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時淵是個貴公子，不代表他沒吃過苦。
十幾個干瘦的農(nóng)夫蹲在地上吃面餅，他看了看眾人，自顧自地走進(jìn)帳篷。
四面漏風(fēng)的帳篷既遮不了風(fēng)也擋不住雨，里面空蕩蕩的啥也沒有。葉時淵一點不嫌棄，找了個干凈些的草席盤腿坐下，等著那些人吃完進(jìn)來，他想問問情況。
一小塊面餅對于餓了幾天的人來說頂多只能塞塞牙縫，眾人狼吞虎咽地吃完，目光剛落到遠(yuǎn)處的馬匹，帳篷里就傳出了葉時淵涼涼的聲音。
“馬是我的?！?br/>
幾人頓時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一個個佝僂著腰走進(jìn)帳篷圍在葉時淵身邊。
“你，是不是朝廷派來的？”
葉時淵瞥了一眼大著膽子開口的中年老漢，嘴角勾了勾：“重要嗎？”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有的甚至再次起了殺機(jī)。
葉時淵不慌不忙地坐在那，每一個人的神態(tài)變化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朝廷不管我們的死活，派你來又是什么意思？你一個能救得了我們這么多人嗎？”老漢咬牙切齒。
“救不救得了要看我能給你們帶來什么?！比~時淵說道，“況且我好像沒說我是從哪來的，你怎么就確定我是朝廷的人？還是說，你有見過像我這樣落魄的朝廷官員？”
眾人不語，中年老漢也被堵的啞口無言。
“其實對于你們來說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糧食藥品和住的地方，朝廷也好，民間組織也好，誰能救你們的命，你們聽誰的就是了。”
他話沒說幾句，突然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大男孩在角落里撲通跪下，淚流滿面。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爹娘和妹妹吧……”
葉時淵瞇了瞇眼睛，不為所動地低聲呵斥：“哭什么，好好說話！”
男孩囫圇的抹了把臉，聲音嘶?。骸肮幽軄淼竭@，還把干糧分給我們吃，肯定是個有本事的大人物。我爹娘和妹妹都在城里出不來，城中有瘟疫，他們沒餓死也要病死了，求求你救救他們！你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了！”
男孩說完又有人跪下，一個兩個都在哭訴著自己的遭遇和對家人的牽掛。葉時淵靜默地聽著，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我的人已經(jīng)在想辦法進(jìn)城了，城中情況尚不明朗，眼下也只能救一個是一個。我知道你們是加入了起義軍的人，現(xiàn)在軍隊主力在哪，糧草情況如何？”
中年老漢嘆氣道：“起義軍其實就是張遠(yuǎn)山上的一群山匪?；葹?zāi)之后我們是加入了他們，但得到的糧食也很少。起初老大帶著大伙兒鬧事情，逼迫官府放糧，打下了兩個糧倉之后他們就把大部分糧食搶上了山，囤積起來?！?br/>
“然后呢？山匪雖然強(qiáng)悍，但你們?nèi)硕鄤荼?，聚集起來也能把糧食搶回來??！”葉時淵神色凝重，忽然就明白了方秋焱執(zhí)政這幾年堅持對內(nèi)剿匪的原因。這些地方勢力雖上不得臺面，但對于當(dāng)?shù)匕傩諄碚f也是一顆毒瘤。
“我們小老百姓哪可能打得過山匪??！”老漢有些激動，連連咳嗽，“他們每年給官老爺們上交保護(hù)費(fèi)，官府不肯出兵圍剿，我們能有什么辦法?！?br/>
“蝗災(zāi)過后民不聊生，大家都在往外逃，我們剩下的這批人實在舍不得離開家鄉(xiāng)，官府不肯放糧，山匪又在趁亂招人。本來我們也堅持著不想上山，覺得朝廷肯定知道了這邊的情況，扛過最難的那一陣就能等來賑災(zāi)糧，可一等再等，等來的卻是瘟疫爆發(fā)官兵封城?！?br/>
男孩也接過話來，哭訴道：“我爹娘和妹妹就是那時候被關(guān)在里面的。我跟著大伯剛好出來找吃的，才沒被關(guān)住，無處可去只能找山匪?！?br/>
“對啊，誰不知道山匪作惡多端，我們也是沒辦法。”老漢拍拍胸口，老淚縱橫，“大批的人離開這里逃難去了，剩下的人也不想餓死，只能去找山匪。你也看到了，我們在那只是茍活著，他們打著起義軍的旗號繼續(xù)招攬流民，人越來越多，糧食卻極為有限，每個人分到的食物越來越少?！?br/>
“我們這幾個已經(jīng)三天沒吃的了，如果不是你給的干糧，大家不知道還能撐幾日?！?br/>
葉時淵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控訴，擺擺手：“我說過，我能管這頓但管不了下頓，要想吃飽飯還得靠你們自己。”
“靠我們？怎么靠?。俊崩蠞h激動起來，“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了，還能怎么辦？”
葉時淵微微低頭，盤算了下時間，“十天?！?br/>
“什么十天？”
“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了朝廷送來的賑災(zāi)糧草，只要我們再堅持十天，他們就能送到?！?br/>
這話如一道驚雷在破帳篷里炸響，所有人的眼睛里都迸出了亮光，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還在連連磕頭。
葉時淵繼續(xù)道：“我會聯(lián)絡(luò)外面信得過的人護(hù)送這批糧食，在此期間我會一直和你們呆在一起。糧食不夠就去搶，管他是官府還是山匪，又或是什么狗屁起義軍，誰藏糧食誰就得死！”
他的話并不兇狠，聽在眾人耳中卻擲地有聲。
人命面前，各路勢力算得了什么，他葉時淵自打生下來還沒怕過誰！
帶著這十幾個災(zāi)民，葉時淵牽著馬朝起義軍主力所在的方向繼續(xù)前行。一路上荒涼的景象令人心寒，莫說活物，連草根樹皮都被餓瘋的百姓扒了個干凈。又遇上四撥人之后，葉時淵的隊伍越來越龐大，他身后從零散的十幾個漸漸增長到六七十人。
這樣一大批人走在路上十分惹眼，剛到山腳下就被駐守的山匪發(fā)現(xiàn)了。
“都站??！想來投奔我們起義軍就老實等著，老大允許了才能進(jìn)。”
葉時淵走在最前面，看了看攔路的七八個小子，明顯都是年輕力壯精神抖擻的模樣，完全不像受了饑荒的流民。
“行，你去通報一聲。就說這些守路的快餓死了，葉先生領(lǐng)著他們回來吃口飯。”
“葉先生是什么東西？”
葉時淵一聽翻個白眼，罵了一句：“是你祖宗！再磨磨蹭蹭，小爺給你吃刀子！”
話說完，反手就是一刀！
誰都沒看見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見刀光閃了一下，那小子頭上的發(fā)髻就被削掉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頭皮。
剃頭師傅都不能有這手藝！
葉時淵毫無耐心，見幾個小子紛紛拔刀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刀背一震，禿頭小子手腕被狠狠擊中，砍刀掉在地上。
“還不去？”
“別別，我這就去，這就去通報。”禿頭小子是那幾個的領(lǐng)頭，呵斥了同伙一聲趕緊屁滾尿流的往回跑。
葉時淵讓人搜了剩下幾個小子的身，又搜出一些干糧分發(fā)給后來的那批人。
揮手讓眾人原地休息，葉時淵也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心里急的似火燒，表面看上去依舊沉穩(wěn)平靜。圍在他身邊的災(zāi)民有的想跟他搭話，都被他有一句沒一句的搪塞過去了。
“救命啊老大！”禿頭小子跌跌撞撞跑進(jìn)大廳，山匪頭子正坐在上首跟底下的幾個人說話。
“鬼吼什么，官兵打上來了？”
大廳里的幾個人衣著各異，明顯不是山匪內(nèi)部的人，此時也都轉(zhuǎn)過身看向禿頭小子。
“不是！不是官兵，是一個年輕人！”禿頭小子語無倫次，指指自己的腦袋急道，“那年輕人自稱葉先生，把咱們派出去守路的都拉回來了，說是領(lǐng)著他們回來吃口飯?！?br/>
“那人太厲害了，我都沒看見他怎么出刀，頭發(fā)就差點被剃光。老大，這絕對是個厲害的主，咱們怎么辦？”
禿頭小子剛說完，底下的幾個人眼神閃動互相對視，似乎在確認(rèn)什么。
山匪頭子顯然還在琢磨“葉先生”是何許人，沒注意幾個人的神色變換，揮手讓禿頭小子下去。
“你去把那什么葉先生帶過來，是個人才咱們就收了，不是就燉了給兄弟們加餐?！?br/>
禿頭小子趕緊應(yīng)下往外跑，到了門口還不忘又叫上幾個兄弟一起過去。
大廳里的幾個人各自尋了位置呆著，不再出聲。
“幾位，你們剛剛要打聽什么人？這方圓百里都是我說的算，只要你們錢給夠了，想打聽什么消息盡管問?！?br/>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坐在椅子上哼哼兩聲，不屑道：“不勞您費(fèi)心，那人該出現(xiàn)時自會出現(xiàn)，我們也沒那么急?！?br/>
五個人不像剛進(jìn)來時那般問東問西，淡定自若的呆在大廳等待，目光時不時瞥向門口的樣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山匪頭子知道自己拿不到錢，頓時氣悶，隱約感覺這幾個人似乎和外面的葉先生有關(guān)，說不定要打聽的就是此人?？磥磉@個葉先生的確有些來頭，他得想辦法從這人身上撈點好處。
葉時淵進(jìn)來的時候身后沒再跟著人，那六七十個災(zāi)民都在院子里等著，一群山匪拿著砍刀將他們圍在中間，只允許葉時淵一人進(jìn)入大廳。
他的身影剛出現(xiàn)在門口，屋內(nèi)的五個人就紛紛起身走過去。
“葉先生！”
五人抱拳行禮，葉時淵也有些驚訝，趕緊拱手：“五位來得真早，我快馬加鞭也沒及上幾位的腳程，多有怠慢，還請諒解。”
“葉先生說的哪里話，我們幾個就在附近，收到秋公子的江湖帖立刻往這邊趕，見你沒到還以為找錯了地方呢！”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一身正氣，看起來就是個正義之士。
“你們來了我就放心了。現(xiàn)在這邊急需人手，秋公子有事耽擱不能及時趕到，讓我全權(quán)處理這邊的事情。咱們接下來可能會比較辛苦，各位辦事時有何需要盡管與我說，能解決的我一定全力解決，實在不行還可以通報秋公子?！?br/>
“總之，有秋公子在后面撐著大家只管放手去做，無論他是哪來的妖魔鬼怪，敢搶百姓的糧食就要趕盡殺絕！”
最后一個字吐出，葉時淵的目光落在上首的山匪頭子身上。明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言語間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擺明了是來砸場子的。
“葉先生，你上來就要趕盡殺絕，可是要鏟了我這山頭的意思嗎？”土匪頭子不屑地笑了笑，“此話說出來，未免也太不將我這做老大的放在眼里了?！?br/>
五個人跟在葉時淵身后，看向土匪頭子的眼神里滿是嘲諷。小地方的山匪就是沒見識，連秋公子的名號都沒聽說過，要不是趕上蝗災(zāi)恐怕這輩子都聚不起來這么多打手。
跳梁小丑，根本入不得葉先生的眼。
然而下一秒，葉時淵忽然態(tài)度一轉(zhuǎn)，爽朗地笑了幾聲，謙恭道：“大哥言重了，小弟初來乍到可不敢口出狂言，今后還得請大哥多多照顧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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