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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府大堂內，紅柱巍峨，氣勢宏大，十幾個紫檀木箱披紅掛鎖，作為謝禮“高昂”地擺放在一旁，正座之上，身穿紫金碧螺紋對襟長錦衣的高貴老婦人氣勢高華，手里轉動著兩個油光锃亮的玄黃砭石弄丸，得體地靠著椅袱，滿目含笑地看著堂下的黃氏和沈清琪。
她的下首，分別坐著姚家的長房老爺姚宇淮，三房老爺姚宇元和三房夫人盧心卿，接次是大房長子姚幀逸、嫡長女姚舒惠、嫡次女姚舒姍、二房長子姚幀裕、三房長子姚幀和與嫡長女姚舒媛。
而這次沈清琪救的，便是這位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姚舒媛，一位連系姚家和盧家密切關系的嫡女。
她一身素白色錦緞長衣，頭發(fā)盤髻成垂鬟分肖髻，并插三根琥珀銀簪，臉上略微施妝，一張瘦削的小臉并不算驚艷，卻因這份孱弱纖柔與洗盡鉛華，讓人見之尤憐。
堂上的老婦人給黃氏和沈清琪賜了座，便端正面容道：“媛姐兒，給沈夫人和沈家小姐施禮。”
姚舒媛娉娉婷婷地站了起來，緩步上前，斂衽以禮垂首低眉道：“舒媛感謝沈小姐此番救命大恩，萬般感激難以言表，還請夫人、小姐受舒媛一拜，以謝大恩?！闭f罷便要大拜。
黃氏一聽忙地佯裝抬起手要扶姚舒媛，沈清琪卻是已經含笑將她扶了起來，溫柔道：“區(qū)區(qū)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小姐莫要行此大禮，倒折煞我們了。”
姚氏老夫人含笑點了點頭，她自然不會讓姚舒媛真的給她們行大禮，便是沈清琪救了姚舒媛的命，可姚家與沈家地位懸殊，斷不可因此失了身份。
“沈家夫人實在太客氣了，”姚氏老夫人笑道，“對你們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們可是活命之恩吶！便是你們顧及我這老臉的體面，可這謝禮怎么著也應當收下呀！怎地還親自上門還禮？倒讓我們不知如何是好了?！?br/>
黃氏忙笑道：“老夫人客氣了，救人于危乃是人之本責，便是任何人見了都當如此，若是救人再要索取回報，那可真是失了本意，也太勢利了！”
幾乎是她的話音一落，眾人便嗤之以鼻起來，姚家大房的嫡女姚舒姍甚至還低低笑了笑。若真是不計回報，何必鬧得如此大張旗鼓？分明是貪圖姚家的權勢財力，不甘心只要這“一點”謝禮！
這黃氏的名聲他們如何不知？鳳城里出了名的勢利眼、鐵公雞！小門小戶出來的人，根本上不得臺面，此番姚家雖然也感激沈清琪，卻也暗暗覺得倒霉，惹上了這么個難纏的小鬼！
黃氏早就料到姚家會是這樣的態(tài)度，本來唱戲就是這樣，想要逼真，就得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今日，她要裝的，便是這白臉！
她輕輕啜了口茶，目光飛快地示意了沈清琪一眼。
沈清琪暗嘆了口氣，無奈起身，“老夫人憐惜疼愛孫女之心，我們自是理解。其實從老夫人的角度思考，您的施為也是合情合理、無可指摘的，倒是我們這般收了禮，如今卻大張旗鼓地來還禮，讓老夫人難做，給姚家難堪了，是我們的不是?！彼f著，便起身斂衽，情真意切地道歉。
姚老夫人卻是微微有些訝異，倒對這個沈清琪多了一份打量的心思，專心地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便是一直正坐靜默的姚幀和，也不免對沈清琪抬眸看了看。
黃氏滿意地喝了一口茶。
“此次得幸?guī)椭倚〗?，是上天垂憐小姐，清琪不敢居功，對老夫人和姚家各位長者的大禮，實不敢受領，給姚府增添麻煩之處，也并非本愿，還望老夫人和各位長者見諒，清琪在此為母親與我的唐突道歉?！彼f著，又誠誠懇懇地低下了頭。
眾人中，有的似乎有點動容，可有的還是嗤之以鼻，覺得是這沈清琪在做戲！姚舒姍盯了沈清琪幾眼，鼻子不屑地哼了哼，低聲對一旁的姚舒惠嘀咕道：“裝得可真是有模有樣的！做作！”
姚舒惠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打量著沈清琪，又覺得如她這般氣質高絕的人不會真的是矯言偽行，但一時也不能斷定，倒是有些霧里看花了。
“清琪小姐這是說哪里的話，倒顯得我們都是俗人了，”姚老夫人笑著，示意一旁的丫鬟將沈清琪攙扶起，心里卻有些悶悶，若真是一點銀兩打發(fā)也就罷了，否則鬧得沒完沒了，也真是煩人得緊！“也是，送這些東西實在是我們思慮不周，這樣吧，小姐若有什么要求，只管說來，我府上能有幫得上忙的，定是要禮尚往來的?！?br/>
她故意說出這“禮尚往來”四個字，就是為了讓黃氏和沈清琪能夠有點自知之明，別真的蹬鼻子上臉，鬧到不可收拾！
沈清琪自然明白，卻沒有倉皇，反而鎮(zhèn)定自若道：“老夫人言重了，我們別無所求?！?br/>
這一句話落下，幾乎是姚府所有人，便是伺候的丫鬟和堂門外守著的小廝，都不禁將目光投向她。
黃氏手中的茶盅抖了抖，當然，這樣倉皇的舉動自然是故意表現出來，畢竟今日她要扮演的角色，是個上門討債的勢利鬼！
“清琪只是凡人，也并非真正醫(yī)者，若說真是要以治病救人為責，也不免太過虛譽欺人，清琪居于閨閣，束于內宅，也不敢自詡如此高尚。”
黃氏故意嗆了嗆，佯裝目光驚異地看著沈清琪，沈清琪卻是視若無睹，仍自淡淡說著。
這母女兩種顏色的表情倒是有意思，姚幀和勾唇笑了笑，看著沈清琪的眼神也帶了絲意趣。
“但清琪不怕各位笑話，若是真的看到別人受苦，但凡是清琪力所能及的，必會傾盡全力去幫助救治，清琪不是醫(yī)者，卻也能體會病者之痛，之所以略識醫(yī)術，也是久病成醫(yī)之故，清琪也曾飽嘗病痛之苦，所以對舒媛小姐的病痛深能體會，此番之所以還禮，也實不想讓這點心思被金銀所累?！边@是她的真實想法，此刻卻因為黃氏的貪婪，成了引人上鉤的魚餌，沈清琪眸光微暗，卻仍深深斂衽道，“老夫人固然是真心實意，可這份謝禮太過厚重，清琪別無所求，只求老夫人憐惜清琪，留清琪一點可笑的自尊，守著這份清高?！?br/>
姚老夫人眸光愈重，帶了絲審視，也帶了絲回味，如果之前對這個沈清琪只是出于一般感激，存了一份打發(fā)的心思，那么如今，卻是真正開始對她有些欣賞贊嘆了。
便是姚舒媛，此刻也對沈清琪敬佩起來。
“好孩子。”姚老夫人從堂上起身下來，由丫鬟攙扶著走向沈清琪，將她慢慢扶起，滿意地點點頭。
“當著老夫人的面，當著眾人的面，你這話也真敢說??！”姚宇淮朗然一笑，贊嘆地看著沈清琪。
“真真是個出水芙蓉，清麗佳人。”盧氏這時認可了沈清琪的人品，便也注意到她的相貌上來。
沈清琪半垂眼簾，對眾人的態(tài)度不驚不喜、不卑不亢，這番大家氣度，更是讓在場的姚家人都很是感嘆。
“可惜……可惜……”姚老夫人喃喃幾聲，看著沈清琪的目光也帶了絲微不可察的黯然，苗子雖好，奈何出生太低，便是嫁于姚家庶子也實在不夠資格，若讓她做妾，憑她的個性，想來也不愿將就……
“你這孩子，實在不錯，”姚氏拍了拍沈清琪的玉手，慈和道，“既然你不愿收我這老太婆的禮，那我也學這一回名士風范，成全了你這份清華！”她笑著，靠近沈清琪道：“便是不要我姚家的禮，可畢竟救了媛姐兒是事實，總不可一點表示都沒有……你這性子不錯，倒合我的心意，那便做老太婆的干孫女可好？”
沈清琪陡然一驚，未料到事情還能進展到如此地步！
黃氏耳朵甚尖，聽了姚老夫人的話，也實是驚喜！其實她本來的打算既不是希望沈清琪能嫁給姚家，也沒想過能讓姚老夫人如此厚待，之所以選擇姚家，看的還是姚家與盧家的關系，只要能在姚家博得個好名聲，對進入盧府，也算是更進了一步。而且憑著姚家的地位，也定然能讓沈清琪的好名聲傳得更遠。
如今做了姚老夫人的干孫女，那這分量可就更足了！
沈清琪還未答話，黃氏便已惶惶地上前，替她應下，她今日自然得做足這勢利鬼，否則誰來推波助瀾？
姚老夫人看著黃氏這幅德行，當下又有些懊悔了，但是轉念一想，沈清琪畢竟是不一樣的，自己只認她，只要不搭理黃氏便是了，再說，人家救了自家孫女是事實，姚府名望為重，斷不可做這知恩不報的事。
這般想想，又復了笑意。
出了姚府，沈清琪與黃氏同坐于轎輦，黃氏的神情頗為得意，沈清琪卻是興意闌珊，淡淡地挑簾看著窗外人來人往，越發(fā)覺得自己很臟。
但不會太久，只要再幫黃氏這幾回，她便算盡了孝道，以后橋歸橋、路歸路，她們之間，再無糾葛！
“琪兒……”黃氏不免嘆了口氣，沈清琪這個性子她可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夫人?！避囻{外一個護衛(wèi)騎馬靠近，低低地伏在車駕邊對內喚道。
“什么事？”黃氏冷聲問道。
護衛(wèi)沒有說話，黃氏便明白了，冷道：“柳兒，你且出去看看，回府還有多久時間。”
柳兒會意，便含笑點了點頭，從黃氏的車駕上離開到另一車駕里。
沈清琪冷笑道：“需要我也避開嗎？”
黃氏瞪了她一眼，硬氣道：“沒有避諱的人了，你說吧！”
“是，秉夫人，周府里出了大事，昨日一共走了兩次水，死了三個丫鬟和兩個婆子，就連周少爺……也不幸身亡……”
“什么？！”黃氏大愕！
沈清琪也是滿目震驚！
“還有……馬婆昨日去了周府后一直未歸，那其中的一具尸體，好似就是馬婆……”
“好啊……好！”黃氏惡狠狠地道，“非常好！非常好！”
護衛(wèi)唬了一跳，沈清琪忙道：“母親自有分寸，你稟報過后便給我全全忘掉，這件事你不知曉，便是任何人提起，你也只是不知，聽懂了嗎？”
“是！”
“退下吧。”
黃氏狠狠地捏著車轅，笑得陰狠而凌冽，眼眸中盡是火光。
“你現在該明白了吧！沈清絕不是個普通角色，不除了她，我們永遠不得安生！”
沈清琪雖然震驚，卻也明白，沈清絕之所以選擇用這個方法也實在是迫不得已，她并不覺得有何不對，只是驚詫，她一個閨閣女子，平日見著也并無多大能耐，如今竟然能翻騰起這滔天駭浪？
竟然一口氣，便絕了六條人命！
“趕快回府！”黃氏朝外喝聲道，“你隨我一同回凰飛院，讓我們都看看，這姑子究竟厲害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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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