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圣誕節(jié)我也沒等到托尼的哪怕一通電話。這家伙無情起來也夠可以的，差點(diǎn)沒讓我以為幾個月之前的表白只是一場錯覺。

    工作安排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束，在新年的前一天，我終于還是拖著行李箱回家了。

    然而這并沒有什么卵用，因?yàn)榧依镞B根|毛都沒有。老媽成功地逼|迫吝嗇的繼父滿足了她的心愿——索思先生答應(yīng)帶她去瑞士滑雪；而湯姆交到了新的女朋友，也沒工夫陪我這個單身漢鬼混。

    于是自然而然的，我又是一個人了。

    難得地睡了十二個小時后，我呆在家里百無聊賴地打起了游戲機(jī)。

    我承認(rèn)自己心不在焉，時不時地走神，思緒甚至躥到了遙遠(yuǎn)的香港，而我甚至從沒去過那里。

    順理成章地，我的超級瑪麗在五分鐘內(nèi)死了三次，沒有撿蘑菇，沒有撿星星，然后直接撞到了怪物上。

    Shit，六歲的我也不會是這個水平。

    我挫敗地砸了兩下自己的額頭，忍無可忍地拔掉了電源。直到躺回床上徒勞地翻滾了半個小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最急需的不是睡眠，而是傾訴。

    沒錯，傾訴。否則我一定會憋瘋的。

    二十分鐘后，我坐在一家陌生的保齡球俱|樂|部里，對面是布萊恩那張永遠(yuǎn)寫著“不高興”的長白臉。這家伙會在紐約州純屬意外，本來他和約翰尼約好了要一塊兒度假，結(jié)果那個重色輕友的小子卻拋下他和女朋友跑了，實(shí)在是令人感到幸災(zāi)樂禍的一件事。

    美國北部的天氣滴水成冰，窗外飄著鵝毛大雪，而屋子里烏煙瘴氣，一地的煙頭，七零八落地還擺著幾個酒瓶。

    “說吧，你今天來的目的?！辈既R恩悶悶地扔出了一個球。

    “……啥？”我同樣抱起一個球推了出去。

    “難道你是來拿我尋開心的？你那重度便秘一般的表情可不是這么說的?！辈既R恩挑了挑他并不存在的眉毛，“所以……你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你以為我是你嗎？”我朝天翻了個白眼。

    但布萊恩的嗅覺向來很靈敏，他很快認(rèn)定了我在感情方面遇到了麻煩。作為損友，這個事實(shí)同樣讓他感到身心愉悅。

    “以后請叫我神探布萊恩，”他拍了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臂膀，興高采烈，渾身活躍著八卦的因子，“需要借你一個肩膀么，我的小杰瑞？”

    我惡心得半死：“用不著，并不想把你壓成骨折，謝謝?！?br/>
    話雖這么說，但這幾個月我心里積攢了太多的情緒，實(shí)在需要找個人倒倒垃|圾，所以哪怕對方是布萊恩，我也只好認(rèn)了。雖然也我并不指望這個尖酸刻薄的家伙會大發(fā)善心地安慰我。

    我花了三個小時講述自己糾結(jié)的心路歷程——當(dāng)然，刻意隱瞞了性別，而布萊恩支著他的長下巴，聽得一臉費(fèi)解。

    趁著我中場休息去喝水的功夫，布萊恩用他數(shù)學(xué)不及格的歸納能力總結(jié)道:

    “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女孩兒喜歡上了你，而她是你最好的朋友。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認(rèn)定了你的戀情會很快完蛋，女朋友也會反目成仇，又因?yàn)橛亚楸葠矍榈谋Ｙ|(zhì)期長，而你不愿意失去她，所以寧愿和她做普通朋友？”

    我遲疑了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差不多就是這樣子?！?br/>
    “哇哦，你的邏輯好奇葩?！彼肿煲恍?，“難怪我們會做朋友?！?br/>
    =_=并不想和你做朋友好嗎？

    “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彼终f。

    “……你說吧?！蔽衣柭柤纭?br/>
    “你愛她嗎？”他瞇著灰綠色的眼睛，看起來意外的一本正經(jīng)，“忽略掉其他的一切因素，你需要問問自己的內(nèi)心——你究竟愛她嗎？”

    這樣難得的正經(jīng)也打動了我。我變得迷茫起來了。猶豫良久，我才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能接受她和其他的男孩兒在一起嗎？”

    “……”

    “她吻你，或者只是單純的身體接觸的時候，你會心跳加速嗎？”

    “……”

    “你會忍不住幻想你們的未來嗎？”

    “……”

    “所以答案已經(jīng)很明顯了嘛?！彼V定地說。脊背前傾，忽然驀地湊近我，一雙眼睛餓狼似的發(fā)光，這讓我升起了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

    預(yù)感在下一秒得到了驗(yàn)證。

    這個家伙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讓我猜猜，這個迷得你神魂顛倒的小|美女是不是叫托尼·葉？”

    “……”-_-#臥|槽，隱瞞一點(diǎn)作用都沒起嗎！果然還是碼打的太薄了?。?br/>
    “你就當(dāng)是吧?！蔽抑缓糜仓^皮說。

    “如果真是他的話，那你到底在糾結(jié)什么啊。你愛他，他也愛你，除了都是同性，但橫豎你們沒必要公開出來，”他糾結(jié)地打了個哈欠，“說實(shí)話這人雖然差勁，但和你還是挺般配的?！?br/>
    我的重點(diǎn)本來應(yīng)該放在“差勁”上，鑒于布萊恩正在變相地?fù)p我。而事實(shí)是，比起它我顯然更在意“般配”這個字眼兒。

    我坐直了身體，變得謹(jǐn)慎起來了:“不開玩笑，你覺得我們，真的，很，般配？”

    布萊恩愣了愣，做了一個嘲諷的鬼臉，但興許是瞧見了我眼里的惶惑，他停頓了一下，表情又滑稽地變得誠懇起來了。

    “是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天造地設(shè)。”他憋著嗓子做出一副客觀公正的模樣。

    我知道他在說實(shí)話，但那只是他心里的看法。

    事實(shí)上，我們真的……般配嗎？

    如果放在兩年前，我一定會說“是”。

    那時候我一文不名，念書只念到十一年級就輟了學(xué)，智力和身體都是中下水準(zhǔn)，搖滾方面的天賦也乏善可陳，好像除了一張臉能勉強(qiáng)拿得出手之外，我再也沒有其他的過人之處。

    然而事實(shí)證明這幅好皮囊也并沒有什么卵用，除了讓我的感情生活更加的“豐富多彩”之外——畢竟被前男友差點(diǎn)坑進(jìn)了號子里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經(jīng)歷，不是么？

    如今我已經(jīng)可以用自嘲的口吻來回憶那段往事了，雖然，我依舊不愿意對托尼提起。

    對于那個所謂的前男友，從很早開始，我就不愿意發(fā)表什么看法了。有時候我寧愿我和他從未遇到過，而等后來等我變得現(xiàn)實(shí)了一點(diǎn)兒，便祈禱那個人永遠(yuǎn)地離開我的人生，再也不要回來了。

    他叫蘭茨·哈特，比我大五歲，是我在湯姆的一個聚會上認(rèn)識的。

    他英俊，優(yōu)雅，談吐風(fēng)趣，并且對我很好，看上去一往情深極了。他能記住我所有喜歡和不喜歡的食物，他的后頸刻著我名字的紋身，他每個禮拜都會給我送花，默默地替我做好所有的事情。他甚至幫我寫過作業(yè)，見鬼。

    一切都接近完美，就像一出?？怂闺娨暸_的愛情真人秀，只除了一點(diǎn)——他表面上是個生意人，實(shí)際上卻是一名犯罪頭目。

    呵呵，聽起來很酷炫是吧。

    事實(shí)上這他|媽就是一個傻|子的受騙史。

    我稀里糊涂地成為了他的走私行動的擋箭牌，他藏|毒的地方就是我們經(jīng)常約會的房間，他不止一次地利用我給他拎行李箱過安檢。從我后來了解到的審訊內(nèi)容里，他甚至打算給我注射毒|品，來達(dá)到最后一道封口的目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暴露得足夠及時，這大概是上帝對我最后的眷顧了。

    從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刻起，我的愛情就死了個透徹。這件事的陰影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它讓我明白，再蜜里調(diào)油的感情，也會有背叛的時候。

    我想，我永遠(yuǎn)不會再有安全感了。

    湯姆花了好幾個月，動用了大量的人脈才把我從那個案子里摘出來，幸好我還未成年，沒有留下案底，否則不要說當(dāng)明星了，我連將來堂堂正正的生活都可能受到影響。

    事情了結(jié)之后，湯姆勒令我回紐約繼續(xù)念書，但這已經(jīng)不可能了，我無法容忍自己成為笑柄，媽媽傷心的模樣更是讓我抬不起頭來。我決心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的反抗讓湯姆徹底失望，他從此不愿意再過問我的生活，揚(yáng)言要讓我在好萊塢自生自滅。我重新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姓氏就用了湯姆的中間名，這就是后來大家所熟悉的那個杰瑞·克魯斯了。

    之后，如你們所知道的，我三年沒有混出頭。而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我遇見了托尼。

    我一度以為托尼和我是一類人。失戀，企圖自殺，被家人孤零零地放逐到洛杉磯——瞧，兩個多么相似的失敗案例。

    那大概是我們最初的共鳴之處。盡管我有一大半原因都是自己自作自受，是我對不起媽媽和湯姆；而他那邊的情況我雖然不怎么了解，但這并不妨礙我將他視作同類。

    在我的認(rèn)知里，同類是可以成為朋友的。也是可以互相親近的。

    這讓我覺得安全。

    于是在允許的范圍之內(nèi)我們靠得越來越近。我承認(rèn)我是喜歡他的，事實(shí)上，我覺得任何人都會喜歡他那樣一個人。

    他和蘭茨完完全全是兩個類型，就像立方體的陰面和陽面。他陽光，正直，富有魅力，他讓人覺得愛上他是那么值得，而被他愛上的人，又是那么幸|運(yùn)。

    不知不覺的，我變得無比地嫉妒艾倫。我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不再滿足于朋友的身份，一方面這個身份又讓我覺得安全可靠。我承受不了任何失去他的可能。

    就在我猶豫的當(dāng)口，我竟然意外得知了托尼的身世。

    我犯了一個大錯——我和他其實(shí)并不是同類，甚至截然相反。如果沒有那些該死的機(jī)緣巧合，我和他的人生甚至不會產(chǎn)生半點(diǎn)交集。

    當(dāng)他在貴|族學(xué)校里接受|精英教育的時候，我多半在街頭帶著一幫男孩兒對過往的美女吹口哨。

    他讀尼采康德福克納，談亞當(dāng)斯密卡爾諾維，而我只會在地攤上買黃色小說，和小伙伴們講著低俗的笑話。

    他是有錢人，而我是窮光蛋。

    他是優(yōu)等生，而我是吊車尾。

    這個事實(shí)讓我感到沮喪。

    獨(dú)立宣言說人人生而平等。然而現(xiàn)實(shí)是有些人生而不同。

    他是天才，他光芒萬丈，他永遠(yuǎn)走在人群的前列，我只能拼命地追趕這個快出我太多的人。

    我不確定，當(dāng)他走出了太遠(yuǎn)之后，當(dāng)他的眼睛只盯著目標(biāo)的時候，他會注意到身旁的那個我嗎？

    耳邊反復(fù)地響起一個聲音:

    “你們根本就不適合，你和他差距太大了，是不可能有什么結(jié)果的?！?br/>
    這是在得知我和蘭茨的事的時候，一個哥們兒的一句忠告。

    當(dāng)時我以為是排斥，后來卻被證明是真理。

    這句話，同樣適用于我和托尼。而他甚至比當(dāng)初的蘭茨更令我沉迷。

    離開了蘭茨·哈特，我還能咬咬牙就當(dāng)是被割走了一塊毒瘤;而離開了托尼，我?guī)缀醪荒芟胂笪业纳撛趺蠢^續(xù)下去。

    于是我退縮了，我想退回朋友的位置。但是越界太多的結(jié)果就是一切根本來不及了。

    托尼率先發(fā)起了攻勢。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向理智冷靜的他也會有那么大膽的一天。

    他直截了當(dāng)?shù)匚俏遥?，窮追不舍，根本不給我拒絕的借口。

    我知道我完蛋了。因?yàn)槲宜鹼媽|的根本就拒絕不了他，即使嘴上說不，身體也很誠實(shí)。=_=

    我遠(yuǎn)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愛他。

    ********************

    我重新抬起眼睛望著布萊恩，而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目光里充滿了該死的猶如耶穌一般的悲憫。

    “我不明白，你還在糾結(jié)什么玩意兒。”他撈起地上的隨便一個酒瓶子喝了一口，“這是一支優(yōu)質(zhì)股，買斷得趁早啊哥們兒?！?br/>
    “可是……”

    “可是個屁！再怎么樣，總比你前男友那么個破玩意兒要好?！?br/>
    “……”-_-#

    果然，他的想法和湯姆如出一轍。聽完我和蘭茨的狗血故事，他的反應(yīng)相當(dāng)?shù)ǎ孟駬u滾圈出一個同性戀比不出還正常似的。

    但這是不可取的。

    我悲傷地說:“你不明白，布萊恩…”

    “我當(dāng)然不明白?！彼薹薜匾粩偸?，“你的funnylittlebrain就像一座宮殿，裝滿了一半漿糊一半屎一樣的東西，誰他|媽能弄懂。”

    我瞪了他一眼。

    “說來說去都是你害怕根本還不存在的危險，但你總不能一輩子活在那個陰影里?！彼麩o視了我的目光，蹲到桌子上，自顧自地說:“杰瑞·克魯斯，你會因?yàn)橛锌赡茉愿^而不走路嗎？”

    “你會因?yàn)橛锌赡艿裘┛佣焕瓅屎嗎？”

    “同樣的，因?yàn)榕率俣徽剳賽?，你認(rèn)為和以上兩種行為有什么差別？”

    我驚訝地瞪著他，而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暗綠色的眼睛充滿了“去死吧，螻蟻！”“絕望吧，愚蠢的人類！”的輕蔑。

    我們一動不動地盯著彼此，像兩尊靜止的雕像。直到大風(fēng)吹開門簾，寒潮倒灌進(jìn)來，空隙里漏進(jìn)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光。

    驀地，我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好吧，我從來沒想過布萊恩的嘴里偶爾也能吐出象牙來。雖然粗俗了點(diǎn)兒，但貌似很有道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