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陳瑜幾番張口卻發(fā)不出聲音來,最后終于艱難地吐出字句,音色卻已略帶沙啞,“……身上下了這樣的禁制？”

    楚云霄靜默無聲,身軀的輕顫漸漸停止下來，然而面色依舊白得嚇,仿佛昭示著那痛苦并未消失,只是楚云霄卻已經(jīng)逐漸能夠承受得起這樣的折磨。

    又過了一瞬，楚云霄方才出言道：“……是。”聲調(diào)雖低如提琴，卻亦是平滑沉穩(wěn)，并無半分猶疑。

    陳瑜怔住,好似不能聽懂楚云霄的話一般,片刻方道：“為、為什么？”

    然而當(dāng)陳瑜一問出口后，腦中倏然靈光一閃,卻是立刻明白了楚云霄為什么會這么對待自己。

    他頓時胸口如遭重?fù)?，仿若被沉甸甸的鐵錘狠狠一砸，臉色愈發(fā)變得慘白如紙。

    陳瑜瞪大眼睛緊盯著楚云霄，語氣頗有幾分不敢置信，一字一句地道：“原來……只要越是接近，便越是會受到禁制之苦，是不是？”

    楚云霄沉默著不吭聲，目光亦如凝滯不動的湖水，但這樣的態(tài)度，卻不啻是默認(rèn)了陳瑜的言辭。

    陳瑜剎時只覺胸口涌上一股濃烈有如浪潮的情緒，一時也分不清是悲憤還是絕望。

    他很想張口質(zhì)問楚云霄一句“就這么恨”，卻又覺得這樣未免太過矯情，終究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好……好！”陳瑜倏然爆發(fā)出一陣輕笑，笑聲卻透著說不盡的苦澀憤慨之意，冷冷道，“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今后最好連見面也不必了，是不是？”

    楚云霄依舊默然不語。

    陳瑜心中一陣氣苦，卻只覺得事已至此，他與楚云霄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什么話可說了。

    楚云霄既已用這種做法來表明決心，他還能怎么樣轉(zhuǎn)圜？

    然而生氣歸生氣，陳瑜還是無法坐視楚云霄受到生命威脅。

    陳瑜深吸一口氣，竭力平靜著心緒，慢慢道：“……要是不想被仙帝騙得團團轉(zhuǎn)、受殺父仇利用的話，最好抽空單獨去一趟北極深淵。那里，有父親的蹤跡。”

    陳瑜一頓，忍不住又沖口說了一句：“信不信由?！?br/>
    楚云霄沒有回話，面上無波無瀾，仿若木頭似的，眼神亦是靜如止水。

    陳瑜見了，心里不覺一陣煩躁，暗暗咬牙，索性扭頭轉(zhuǎn)身，邁步直往回洞府的方向而行。

    就這樣走出十幾步后，陳瑜感到身后一直靜寂無聲，終于忍不住一個回頭，卻見楚云霄藍白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不知去向。

    陳瑜目光一滯，霎時間只覺心臟一陣緊縮，疼痛欲裂，禁不住捂上胸口，深深呼吸。

    他微垂下頭，好半天才能緩過氣來。

    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雖然明明知道楚云霄即使要離開也不會特意向他辭別……但是等到事情真正發(fā)生了，陳瑜還是會忍不住覺得難以承受。

    他垂著眼，一時間只想縱聲大笑，又想拔出長劍，直沖著前方空氣狠狠揮舞刺砍一番，發(fā)泄出胸中的怨氣。

    但陳瑜終究還是盡數(shù)忍下去了，只是盯著泥石地面，靜靜捫心自問道：……與楚云霄，什么時候……竟是走到了今日這樣的地步？

    ——是錯了嗎？！但穿成穆天齊又不是愿意的，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穿誰也不會穿成穆boss！而且穿來的時候，阮長青已經(jīng)死了，又沒辦法倒轉(zhuǎn)時光回到過去！

    ——何況，不聽從暗夜冥的命令，就這樣一起被暗夜冥洗腦成傀儡玩偶，或者攜手共赴黃泉，就真的是更好的選擇嗎？！可不想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條，卻還要走上去，這樣固然可以成全彼此之間的感情，卻是全然不顧楚云霄的生死……

    ——所以只有活著，才有一線希望，也是一切的根本。這樣的選擇就算自私，就算要自食苦果，也認(rèn)了。畢竟，不能代替楚云霄做出放棄生命的選擇……縱使他并不會怪。

    ——這樣的，又錯何處？！退一萬步說，就算做錯了，也是情有可原，不是嗎？！

    陳瑜閉了閉眼，努力控制著紊亂的情緒。

    ——但是，其實，楚云霄又有什么錯呢？是說謊騙他，是親口承認(rèn)害死阮長青，是們兩之間的關(guān)系劃下一道深深的裂痕，落得了現(xiàn)的信任危機……所以今時他不信的話，也實屬……正常。

    ——可的心意是真是假，楚云霄難道就真的看不出來嗎？！

    陳瑜心中禁不住憤然一吼，卻又覺得四肢陡然涌上一股深深的倦怠。

    他伸手緩緩捂住額頭，讓大腦逐漸陷入空白之境，什么也不去多想，什么也不去煩憂。

    片刻之后，陳瑜放下手，心中忽而一動，卻不禁立刻發(fā)出一聲冷笑。

    ——就說呢，為什么暗夜冥既然對穆天齊有如此強烈的掌控欲，卻竟會放任界任意行動……尤其暗夜冥懷疑對楚云霄尚未死心的態(tài)度之下。

    ——暗夜冥這一招，果然夠狠……先是逼親手破壞與楚云霄之間的信任，再用言語刺激楚云霄，逼得他失控成魔……楚云霄不肯去魔界，寧可選擇了仙道，想必也暗夜冥的預(yù)料之中，因為一旦成魔，便無退路，留界只會被盲目的修仙者追殺，像楚云霄這樣能去天界已算是極其特殊的異數(shù)。

    ——而留界，或許更如暗夜冥所愿，因為這樣一來，與楚云霄見面的機會便極少。暗夜冥的盤算，應(yīng)該是讓漫長的分離之中，因為楚云霄的不信任，而漸漸對他心生怨恨，進而死心……尤其不是穆天齊，更是讓不會心甘情愿地背負(fù)著穆天齊所犯下的罪行。

    ——所以暗夜冥才那樣篤定地說，會來日選擇回歸魔界?？磥恚蛟S說出不是穆天齊的那一刻，暗夜冥便已心里設(shè)計了這樣的圈套。

    ——這樣被算計著，真是……讓……極度不爽。

    陳瑜忍不住冷哼一聲，心里對楚云霄的怨氣，已經(jīng)完全被對暗夜冥的恨意所取代。

    知道自己暫時對付不了暗夜冥，陳瑜緩慢地吐了口氣，只得先將一切記心上。

    他寧下心神，念頭一轉(zhuǎn)，卻又忍不住想起剛才楚云霄的一舉一動，驀地有些恍然，又有些似悲似喜。

    陳瑜不由心底一聲聲質(zhì)問著自己道：陳瑜啊陳瑜，為什么要再次承認(rèn)自己殺害了阮長青，還大膽到借此諷刺楚云霄言行不一，不正是因為……知道即使那樣說了，楚云霄還是不忍心對出手，是不是？

    ——陳瑜啊陳瑜，其實心里一直很清楚，也仗著這一點才敢口無遮攔，不是嗎……若非無法忘情，楚云霄又怎么會寧可違背恩師靈前立下的誓言，也無法對刀劍相見？

    陳瑜垂下眼睛，只覺得自己實虛偽得可笑。

    他心中陡然泛起一陣酸楚，想道：……而那個禁制……以楚云霄壓抑克己的性格來看，只怕楚云霄是因為無法履行誓言，心中自苦難以遣懷，所以想虐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他又不知道會這里遇見……難怪看他的模樣，似乎消瘦了不少。

    陳瑜閉上眼睛，忍住眼中的酸澀感。

    而他胸口卻仿佛被洶涌又復(fù)雜的情緒脹滿，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明明應(yīng)該是……最了解楚云霄的啊……

    許久之后，陳瑜才漸漸平靜下心神來，又忍不住思索道：其實……說到底，只要能化解阮長青這個死結(jié)，與楚云霄之間，也并非全無轉(zhuǎn)圜的余地。

    ——只是，信任一旦破裂，卻并不是那么容易彌補的?，F(xiàn)再解釋并非穆天齊，只怕難以取信于。何況，也沒有任何過硬的證據(jù)，能夠證明不是穆天齊，因為楚云霄從來不曾見過真正的穆天齊。

    ——而且，如今還有魔尊暗夜冥一旁虎視眈眈，楚云霄又與天界的仙帝牽扯上了關(guān)系……

    陳瑜深吸一口氣，心中漸漸生出決斷之意，眼神霎那間變得無比清明。

    ——就讓……時間來證明一切吧。

    ——可是，也不能完全不去爭取。但眼下能夠做的，也只有堅定心念，并且加快修行了。

    陳瑜思緒一頓，心想道：……正好，如今已經(jīng)進入元嬰期境界，可以開始辟谷了，也能日以繼夜地修煉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已是春去秋至。

    這幾個月以來，陳瑜依舊獨自紫煦山上修行，卻沒有再見過楚云霄一面。

    其實陳瑜心里也明白，楚云霄知道他這里修行以后，除非必要，比如接到仙帝之命，否則應(yīng)該不會再來這里了。

    要說這幾個月里有什么收獲，那就是陳瑜結(jié)識了一名真正的仙——尚塵。

    尚塵雖然只是散仙，不過卻也是因為他不愿意受到天界仙職的束縛，更喜歡待間，可以隨心所欲，自快活。

    而尚塵成仙至今已有數(shù)百余載，知識淵博，交友甚多，認(rèn)識的天界仙更是不少數(shù)。

    當(dāng)時因為陳瑜修煉至元嬰后期，卻卡最后關(guān)頭，怎么樣也無法突破境界進入分神期，心里十分煩悶，忽一動念，便去了后山玉練池，池底摸索了半天，終于取得純鈞劍。

    而后，陳瑜試圖破解純鈞劍上的五鬼封印，卻不慎遭到反噬，鬼氣沖天，恰逢尚塵正山腳不遠的鎮(zhèn)上喝酒，看到如此景象后，立即趕到山上，救下陳瑜，又幫他解開封印。

    事后，陳瑜向尚塵鄭重致謝，尚塵卻全然不放心上，只是揮手笑言：“以小兄弟的修為進境，日后必可成仙，如今提前認(rèn)識一下仙友，也算有緣?！?br/>
    陳瑜得知尚塵乃是真正的仙身后，想到自己這些時日對于天界的消息全然不通，實堪憂，便暗自存了結(jié)交的心思。

    他看出尚塵性情豪爽開朗、不拘小節(jié)，便以報恩的名義，提出要跟隨著尚塵，為其侍從。

    尚塵驚得急忙婉言謝絕，連連說道“此乃小事一樁，小兄弟何必如此掛心上”，只肯與陳瑜結(jié)為朋友。

    陳瑜順著答應(yīng)下來，又邀請尚塵月底來此小聚，屆時必以美酒佳肴款待。尚塵這次毫不猶豫地應(yīng)允了。

    陳瑜尚塵面前，總是表現(xiàn)出溫文有禮、謙恭勤勉的一面。

    尚塵對于這樣的陳瑜，似乎極有好感，每次不過月余，必會前來紫煦山一聚，有時甚至還帶上一壇有錢也買不到的稀世美酒，與陳瑜分享。

    有了尚塵不時的來訪，陳瑜除了修行上能夠得到高指點、進境飛速以外，還有對于外界的消息，也變得較為靈通起來。

    而且尚塵與天界眾仙頗有來往，更是能夠知道許多不為知的消息。

    從尚塵口中，陳瑜終于對天界眾仙稍有了解，也知道了創(chuàng)|世圣尊是何許也。

    中元節(jié)那日，尚塵攜著美酒前來紫煦山靈和洞，對陳瑜提起天界新封的一名仙，因其法力高深，又是功臣之后，竟是破例直接擢升為上仙。

    而那位上仙煞氣甚重，一雙鮮紅赤瞳更是猶如魔類一般，偏偏深受仙帝倚重，短短數(shù)月之內(nèi)，竟已奉旨下凡斬妖除魔多達百數(shù)余者，被眾仙私下里稱為殺戮仙、天煞星。

    陳瑜聽了，只覺心中一沉。他知道，這樣的形容，只可能是指楚云霄。

    可他明明告訴過楚云霄，北極深淵有玄冽的下落，同時又暗示楚云霄，仙帝便是害得玄冽如此的幕后黑手……難道，楚云霄還是一點都不相信他說的話嗎？

    ——破例提拔為上仙，類同魔族的眼睛，一身濃烈的煞氣，有著殺戮仙的名頭……而且與天界同僚也沒怎么搞好關(guān)系……一旦仙帝覺得楚云霄已無用處，打算狡兔盡良弓藏，那么楚云霄豈非是孤身一對陣天界眾仙？

    陳瑜無法不擔(dān)心。

    尚塵見陳瑜微微色變，略為訝異地笑道：“不必?fù)?dān)心，那位雖是煞星，卻一向只對妖魔出手。而且有仙帝陛下的法旨管束，總不至于會狂性大發(fā)，大開殺戒?！?br/>
    陳瑜斂起情緒，淡淡道：“但這樣下去，魔界的魔尊，以及妖界的妖王，就不會插手管一管嗎？”

    尚塵沉吟道：“魔族多為隨心所欲之徒，僅以力量分出尊卑上下，多數(shù)只喜獨自行動，并無聯(lián)合之念。尤其聽聞魔界如今依舊動蕩未歇，只怕那魔尊未必有空理會流落界的低等魔族。至于妖界，雖然較之魔族更為團結(jié)，但聽說上一代妖王剛剛崩殂，其諸子正為妖王之位爭奪不休，只怕無心插手界之事?！?br/>
    說起來，妖魔雖然并稱，但設(shè)定中，妖族的力量大多不及魔族。

    這卻要從這個世界的源頭說起。

    天地之初，創(chuàng)|世圣尊以神力造天地冥三界，又按照自身形貌，以精血創(chuàng)出一干生靈，后世稱為神族。神族以圣尊為首，敬重畏慕，唯命是從。

    而后，圣尊又以泥土造，并造草木禽獸，使三族共居地界。因地界后來多為族，故又稱為界。

    而冥界乃眾生靈死亡后的去處，有輪回司，可使眾生靈轉(zhuǎn)世。

    神族收、獸、草木為弟子，教以修煉之法，得道者長生不老，曰仙、妖、精。

    創(chuàng)|世圣尊消失后，天界為仙族所占，故天界又名仙界。仙帝顓頊，本乃天神太昊的弟子，得道成仙后，稱尊天界，定分諸仙。

    其實最初，妖、精二族亦與仙族一般，本是中立種族，非善非惡，但后來因妖族原身為獸，最易與族針鋒相對，便漸漸被仙、二族視為邪惡之族。精族自草木而生，數(shù)量稀少，故而尚能與仙、二族相安無事。

    而魔，乃仙、妖、精中心性不定者蛻變而化，戾氣大生，面貌全非。仙多清心寡欲；而魔多喜怒無常，隨心所欲，有行善亦有作惡。法力最強者稱為魔尊。

    久之，凡是修仙者，必經(jīng)心魔考驗，若不能通過，便易墮入魔道。而那些，起初鬼俱憎，流亡無依，后來數(shù)量漸廣，便有開山創(chuàng)派，自命為修魔者。

    陳瑜一時間思緒有些飄遠，回過神來，只聽尚塵又道：“不過……據(jù)所猜，天界與魔界，只怕未來十年之內(nèi)，要開戰(zhàn)了。”

    陳瑜心神一震，脫口道：“為什么？”

    尚塵略一遲疑，道：“與之間說也無妨，但切勿將此事告訴旁?！?br/>
    陳瑜自然滿口答應(yīng)。

    尚塵方才說道：“因為……聽一位仙友說，那位殺戮仙……似乎尋找能夠打開通往魔界之路的翻天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