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蕭崇靄自是不知褚慕云心中盤亙所想。兀自看了一圈，發(fā)現(xiàn)這里收集的門派功法還是按照二十年前的武林格局所排。
又轉(zhuǎn)過一排書架，就見這一橫架上分列著玉芝山莊的擒拿手，葛家的摧心劍，莽山派的十字樁等等等等，分明之前已經(jīng)列于各門派武學(xué)下了，怎么又列一遍？
但細看才發(fā)現(xiàn)，每塊木牌下都多了一個蕭字。
“什么意思？”
“必是蕭伯父改良過?！?br/>
褚慕云走來，就著蕭崇靄手中舉著的木牌看過后，不可聞的輕輕一嘆，解釋道：
“你有所不知，蕭伯父……癡武成性，不僅武功高絕，若得別的門派的武功也會修習(xí)，還會根據(jù)自己的心得多次改良，以至威力大增?！?br/>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玉芝山莊的擒拿手。據(jù)說這功夫本不是玉芝山莊的絕學(xué)，全因蕭伯父改進，不僅角度刁鉆難防，手法靈活多變，攻擊力劇增，從此才成了玉芝山莊的頂門絕學(xué)?！?br/>
“卻不曾聽聞伯父也改過葛家和莽山派的功夫……”
褚慕云一一看去，最終明了。
“難怪這些門派在之后能實力大增，想來除了程世杰暗中支撐，他們當(dāng)年暗害蕭伯父后，也將這些改進后的功法取走了?！?br/>
“……”
蕭崇靄看了看牌子上的功夫名稱，果然都是現(xiàn)在各門各派絕學(xué)所在。
如此倒也解釋了當(dāng)年暗害蕭家的兩撥人，為什么最后上位的全是程世杰的跟從者，周嘯琨一派最終無一人成為門派里的掌權(quán)者。
身在武林，功夫?qū)嵙τ肋h是第一位。跟著程世杰的一撥人得到新功法，從前持平的競爭關(guān)系自然改變，高低立判。
……
只是這么算來，當(dāng)日周崇靄在塹天崖時戰(zhàn)的如此辛苦，里面竟還有自己親爹的功勞……
蕭崇靄自覺微妙。
說實話，就算在褚慕云念叨下，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叫蕭崇靄，但他一點兒也沒把自己和蕭家聯(lián)系在一起。
畢竟他是歷經(jīng)無數(shù)輪回的人。蕭崇靄可以說是他，但他卻好像并不屬于蕭崇靄一人。雖然這一世的輪回中他們是全然一體的。
所以對待蕭家，蕭崇靄更多的，總是習(xí)慣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待。
就說蕭尊奕幾十歲的人，身在江湖，不懂人心險惡也罷，怎么連財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
自己武功天下第一也就算了，居然還好奇喜歡收集別人家的武功絕學(xué)。得到后練了也就練了，又要改進的更好更強？好吧，改進也就改進了，居然傳的全武林都知道你如何天賦異稟，威武霸氣！這不是妥妥招人紅眼招人恨嗎？
不是說能人好人就該被害。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起碼的辨人識人都不會，最后自己被人害死不說，連妻兒也遭毒手！
前世的周崇靄，即便知道自己是被師父山里撿回來的。但私下仍多少次偷偷幻想過自己雙親。
尤其周天陽上山后，每每講到自己和寡母在市井中的艱難生活，都令周崇靄羨慕向往不已。對周天陽的縱容感情，多少也是為了彌補自己自幼缺失家人的緣故吧。
但直到他死，都沒能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這樣的人遲早被害。要是早點，趕在蕭崇靄出生前就好了……”
“亂說什么……”
褚慕云隔著書架斷喝，后話未出，語氣又變。
“誰？崇靄小心——”
“……唔……”
但提醒顯然晚了，來人速度之快，在蕭崇靄察覺前已捏住了他的咽喉。沙石一般的暗啞聲音里殺氣浮動。
“你敢說蕭尊奕該死？”
“放開他——”
前后兩道聲音回蕩在石室中，一明一暗，兩相對峙。
位置的緣故，褚慕云看不清蕭崇靄和來襲之人，但蕭崇靄卻能看到褚慕云緊張肅冷的面色……
“小子，你很緊張他?！?br/>
那聲音略帶戲謔，掐著蕭崇靄喉結(jié)的三指再次加力。半天卻見蕭崇靄一聲不發(fā)，沒有半點反應(yīng)，那人終于看過來。然火把在前面的書架處，這里余光不明，昏暗里也只能將蕭崇靄看個輪廓大概。
“你們是什么人？怎么進來的？”
“閣下勿怪。我二人純粹誤入，并無惡意。請閣下先放了他?！瘪夷皆崎_口道。
“誤入？哈哈哈……”
渾厚內(nèi)力催發(fā)出的笑聲回蕩在石室里，刺的耳膜陣痛，而后驟收，“小子，給了機會你們不要，看來要殺了他你才會老實。”
“住手！”
眼見那人要下殺手，褚慕云瞬間爆起。那人一只手依舊制著蕭崇靄，僅剩單手一掌，就將褚慕云震飛出去。
空間狹小，褚慕云后背撞上石壁摔下，再抬頭整個人的氣息已變，像是至此才真正重視眼前的人。冷寒目光徹底露出本性來，就連聲音也似被冰凍過。
“不知閣下究竟何人？”
“哈哈，不知道我是誰就敢闖進來？”
那人像是聽到什么笑話，再起掌，掌風(fēng)罡硬，朝著褚慕云擊去。同時右手發(fā)力，卻在與褚慕云對掌剎那，長眉一抖，左掌轉(zhuǎn)而打向身邊的蕭崇靄……
一直沉默的蕭崇靄瞬間以奇怪的姿勢從那人控制的右手間掙脫。隨后沒有任何停頓，繼續(xù)旋身而上，一招一式，狠辣刁鉆，皆是褚慕云從未見過的功法。
“瀚海闌干？！怎么會……”
那人滿臉不敢置信，之前挾制蕭崇靄的右臂竟始終不曾動，單靠另一只手和蕭崇靄過招。
“你究竟是什么人？”
剛才褚慕云的疑問，此時原封不動被拋向蕭崇靄。
然蕭崇靄依舊不語。只在這空當(dāng)揉捏了一下自己鉗制的脖子，周身凌然，眸光空幽，半響后才抬頭，對著那人說出第一句話。全然陳述。
“沈清風(fēng)，今日，你當(dāng)死于此地?！?br/>
“沈清風(fēng)？！”
褚慕云難掩訝色，全副精力卻始終黏在蕭崇靄身上。
他與蕭崇靄相交一年，之后日夜相對，自然知曉蕭崇靄的習(xí)慣禁忌。
不喜陌生人靠近，最惡他日威脅，喉結(jié)要害就連他也是在許久之后，才終于不會這邊剛忘情吻上，那邊脈門就被制住……
今日蕭崇靄被那人突襲的剎那，褚慕云便已固殺心。只是礙于崇靄在對方手上，不得不小心。
不想崇靄脫困后，分明內(nèi)力不濟，還能與沈清風(fēng)戰(zhàn)成平手。眼看他再次出招，狀態(tài)全然是走火入魔拼死一搏的模樣，但眸光空冷，無半點炙熱殺氣，恍然，像是變了個人……
褚慕云心頭浮躁紊亂，腦海里也蠢蠢欲動，隱約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卻遲遲想不起來。
……
“銀絲繭！你們是常山派的人！”
一直單臂接招的沈清風(fēng)忽而探得體內(nèi)瀚海闌干的載體，立時瞠目暴怒，隨即拼著自傷幾處大穴，以痛楚緩解瀚海闌干的影響，內(nèi)力全出，瞬間顛倒了戰(zhàn)局……
褚慕云最是清楚蕭崇靄的實力，雖然此時功法招式頻頻變化，極為精妙實用，但內(nèi)力不濟，更有隨時走火入魔反噬的危險。褚慕云當(dāng)即來不及解釋就加入戰(zhàn)局，然僅僅數(shù)招后……
“前輩？”
褚慕云一聲尊稱，令一直面無表情的蕭崇靄轉(zhuǎn)眸望來。而另一邊正以一對二，又被瀚海闌干麻痹半身，正陷于酣戰(zhàn)的沈清風(fēng)卻沒有理會。
“七年前，前輩于一艘海船上救了我，還給了我一本雙修功法，前輩忘了嗎？”
“……程家的小子？”
“是?！?br/>
褚慕云點頭，卻未全完放松。
沈清風(fēng)隨即對他的攻勢稍緩，卻又厲聲道。
“那你如何跟常山派的混在一起？滾開！待我先殺了他以祭蕭尊奕，再來收拾你！”
沈清風(fēng)內(nèi)力積聚，須發(fā)皆立，眼看威力更勝之前數(shù)倍，褚慕云面無表情的直接擋在蕭崇靄身前。
“前輩口口聲聲念及蕭伯父，難道要殺了蕭伯父唯一的血脈嗎？”
渾厚內(nèi)力最終將石壁上轟出一個大坑，所有書架也被余波弄的七零八亂……
“你說他是蕭家的小子？”
…………
一片殘亂里，沈清風(fēng)從褚慕云那里聽了蕭崇靄的身世和二人海上輾轉(zhuǎn)半年找他的緣故。
沈清風(fēng)又上下左右細細打量了蕭崇靄半響。
“小子，我暫且信你是蕭尊奕和揚洛洛的兒子，可你怎么能毫發(fā)無傷的進到這里？又哪兒來的常山派的銀絲繭？最重要的，瀚海闌干是我近年才研制出的封穴麻藥，無毒無味，縱使高手發(fā)現(xiàn)，也多在中招之后，你倒用到我身上了？”
“……”
蕭崇靄盤腿調(diào)息，沉默不語。
沈清風(fēng)卻又近幾步，眼看褚慕云擋過來，倒也不惱，只用一種長輩誘騙小輩的語氣。
“這樣吧，我們交換，你告訴我我的疑問，我告訴你《玄冰焚決》的事，這可不僅僅關(guān)系到你們的性命，還關(guān)系到你們的爹娘哦。”
“……”
“呵呵，不急不急，你且調(diào)息。只是若不抓緊，像今日這般毫無預(yù)兆的走火入魔可能隨時發(fā)生。我剛探過你們的脈，你們最近雙修的時間是不是越來越長？”
沈清風(fēng)微嘆：“唉！兩位賢侄，這可不是什么好現(xiàn)象?！?br/>
直到沈清風(fēng)離開，蕭崇靄才重新睜眼。
“怎么樣？”
褚慕云關(guān)切問道，面色不蘊。他剛才竟半點沒有覺察到蕭崇靄是走火入魔的狀態(tài)。若非今日對敵的是沈清風(fēng)，豈非會害死崇靄？
“……”
蕭崇靄看了眼褚慕云，只點了點頭作答。
適才的狀態(tài)，與其說是走火入魔，更像是暫失神智。交替在秦怠，周崇靄和數(shù)個與此生有關(guān)的輪回中。以至有些功法本不該使用，竟也使出了……
“崇靄，你剛才怎么知道他就是沈清風(fēng)？”
褚慕云不知何時又將蕭崇靄一只手拉住，問的也很是隨意。卻一樣令蕭崇靄難以回答。
因為不管是這個問題還是剛才沈清風(fēng)的疑惑，甚至之前褚慕云問他為什么會別的門派武功，全是一個原因：
他的輪回記憶。
當(dāng)日在塹天崖底，由垠息丹聯(lián)系到瓊花島主沈清風(fēng)，根本是一帶而過。
彼時，屬于沈清風(fēng)的年代早已過去。沈清風(fēng)的名字，是在30年前的武林聲震一時，不僅輕功絕世，更出名的還有他的藥。但隨后他自甘入贅瓊花島，便漸漸脫離了中原武林視線。
尤其數(shù)年后，其妻過世，沈清風(fēng)的名字便也跟著銷聲匿跡。倒確與瓊花相似。
然而讓蕭崇靄記住沈清風(fēng)的，根本不是此世，而是沈清風(fēng)死后N多年的世界。
一直神秘?zé)o蹤的瓊花島因海嘯地震沉了大半，剩下少半孤島，最終被人發(fā)現(xiàn)，并且找到了通往島上藏功閣的地圖。正是今日蕭崇靄帶領(lǐng)褚慕云走進來的路線……
雖然那一世的蕭崇靄也沒有什么好下場。但總算是進入了這里，并且在眾人被困時也跟著一起遍覽許多武功功法，最后被殺。
可那些屬于他的記憶自然也屬于現(xiàn)在的蕭崇靄，會凌云劍，乾坤掌，包括銀絲繭的制法，瀚海闌干的配方……
所以他早就說過，即使沒有內(nèi)力，他一樣可以痛快報仇！
“褚慕云，如果我告訴你我是猜的，你信嗎？”
蕭崇靄雖經(jīng)輪回，但的確沒見過沈清風(fēng)，的的確確是猜的。不過既知這里是瓊花島，又是沈清風(fēng)健在的年月……這猜測或者簡單了一點？
不過蕭崇靄所指的猜自然不止這一個問題。
四目相接，兩人都能從對方的黑眸中看到墻上火把跳動的橘色火苗，同時映著自己的模樣……
“信，為什么不信？崇靄，但凡你對我說的，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