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西下，晚風(fēng)中，兩輛馬車一前一后駛著，已是繞過了城南的路界。
“永順，夫人這是到哪？”因著李語晴的坐車新刷了青油，邵云不慣那股味兒，于是便獨(dú)自一乘帶了江閏月跟在其后，“如此下去，怕是要進(jìn)郊外了……”他覷了眼褂袋里的懷表，又抬眼望向車外，見道路兩旁盡都是拂柳如蔭的堤岸怎也行不完，旋即心念一動，開口命道：“調(diào)頭往南！”
“?。空{(diào)……調(diào)頭？”永順一時未能反應(yīng)，忙忙然回過頭來看邵云時，手中的韁繩不收，卻是一個人絮絮語道：“這路沒錯呀，少爺！夫人是說五里堤的鄒公館，還說過了前頭岔口左拐便到了，可沒交代讓咱們上罘罄寺的話那！”
“永順哥，你真墨跡！”只未等邵云開口，江閏月已是貓著身，從車廂的小窗里鉆了永順的駕車位上，對了他一個鬼臉道：“夫人沒交代，少爺交代了，把馬繩子給我！”說著，便是去搶永順手中的馬鞭。
“去去去！小鬼頭別鬧！”永順借機(jī)一喝，聽邵云始終不語，不由得心里一虛，驅(qū)車停了路當(dāng)央上，卻不忘念念碎道：“少爺，可這路真沒錯呀！您瞧那不是，夫人的車都過岔口了，咱們……”
“調(diào)頭往南！”面對永順的喋喋不休，邵云一下冷了面上顏色，一口截斷道：“永順，以后我說的話，不會再重復(fù)第二遍。”
“是，少爺……”永順悶悶應(yīng)著，揚(yáng)手去策馬鞭，才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江閏月已是抽走了自己的鞭轡，正偷笑著，向了那倆匹高頭大馬亢聲呼道：“小馬兒，駕――咱們一塊去見桃姐姐！”立時間，馬兒輕輕踏開了腳蹄子，帶著車輪的咕嚕聲徐徐作響。
邵云忽的展顏一笑，才發(fā)現(xiàn)心底的思念早已如密密匝匝的水紋般蕩漾開去……直至淌過心間，漫過心頭，一遞一遞，潺潺不絕。
……
只一過了五里堤外的岔口處，便有衛(wèi)兵手按槍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挺立在夾道兩旁，向了李語晴的馬車齊刷刷的行來軍禮。
“娘，咱們……咱們這便是到了嗎？”阿籽何時見過此般陣勢，略一挑簾看去，竟是被實實的唬了一跳，“怎么瞧不見大少爺?shù)能嚵?？該不是……永順跟丟了吧！”
李語晴聽了心中委實一驚，兒子八成是上寺里尋桃喜去了，然面上卻毫不顯山露水道：“瞧你，丈夫一不在身旁便是怕了，若往后讓你一人持家，還不定成什么樣呢。”她從容笑著望去了不遠(yuǎn)處的一棟三層洋樓，見一身元青色江綢衫子的鄒雷浩被十來個長隨簇?fù)碇?，正迎出門來，不禁命停了車夫，在半道里帶了阿籽下來馬車，斂衽禮道：“鄒先生，有禮了。”
“瑤林不敢，三小姐有禮。”幾步趕至李語晴的跟前，鄒雷浩硬是一揖到地罷，這才引了婆媳二人一邊前行，一邊問道：“令郎如何不一同前來？瑤林可是對三小姐的哥兒羨煞不已呀。”
“瑤林……你言重了?！甭犓虉?zhí)的一口一個三小姐來喚自己，李語晴心中一陣恍惚，竟也不自覺的稱起了鄒雷浩的臺甫，失笑語道：“云兒性子執(zhí)拗，路遇罘罄寺，非得進(jìn)寺里替霽蘭上柱香不可，我念他一片孝心，也便允了，想來一會就能到的，不必等他?！?br/>
“好，既是如此，不妨先見見犬子松堂?！编u雷浩面上淡淡的，可心里卻是被李語晴的話觸得扎扎實實一痛，“三小姐，請――咱們邊開筵，邊等云哥兒?！彼f著將手一讓，待到李語晴和阿籽步入前廳后，才喚了管家過來跟前問道：“少爺人呢？客人都到了，怎么還不見他出來？”
“回老爺，少爺又不知道去哪了……”管家無可奈何的回著，但見一輛軍用吉普正從門庭口緩緩開駛進(jìn)來。“回來了！陳副官回來了！”他突然揚(yáng)手一指車上，興奮語道：“老爺，少爺定是找著了！”
“報告大帥――”車子剛一停了花園里，陳副官便忙從車上跨下，對了鄒雷浩一站軍姿，禮道：“少爺不在沐園，附近一帶，部下也派人看了――沒有！”
“這個孽障！”鄒雷浩無可抑制的一喝，卻又不得不把面上怒容一斂，回身一邊朝了前廳進(jìn)，一邊命道：“小陳，你還帶幾人在附近轉(zhuǎn)著，若遇上云哥兒，就親自把人護(hù)送過來――管家，開筵！”話畢，一撩袍角已是入了前廳，而此刻的前廳里，一盞巨大的水晶落地?zé)糸W閃爍爍亮著，正發(fā)出晶瑩剔透的光暈，從三層扶梯的當(dāng)央旋轉(zhuǎn)而下。
“大帥，您等等?！币婋S人們紛紛跟了鄒雷浩的身后魚貫而入，布菜的布菜，斟酒的斟酒，陳副官略一遲疑間，忙也跟了進(jìn)去，將鄒雷浩一口喚住，問道：”少爺那邊，部下是否還要繼續(xù)去找，請大帥指示！”
“先不管他――你們兩個，還不快請客人上座！”鄒雷浩身形一頓，指了一旁候著的兩個小丫頭過去李語晴的跟前，這才回過臉來，對了陳副官道：“不用找了，就等他自己回來，我再好好收拾他……”
“大帥這是要收拾誰？”正說著，忽聽一聲慵懶的問話聲自二樓的扶梯口響起，“該不是我吧……”
“少爺？”陳副官一怔，抬眼看時，竟是鄒松堂氣定神閑的晃著一把折扇從樓梯口處款款踱步下來，“原來您在家……”他說著回過神來，大步一退，利索的行了個軍禮，朗聲道：“大帥，那部下就先告退去迎邵公子了！”話畢，忙又朝了李語晴和阿籽的方向各行一禮道：“見過夫人?！?br/>
“副官客氣了?！崩钫Z晴扶了阿籽的手背從位上坐起，過來鄒雷浩的身旁，一開口便是含笑推辭道：“云兒不過是個晚輩，瑤林大可不必……”
“噯，三小姐此話差矣……”乍一聽，鄒雷浩已知其話中之意，于是忙不迭打斷道：“云哥兒純孝，雖是后生晚輩，如此的禮遇禮待，還是當(dāng)之無過的?！彼f著看了眼身后依舊閑步拾階的兒子，禁不住沉聲催促道：“松堂，還不快些過來見過邵夫人?！?br/>
“是，大帥！”鄒松堂突然高聲一應(yīng)，緊跟著步子就地一收，竟是學(xué)著陳副官的模樣，極漂亮的打了個軍禮道：“見過邵夫人！”一時間，但見廳里的眾人紛紛側(cè)目一臉尷尬的望向自己，他卻反倒沒事人般踱了李語晴的面前，又學(xué)著父親迎出門時的樣子，深深一躬，作揖禮道：“世侄這廂有禮了……”
“虎父無犬子?！崩钫Z晴贊許的額了額首，她雖是對鄒松堂的劣跡斑斑耳熟能詳，也對他和馮青瀾的傳聞很是忌諱，可面上依舊慈愛的笑著，向了他虛手一抬道：“世侄無須多禮，快請起?！彼f著這才仔仔細(xì)細(xì)的開始打量起鄒松堂來，然只一觸及那一張顛倒眾生的妖嬈韶顏時，竟是心下一駭，直望了鄒雷浩，失口語道：“瑤林，你這孩子幸得是個男兒，若為女子，豈不……”話未完，李語晴頓覺自己太過失態(tài)，隨即垂首一笑掩飾過去，拍了拍阿籽的手背，小聲提醒道：“阿籽，愣著做什么，還不快些與鄒公子見個禮……”
“噢……是，娘?！卑⒆岩菜苹厣竦膽?yīng)著，忙趨步一前，蹲身禮道：“見過鄒公子?！?br/>
“免禮?！币姲⒆押闷娴奶Я搜弁约?，鄒松堂止不住眉眼一開，佯裝不知般將她上上下下毫無顧忌的一番打量后，問道：“不知這位是？”
“我……”阿籽窘迫的一垂首，鄒松堂她是見過的，也知道此人生得奇美，只如此近距離的四目相對，倒叫她沒來由的一陣自慚形穢，慌聲回道：“夫家……夫家邵云……”
“原來是少夫人……失敬失敬?！编u松堂畢恭畢敬的補(bǔ)了一禮，卻又鳳眼一挑，半是玩味兒，半是認(rèn)真的打趣道：“若不言明，我還當(dāng)是夫人屋里的哪個俏丫頭要送與我呢！”
話畢，滿庭愕然。阿籽更是面上一紅，躲去了李語晴的身后，而一旁的鄒雷浩早已是按耐不住了怒氣，厲聲喝道：“休得胡言亂語！”他說著一把拽了兒子過來，數(shù)落道：“若想出去，你便現(xiàn)在去，只要不在外頭給我惹是生非，我不攔著你！”
“瑤林，年輕人隨性些無妨的，你看云兒此般不還未到嗎？”李語晴不動聲色的剮了阿籽一眼，隨又回過頭來，插口勸道：“左不過是句小兒女的玩笑話，你若這樣動怒，豈不顯得倆家人生分了！”
“三小姐寬宥，瑤林教子無方，真是慚愧的很那……”礙于李語晴在場，鄒雷浩不便繼續(xù)發(fā)作，只沒好氣的瞪了兒子一眼，斥道：“孽子，趕緊同少夫人陪個不是！”
“松堂口不遮攔，還請夫人，少夫人見諒！”鄒松堂裝模作樣的在原地打了一拱，又似笑非笑道：“今晚上，松堂本想著出去會會二少爺?shù)模贿^既是大公子駕臨寒舍……”他說著一臉高深莫測的望去父親，然出口的話，卻是對了陳副官語道：“陳副官，大公子還是我去迎吧！我知道他在哪，順道里，還能見見桃娘子不是……”
“娘？”被鄒松堂一提及，阿籽滿腹狐疑已是難以抑制的脫口而出道：“大少爺該不是尋桃喜姐姐去了吧？”
“住口！”李語晴煩躁一喝，倒不為鄒松堂拆穿了邵云去尋桃喜的事實，而是為了他口中的一句會會二少爺，直蹙著額，不安的看向了鄒雷浩，問道：“瑤林，霽蘭的兒子和松堂……”
“三小姐放心――”鄒雷浩見勢不妙，忙一口截斷了李語晴的話聲，寬慰道：“瑤林心中只記著你的救命之恩，不曾記著其他，至于后輩之間的恩怨瓜葛，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如此甚好，霽蘭是霽蘭，小文是小文……”聽鄒雷浩半是隱晦半是直白的表了心意，李語晴默默一額首間，已是順了他的意思，轉(zhuǎn)口語道：“不過外頭的謠言信不及，瑤林是明白人，想來心中該是一片雪亮的！”說到底，她怕的不過是鄒雷浩的從中幫襯讓邵文如虎添冀罷了，既然對方無心來摻和，也便噤了聲，不再多言什么。
“是……流言止于智者，瑤林明白。”鄒雷浩含笑著回過頭去，卻是對了兒子怒目一視，吩咐道：“陳副官，你帶了松堂一道快去快回，我和邵夫人還等著！”
“是，大帥！”陳副官在一旁也瞧得尷尬，只一領(lǐng)命，便疾步過來將手一讓，邀了鄒松堂先行道：“少爺，請！”
“別忙嘛！我料大公子就快到了……”鄒松堂毫不理會父親眼中的警告，莫名一笑，竟是獨(dú)自踱了筵席前，翹足坐下道：“因為桃娘子她……根本不在山上！”他說著從桌上擎過一杯酒，一仰脖子飲了，方才抬起眼來，環(huán)視著面面相覷的幾人，輕浮笑道：“人又不是我拐走的，你們瞧著我作甚？我只知她不在山上，卻不知她在哪，看來晚些還得會會二少爺才是……興許他知道呢！”
“世兄勞煩！”話聲一落，頃刻間，廳里一片寂靜無聲，只聽得門廳口有人淡漠著嗓音，亢聲語道：“只是內(nèi)子的去處，就不勞你掛心了！”
“云兒……”李語晴聞聲反應(yīng)過來，待到看去門進(jìn)處時，邵云一襲黛藍(lán)長袍已是頎身玉立在了當(dāng)央，正向著鄒雷浩和自己款步踱近，卻又在半丈外停下，只對了鄒雷浩一人端肅一拜道：“見過世伯?！闭f罷也不起身，直等了鄒雷浩命起后，又是儒雅一拜道：“世伯，云來遲了，一會自當(dāng)罰酒三杯以示歉意?！?br/>
“好！”鄒雷浩拍了拍邵云的肩胛，朗聲笑道：“云哥兒爽快……”
“云兒？”李語晴心中隱隱不安，見邵云款款起身，忙過去攬了他的胳膊肘，問道：“桃喜可好？”
“她很好……”邵云沉斂笑著，回道。
邵云從不曾與自己這般說話，李語晴心里一凜，抬頭看時，才發(fā)現(xiàn)兒子此刻一雙淡然如水的眼中竟是滿滿的冰冷和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