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當(dāng)李治更替了常服，從小道悄然下山，入了媚娘寢宮之時(shí)，便看見神色凝重的瑞安。心下立時(shí)明白過來：

    “媚娘知道了？”

    “是……”

    瑞安不安地看了看里面，小聲道：

    “娘娘發(fā)了好大的火……瑞安還是第一次瞧見娘娘如此氣怒?！?br/>
    李治搖頭，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輕道：

    “能把她也惹成這樣子，真算得上是她們的本事了。”

    他搖頭，再搖頭，慢慢走進(jìn)去，看著坐在胡床之上，呆呆發(fā)怔的媚娘，然后再搖搖頭，嘆口氣，走過去，坐下，將她摟在懷中：

    “本來是想瞞著你的，既然你知曉了，也好，有些話兒，且先與你言明了?！?br/>
    媚娘轉(zhuǎn)頭，怔怔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能說，只能看著他。

    李治目不瞬移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一字一句地道：

    “從你入宮那一日起，你便只是你，武昭。從我遇到你的那一日起，你便只是你，媚娘。你與她們，已然無關(guān)。”

    媚娘盯著李治的翦水雙眸，突然微微一縮。

    李治沒有放過這樣的細(xì)微變化，但也沒有刻意相追，只是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雙手之中，小心包裹著，慢慢道：

    “她們的事，與你無關(guān)。你只管好你自己，管好孩子們，管好我便是。只管想著日后我們?nèi)绾螌⒑⒆觽兒煤脙簬Ш?，如何將弘兒調(diào)教成材，如何教著這孩子立于帝位之上不必?cái)n，如何才能像皇祖那般，早早兒避位，自尋其樂……這才是你要想的事情?！?br/>
    “可她們終究是我的母親，我的姐姐，還有……還有……”

    媚娘欲言，卻終究言語不能。

    李治搖頭，輕輕道：

    “你也說了，她們是你的母親，你的姐姐。”

    媚娘眨眼，看著他，輕道：

    “難道不是么？我的母姐如此，這天下人若是知曉，治郎你……”

    “你德行無虧，問心無愧，尚且還要有人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對你枉加揣測，惡意抹殺。何況是高居于這天下至尊之位上的我？

    這些年來的外間對我流言種種，你也不是沒聽到。

    我自認(rèn)這些年來，行事慮己極少，卻是處處為他人著想者多。可偏偏就是我為之著想的那些人，才會這般心懷惡意……

    早在登儲之時(shí)，父皇便已然告訴過我，身為天下至尊者，莫說當(dāng)代之名，便是千秋百代之后，能落得個(gè)五分過五分功，已是大完備。若能落得個(gè)三分過七分功，此人便必然是賢君明主，真正的無愧天地人心了。

    所以我從來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這些年也只是為了你們母子，我也早就不想再做什么仁善帝王。

    至于你的母姐，那便更是不沾著邊兒的事?！?br/>
    李治淡淡一笑：

    “今日便是她們非你母姐，那些人為了尋著我些錯(cuò)事，也是要拿她們來做一做文章的。所以論起來，卻不是她們連累了你我，卻是我連累了你與她們?！?br/>
    媚娘茫然：

    “這……媚娘不明白……”

    李治淡淡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輕扣住她的，才以額抵在她頭頂，輕道：

    “你又怎么會明白呢？

    外人都以為你傾心權(quán)欲，自然以為此舉會擊倒了你?？伤麄儏s從未想到，若是你當(dāng)真傾心權(quán)欲，那你的母姐只怕早就不能留在世上了——一個(gè)人真的完全為權(quán)欲所掌握，那么他必然會為了這權(quán)欲奉獻(xiàn)一切，甚至自己的良心，自己的靈魂。

    你的母親與姐姐那般，你也是斷然不能容她們活著的——如果你真的是傾心此道的話。

    正因?yàn)槟銖膩聿皇钦娴膬A心權(quán)欲，從來都是將權(quán)欲視為完成你心愿的工具，是以你才會不明白，若非是因?yàn)槟銗凵系娜耸俏?，若非是因?yàn)槟阋薜娜耸俏遥舴鞘且驗(yàn)槟銏D其所一切的人是我……

    那么便自然不會有這些事了。今日若李治只是一個(gè)普通人，甚至只是一個(gè)閑散皇室，你的母姐如此，又有誰會在意呢？

    自古以來這宮闈之中，還有那些所謂的貴胄之家，堂皇之下……

    若真的翻起來，又該有多少比這樣的事情更加不堪，更加讓人覺得作嘔的內(nèi)情？又有多少人真正地在意過？

    只有一切與權(quán)利，與這天下至尊之位，最大的權(quán)利聯(lián)系在一起的時(shí)候，這些臟東西，才能變成一把鋒利的毒刃，才會真正變成一種傷害。你明白了么？”

    媚娘眨了眨眼，若有所悟，眉頭也平靜了許多，向著李治懷中靠了一靠，輕道：

    “正因?yàn)橹卫墒翘煜轮磷穑匀巳硕枷Ｍ卫墒翘煜轮辽啤?br/>
    可這所謂至善一說，本就無真正的一準(zhǔn)……

    畢竟千人之口，萬民之心，每個(gè)人每顆心每雙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事情，所以治郎無論做了什么事，都會有人歡喜，有人煩憂，有人怨恨，是么？

    所以此番媚娘母姐之事，無論如何媚娘都不應(yīng)放在心上，是么？”

    李治點(diǎn)頭，又笑著將她摟得更緊一緊，道：

    “我小時(shí)候，曾聽母后說過一句話，說民間有言，道嫁女如潑水，一去再不回。當(dāng)時(shí)只覺得可笑，可現(xiàn)在我倒情愿這樣的話兒卻是真的……

    嫁女之事，猶如潑水。你既已離開了那個(gè)家，自然她們的事情，抑或是你兄長弟弟他們的事情，便再與你無關(guān)。

    只要你恪盡孝道，嚴(yán)守本分，當(dāng)傾時(shí)傾，當(dāng)頹時(shí)頹，那么任是誰，也不能說你對不起她們的。”

    媚娘的眉頭，終究舒展開了，長長地吐了口氣，目光卻還是黯然。

    李治見她如此，忍不住搖搖頭，扳起她的臉，看入她的眼，輕聲道：

    “你真的不要再想那些無關(guān)之事……

    記得，若論起來，你是你，她們是她們，你不能替她們生老病死，她們亦無法代你喜怒哀樂。無關(guān)，便不去想。

    明白么？”

    媚娘點(diǎn)頭，黯然，好一會兒卻又強(qiáng)打起笑容道：

    “治郎今日這話兒卻說得巧……

    什么叫做無替生老病死，難代喜怒哀樂？

    若果如此，媚娘也無法替治郎呀！那是不是若治郎今日做了什么讓媚娘不歡喜不高興的事，甚或讓媚娘覺得心欲遠(yuǎn)離……

    那媚娘也可以扔下治郎不理？”

    李治揚(yáng)眉，坦然一笑道：

    “有何不可？

    若有朝一日，我果然做了那樣的事，讓你傷心的事，讓你難過到欲遠(yuǎn)離我而去的事，讓你只有從此再不見治郎面才能再度歡喜起來的事……那你便離開就是了。”

    媚娘啞然，看著李治好半日才輕道：

    “治郎在說什么，治郎知道么？”

    “自然知道?！?br/>
    李治失聲笑著輕撫她臉頰，目光中柔情似水：

    “我知道，這樣的話兒讓你聽來，卻是格外刺耳?？擅哪铮阆胍幌?，便知我情深。

    若是有朝一日，我真的糊涂到了做了那等讓你傷心，讓你難過，讓你恨不得離我而去才能高興的事的話……

    你若果然只能離開才能高興的話，那便離開罷！”

    媚娘眨眼，看著李治，一時(shí)好奇道：

    “治郎甘心么？”

    “不甘心，不止不甘心，只怕還會心痛如死罷？”

    李治淡淡一笑，卻是一發(fā)情深難抑：

    “可若我果然做了這樣的事，那也是活該罷？何況你都被我傷至不離不歡的地步了……

    我傷了你，卻還要強(qiáng)留你在身邊……

    這樣兩皆傷痛一生的蠢事，這樣的無情無義自私自利之事……

    我如何能做得到呢？”

    媚娘眨眼，再道：

    “若是媚娘想留下來呢？”

    “那于我而言，便是天幸，自然要好好珍惜，不敢求重修舊好，只求來日方長?！?br/>
    “那若是媚娘真的離開呢？治郎會追來么？”

    “這個(gè)自然。

    不過若是媚娘明言，李治于你已是苦海深深，難渡其崖，那便是我自此之起，再不能見你一面，日日只能受盡相思之苦，錐心之痛，悔無止涯，至死方終……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了。

    若果如此，我便是有一千一百個(gè)不情愿，也當(dāng)會如你所愿放你離開，再不出現(xiàn)在你面前一次。”

    媚娘聞言，心中已是如波瀾萬丈，目光濕潤，幾欲哽咽，卻終究笑著落淚，看著李治道：

    “治郎你可知，初知你心意的時(shí)候，我還曾與惠兒，與素琴道：

    這樣的小孩子的心思，到底能留到幾時(shí)？我且看著他自淡了念，去尋了年歲相當(dāng)?shù)暮⒆尤ネ嫠１闶恰?br/>
    可沒想到，沒想到……”

    媚娘搖頭，淚落如珠，又哭，又是笑，自己覺得羞意大盛，便欲舉手擋面，卻被李治雙手拉了下來。

    看著她那般模樣，直到心滿意足了，李治才含笑替她抹去淚水，輕道：

    “沒想到，這個(gè)小了你好些的弟弟，一朝竟會長成這般的好男子，又成了這般的好夫君，好父親……是也不是？”

    “不知羞！哪里就有人這樣夸自己的了！”

    媚娘破涕為笑，忍不住含淚笑罵，又是槌又是打，雖則心存情意，半點(diǎn)兒也不愿什么力……奈何李治難得見她這般嬌憨模樣，忍不住便也是跟著作勢裝腔地哀號，故意左躲右閃，惹得她一陣陣笑罵嗔責(zé)，以圖閨閣之樂。

    一時(shí)間，殿內(nèi)笑語歡聲，一掃方將的沉郁氛圍。

    好一會兒，夫妻二人笑得累了，李治才復(fù)將媚娘摟入懷中，輕道：

    “接下來的事情，你且不必去理。此番之事，論起來我也是自有計(jì)較的。舅舅知曉此事，卻也是通過英國公，自然他會對英國公親近些。

    借此良機(jī)，也正好讓英國公削他軍權(quán)，清他內(nèi)線。

    畢竟接下來的事情之中，若英國公無人掣肘，你的路，就走得更順些?！?br/>
    媚娘沉默，好一會兒才輕道：

    “只是可惜了……英國夫人對媚娘如此抬愛，卻被她知曉媚娘母姐……”

    “你還是想得太過多了些。英國夫人若果然對媚娘你因此生棄，那今日早朝之時(shí)，便不會傳來消息，說她不及英國公開口，便主動(dòng)要求替你隱瞞此事的。

    如此一來，可見她對你尊之甚深，此番氣怒，也多半是因?yàn)樗齻儊G了你的臉?！?br/>
    媚娘沉默，好一會兒才輕道：

    “是呀……不過治郎，媚娘覺得，還是想見一見她們……

    此事于公雖則事大，可于私……媚娘也覺不問一問，實(shí)在對不起那個(gè)孩子?！?br/>
    李治心知她意指賀蘭敏之，默然片刻之后，便點(diǎn)頭道：

    “這樣罷，我著影衛(wèi)，秘密將她們二人囚于天牢秘室之中，你明日去見一見她們，然后再行定奪，如何？”

    媚娘想了一想，終究還是嘆了口氣，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