人也不會活下來，沒有人家會要我們這樣的孤兒，就好像一生下來就變成了孤魂野鬼，許無怨救了我們，也害了我們。只是我沒辦法恨他?！?br/>
    沈勘轉(zhuǎn)過來看著我，扯了扯嘴角，接著說道：“你以前和安然交好，后來他去了清江苑找葉十香，你就沒有再見過他，如今你也不要再恨他，他若不說出清蓮會，自己也會死。”

    我愣住了。“你……你說什么？他去清江苑找琴姬葉十香？”

    沈勘疑惑地看著我，問道：“你不記得了？”

    “我中了你飛鏢上的百忘毒，不記得關(guān)于他的一切?！?br/>
    沈勘猶豫了一下，說道：“他被許無怨驅(qū)逐，自己去當(dāng)了小醫(yī)師，獨自生活，當(dāng)時你們相約在凌峰山下相見，可你在約定的日子去了之后，卻見到他走進了清江苑，和葉十香關(guān)系甚密。后來你就發(fā)誓不再見他?！?br/>
    “可他被抓進來之后我還是見了，”我嘆口氣，“原來是這樣，我完全忘記了他的事情?！?br/>
    “對不起，我當(dāng)時沒有預(yù)料到你擋住了飛鏢……如今你也不要難過，有些事情不是說說就可以的……”

    “我不難過，還要感謝你，要不然，那些難過的事情會一直在我心里，永遠(yuǎn)無法忘記。”

    “當(dāng)時的毒是給我自己用的，”沈勘面色沉重，“我平日里都用別的劇毒，百忘毒能讓我忘記很多事情，這樣應(yīng)該能減輕刑罰，可沒想到你半路沖出來，我本想害他，卻沒想到被你擋住了?！?br/>
    軒寂皺眉看著沈勘，我扯扯他的衣袖，意思讓他別在意。接著門外跑過來一個獄卒，對軒寂畢恭畢敬地說道：“軒捕頭，到時候了?！?br/>
    沈勘笑了起來，說道：“終于熬到頭了。”

    我心里又一陣難受，沈勘看著我，忽然沖過來抱住了我。軒寂在一旁催道：“快走了?！?br/>
    沈勘松開手，腳鐐拖在地上，伴隨著那拖拉的聲音，我們到了菜市口。

    所幸是冬日，沒有人看著沈勘被砍頭。今天冷得我發(fā)抖，在這樣的雪天，隨著劊子手的動作，我閉上了眼睛轉(zhuǎn)過身，不想看到那個畫面。軒寂走過來扶著我，說道：“我送你回常府。”

    我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魂魄，手腳冰涼，可能本來就是被冷的；但我手腳都軟弱無力，像是被人打斷了筋骨一般用不上力氣，我斜倚在軒寂身上，雙腿一軟，往下滑去，軒寂叫道：“遇星！”

    我想說些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就好像自己已經(jīng)不是自己，自己也掌控不了自己的身體，我從喉嚨里咕噥出了奇怪的聲音，卻沒有任何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軒寂忽然蹲下來，把我抱了起來，僵硬地說道：“衙門……沒有馬車，你……要是不在意，我就把你這樣送回常府了?！?br/>
    雖說我身上沒力氣，但不代表我傻了，于是我趕緊說道：“不必了，我緩一會兒就好?！?br/>
    軒寂似乎如釋重負(fù)地松了口氣，把我放了下來，想了想，又把我重新抱了起來，說道：“我先把你放進屋子，外面太冷了?！?br/>
    軒寂就這樣一路走到了他的專屬屋子，里面還是像我以前來時一樣貧寒。他把我放在一把椅子上，讓我靠著，他轉(zhuǎn)身去燒水，我叫道：“不必了?！?br/>
    軒寂停下來，漆黑的眸子看著我，問道：“怎么了？”

    “我緩過來了?！?br/>
    “那就好?！笨粗幖胚€是擔(dān)心的樣子，我說道：“沈勘死了，算是早點解脫，我沒什么必要擔(dān)心。只是從沒見過同類在自己面前死去，不免有些失神。”

    “沈勘以后還有誰？下一個是誰？大部分人活得那么悲哀，沒有我這么好的命，我卻阻止不了他們死去。我想若哪天老爺不能再庇佑我了，我就不再逃走，在他們抓到我之前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