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名山眾，惟此最險峻。名山各千秋，惟此多神韻。石蓮怒放姿，蒼龍騰飛陣。三峰插南斗，一掌攬北辰。突兀傲蒼穹，峭拔垂乾坤。巨靈傳神話，老君有軼聞。群仙天外客，毛女秦宮人。造化真奇巧，引世探迷津。遂使樂山者，慕名頻登臨。李白嘆崢嶸，韓愈為驚魂。端的神仙境，真源費猜尋。徒羨陳希夷，云臺隱終身。往昔我首途，曾作《華山吟》。今再來拜謁，重逢意尤深。欣喜有纜車，如鸞飛天門。松濤壯人懷，惠風(fēng)拂衣襟。不求靈丹藥，不采茯苓根。不慕羽客居，不思?xì)w山林。自知是凡骨，豈能免浮沉？只望覓凈土，仰賢沐清芬。幸又臨絕頂，頓作方外人。煩囂俱拋卻，返璞竟歸真。東迎旭日升，西醉火燒云。始悟天寥廓，山雄賴地脈。大塊即華章，深壑有詩痕。但愿借飛瀑，滌我心上塵。但愿借晴嵐，潤我筆下文�？煸斟羞b游，俯仰已忘神�！�
作這一首《詠華山》詩的，是北宋年間的一位宰相，姓寇名準(zhǔn)。他本是陜西華州人氏，幼時聰慧過人，聞名于鄉(xiāng)里。七歲之時，曾隨其父登游華山，口占得五絕一首道：“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俯首白云低。”傳為一時佳話。《詠華山》詩中“往昔我首途，曾作《華山吟》。今再來拜謁，重逢意尤深。”一句道的便是此段舊事。而“徒羨陳希夷，云臺隱終身”一句，說的卻是五代宋初年間的一位煉氣之士，修道高人，名為陳摶，道號扶搖子，因之宋太宗曾賜號“希夷”于他，故而寇準(zhǔn)在此詩中稱之為陳希夷。陳摶年少時數(shù)舉不第，其后便棄功名而改求道，遍訪天下修道之士。七十歲后他隱居于華山云臺觀中，潛心于易理玄門之術(shù)。傳說他精擅閉氣胎息之法，能夠一睡數(shù)年，一次他長睡醒來之后，頓覺神明空靈，便在華山石壁之上刻下了一幅“無極圖”，而后又對圖面壁數(shù)年，終于悟得了道家無上妙法，世人都以為他飛升成仙，便以“陳摶老祖”相稱。后來他一直活至一百一十八歲，卒于北宋端拱二年。陳摶生前有親傳弟子一百余人，而出類拔萃者亦有二三十人，其中又以大弟子火龍真人最得其師真?zhèn)鳌；瘕堈嫒怂准颐謫咀髻Z得升，早年卻是一位行走江湖的武林豪客，中年后慕道求仙，便拜入陳摶門下，陳摶愛其悟性過人，臨終時便將一身所悟之道盡數(shù)傳授于他。此人實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他本已是武學(xué)高手，此時更將道家修煉之法融于武學(xué)打坐練氣之中，希望以之另辟修道奇徑，雖然他終究未能得償所愿，飛升化仙，卻籍此成就了一身曠古爍今的功夫，更就此創(chuàng)下了華山一脈的武學(xué)。
花開葉落，月復(fù)盈虛，時當(dāng)明朝永樂十八年，距離陳摶老祖，火龍真人之世已自相隔了四百余年。華山派早已立入了中原名門大派之列，傳到如今，算來已是第十四代，確是聲望日隆，威震天下。其中名聲最著者有六人，是為“寒梅六劍”�，F(xiàn)今掌門、“六劍”之首的柳樹風(fēng)更被武林同道尊為“華岳劍神”，劍術(shù)之強，公推他為當(dāng)世第一。每年欲要投入華山派的江湖子弟、世家公子幾達(dá)千人之眾，而華山派門戶雖大，但擇徒卻是甚嚴(yán)，若非根骨資質(zhì)俱佳者絕不收入，往往千余人中，得以拜入華山門下的尚不及半成。而在這半成之中，能拜到“六劍”門下的，更是稀如星鳳。只是近年來“六劍”不知何故，閉門謝客，鉆心苦研于一門極深奧的功夫，足不下山，也不再收徒，然而每年登山求藝者，仍是不絕如縷。
此時天氣已近春暮，這一日晨曦始出，華山山麓之下便已是人影簇動，聲喧嘈雜。原來今天正是三月十五，乃是華山朝山廟會正日。自當(dāng)年秦始皇親登華山祭封起，歷代帝王多曾來到華山封禪祭嗣，每年的此日，可算的上是華山一年之下最為熱鬧之際。偶爾間從東側(cè)朝陽峰上飄下的幾聲“鏗鏗”之音，夾雜于亂風(fēng)之中，眾人更沒有絲毫察覺。
朝陽峰乃是華山三大主峰其一，巍巍雄立，如接天地。峰頂有一塊極大的平臺，是當(dāng)世九大觀日勝地之一，世稱之為朝陽臺，是以此峰也即叫作朝陽峰。名震天下的華山一派，便是居于此峰之上。
在平臺廣場之上，這時已黑壓壓的圍滿了人，人群之中正有兩名男子以劍相搏，金屬交擊之聲不斷。這“鏗鏗”之聲，便是從此處飄至山下。人群北面端坐著兩名中年道士，左首一個長須如墨，神情頗為瀟灑，臉上微露得意之色，右首一個身材肥大，臉色卻是鐵青。兩人身側(cè)各立著四名青年男子，各自面色端凝，毫無片絲興奮之狀，只是全神凝視著場中兩人較量。原來這一天也是華山派考較門下弟子武功之日。自華山派第三代掌門木葉道長起傳下了規(guī)矩，每年三月十五華山朝山廟會之日，便對門下弟子的武功進(jìn)行考較，以查驗各人在這一年中的修為進(jìn)境。須知以華山派享名之盛，歷代高手所出之眾，固是因為本派武功之深湛，而在擇徒上又是極嚴(yán)，但這每年一期的比武大較實也是重因之一。其勝者固然會得掌門親自指點一兩手妙著絕技，揚威江湖，指日可待，而敗者亦復(fù)勤加苦練，以期在下一屆時獨得魁首，是以無形之下，互相自勵，華山武學(xué)也因此一代強于一代，傳到如今的掌門柳樹風(fēng)手里，直可說是到了至矣盡矣，無以復(fù)加的地步，聲望武功俱臻極境。江湖上但叫提起“劍神柳樹風(fēng)”這名號來，無人不是肅起景仰。只是正所謂“武無第二”，天下學(xué)武之人何止千萬，對這“天下第一”四個字又有誰不覬覦。柳樹風(fēng)得享“劍神”之譽十余年來，華山一派自也成了武林中的眾矢之的。而華山弟子又人人都自懷“掌門人既然稱到‘劍神’，那華山武學(xué)必定是天下惟尊，但叫我比同門師兄弟都勤上三分，又何嘗不能稱雄天下”之念，是以各人莫不心懷愀然，暗自潛心苦修，對這每年的同門比武大較，比之從前又更加著意了三分。
華山派第十四代門人中，除卻藝成后下山自謀者，尚有六十余人，除了掌門柳樹風(fēng)生平只收了一個徒弟外，其余諸人俱是廣納門徒，最少者亦有十余名弟子。這日清晨乃由各支門人先行兩兩相較，其中優(yōu)者得以參預(yù)下午之大較。那坐著的二道，長須飄灑的叫作李清玄，另一個身材肥大的叫作何清胡，均是華山派第十四代門人里的杰出人物，名聲雖及不上“寒梅六劍”那般顯赫，卻也都算得是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此時場中比武斗劍的正是二道的弟子。
只見青光霍霍，場中兩人越斗越快，忽聽得“錚”的一聲，一名男子手腕中劍，長劍落地，已然輸了一招。四周喝彩之聲頓起，那人臉皮漲得通紅，匆忙拾起劍來，狼狽退下場去，得勝的那人從容還劍入鞘，向四周拱一拱手，神情頗有得色。李清玄右手輕捋長須，轉(zhuǎn)首微笑道：“何師兄，小徒僥幸連勝得三場，按規(guī)矩已是不用再比了吧。”勝的那人正是他的得意弟子。何清胡適才臉色一直鐵青，此時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師弟教授有方，做師兄的佩服得緊�！�
李清玄笑道：“誰人不知何師兄是我派有數(shù)的高手，武功造詣那是遠(yuǎn)在小弟之上的。只可惜高足尚未學(xué)到師兄一成的功夫。不過今日是同門較技，嘿嘿，勝負(fù)之?dāng)?shù)原是不必掛懷�！彼幸獍选案咦恪眱勺滞系脴O長，言下之意自是直謫何清胡不會教徒。李清玄與他素來不睦，但武功造詣上頗有不如，自是無計可想，今日門下弟子大獲全勝，正是一舒胸中所積郁氣的良機，如何能不大大諷刺一番。何清胡心下狂怒，換在平日，按他的脾性立時便要發(fā)作，但今天卻是本門大較武藝之日，四周皆是華山門人，只得強忍住怒氣，當(dāng)下“哼”了一聲，起身便走。他自己武功雖強，卻不大會教徒弟，更兼脾氣暴躁，門下弟子稍有不稱意處，或是一番臭罵，或就一頓拳腳，是以眾弟子人感自危，武藝上自然也較同門為遜。此時眾弟子見師傅臉色不善，心知這番回去必然免不了皮肉受苦，各自面色怏怏，低首退去。
只一盞茶時分，廣場之上又換上了另兩支華山門人，如此往復(fù)不斷，直至日頭漸漸當(dāng)頂，場中已換了二十余批弟子。眾人的心神都只凝注于場中比武較量，誰也不曾留意到廣場西側(cè)的松林里，一株大樹后面，有一個少年，從清晨起便偷偷地窺視著眾人比武。這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面容黑瘦，粗眉大眼，一望之下，倒似甘陜一帶的尋常農(nóng)家子弟。他呆呆地望著場中斗劍的弟子，目中滿是羨慕之色。
這個少年姓謝，單名一個慎字，祖上原是江南松江府人，到他父親那一代時遷到華山山腳下華陰縣郊的楊家村里。一年之前，他上得華山，想要拜師學(xué)藝，但眾人嫌他根骨不佳，資質(zhì)也是平平，更非名門世家子弟，合派之中，竟無一人愿意將其收入門下。不料這少年性情極為堅韌，遭人回拒之下，竟也不肯就此離去，便在華山腳下的玉泉院里討了份差活兒，做起了雜役小廝。玉泉院乃是華山派專司接待外客之處，院里多為在華山掛單出家的道士，均不習(xí)練武藝，也不算是華山派的弟子，看見謝慎求藝之心甚誠，手腳又是伶俐勤快，倒也不忍就此趕他下山，便就任由他留住了下來，此來已是一年。謝慎住得這么些天，除了日子寂悶一些，平時倒也無人來理睬管束于他，竟是相安無事。
這幾日里，院里來往之客紛紛都在議論這比武之事，謝慎聽得眾人談?wù)摚南略缫央y耐。他是少年人心性，最喜熱鬧事情，況且他深慕華山派的武學(xué)，自是決意要來一觀。
直待到昨日夜深，謝慎到廚房里尋了些干糧，便悄悄出得院去。山間的大路皆有華山弟子巡視把路，若非華山門人，決難上得山去。虧得謝慎自小長于斯處，華山的大小山徑當(dāng)真是熟極，當(dāng)下便尋了條小道，乘著長月當(dāng)空，慢慢摸上山去。
華山號稱天下奇險，大路已自難走，何況是這山間小道，待謝慎上到峰頂，已是四更時分，他實在勞累已極，便隨便尋了株大樹，和月倚樹而眠。正自半睡未醒，模模糊糊之間，遠(yuǎn)處打斗聲驟起，謝慎從夢中驚醒過來，見比武已經(jīng)開始，心下大喜，只怕被人發(fā)現(xiàn)，便尋了處高地，將身子藏在大樹后邊，遠(yuǎn)遠(yuǎn)地偷眼觀望。
這一年之中，謝慎除了干活吃飯，便只有在睡夢里習(xí)武練功，幾時真正見過這般比斗的場面，直呆呆瞧得出神，但覺目眩神迷，暗自艷羨不已。
本來偷看別派比武練功乃是武林大忌，比之打家劫舍，殺人放火，更遭人痛恨十倍。若是被人發(fā)現(xiàn)，輕則廢去武功，從此淪作廢人，重則直接處死。但一來此時場上眾人的心神全然注視在比武之人身上，誰也不會去分心留意是否有人在旁窺看。二來這華山派成名垂數(shù)百年，武功自成一家，乃是由內(nèi)及外，外表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招式，往往卻深藏精微奧妙之功。縱是比謝慎再聰明十倍之人，若非得到師傅指點，也絕不能只在眼觀之際，便即學(xué)得這博大至深的華山武學(xué)，是以華山派上下倒也決無人會擔(dān)心有人來偷師竊技。
看得良久，謝慎低聲嘆道：“唉，也不知要等到何時，我才能和這些師兄一般，練得這一身高強武藝�！蹦罴按颂帲唤嘈α艘宦暎骸斑@些師兄哪個不是下了十?dāng)?shù)年寒暑苦功，才練到如此地步的。似我這般想拜師學(xué)藝，都給人拒在了門外的，當(dāng)真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可不是相差著十萬八千里么？”他愈看愈是想及自己所遭之況，愈想則愈是難過，當(dāng)下不愿再看，轉(zhuǎn)身便往松林里走去。
走得片刻，但見兩面郁乎蒼蒼，每株松樹都是枝葉綿密，直參云端，如蔭如翠，如傘如蓋。風(fēng)吹過時，四處松濤似波，涼意習(xí)習(xí)，極是曠人心神。
華山奇松眾多，南峰落雁峰上的“迎客松”乃是華山勝景之一，這朝陽峰上更是古松如簇，四季長盛。南宋大詩人陸游曾有一首《夢華山》詩，里有一句“古松偃蹇谷??，太華峰前野老家。”說的便是朝陽峰上松林之美。這片松林謝慎不知來過幾次，但此刻他卻暗暗生出一個從所未有的念頭：“原來這里的風(fēng)光如此美妙，怎地我平時從未發(fā)覺�！敝皇沁@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逝。他又哪里懂得，凡事境由心生，平日里他滿腹愁事，無暇賞景。直到此刻心傷之余，但覺清風(fēng)拂身，心頭縈索之緒漸漸消散，這清幽之色始入眼中，自然是說不出的爽快暢意。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身旁的松枝越來越是粗茂，四周霧氣彌升，云煙繚繞，仿佛步于仙境一般，早已令他流連往返。謝慎卻不曉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然走到這片松林的極深之處了。
忽然之間，一股若有若無，淡淡芳馨的幽香從面前飄過，謝慎甚覺驚奇，于是便循著香氣尋去，走出七八十步外，只見不遠(yuǎn)處有偌大一塊峭壁，峭壁前竟然開著一大片寒梅，一白如雪，清雅脫俗，幽幽然有出塵之姿。謝慎一生中哪里見過如此絕品寒梅，不由看得呆了，腦中一時只反復(fù)盤旋著唐人張謂的那一句：“一樹寒梅白玉條，迥臨村路傍溪橋。不知近水花先發(fā)，疑是經(jīng)冬雪未銷�！辈蛔≠澋溃骸叭说廊A山絕頂?shù)暮罚耸翘煜禄ㄖ袠O品，若非今日親眼得見，哪信世間還有這般景致。”又是搖頭，又是贊嘆，一斜眼，驀地瞥見那片寒梅邊上數(shù)丈處，堆徹著一堆亂石，亂石中央立著一塊石碑，上面似乎還刻著幾個字，只是離得遠(yuǎn)了，一時難以辨認(rèn)。這堆亂石突兀而出，與四周的幽致風(fēng)光極是不合。
謝慎好奇之心頓起，待走近看時，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這塊石碑竟是一塊墓碑，上面赫然刻著“華山女俠顧倩之墓”八個大字，旁邊卻沒有立碑之人的姓名字號。這塊墓碑顯是年代隔得久遠(yuǎn)，石面已然模糊，青苔縱橫倒錯，只有那八個字跡依然清晰能辨。謝慎一時之間不及多想，只是呆呆地瞧著墓碑，若有所思。
謝慎自忖道：“原來這底下葬的，竟是一位華山派的前輩，只是恁大的一座華山，怎么她死之后，卻要孤零零地埋在這里，也沒人來作理會？”轉(zhuǎn)念又想：“是了，石碑上面只寫道是華山女俠，也未必就是華山派門下，說不定這位前輩象我一般，只是住在華山，卻不是華山派的弟子。呸，呸，人家既是女俠，我又怎么配和她相提并論。謝慎啊謝慎，你道天下之人皆如你一般的沒有用么？這位前輩死后雖然孤單，但總還有人來為她埋骨立碑，免去了死無葬所之苦，況且又有這一片天下至品的寒梅相伴，可謂夫復(fù)何求哉。哈哈，倘若我死之后呢，誰又會來給我這個默默無名之輩收拾尸骨？恐怕到時我多半是要暴尸荒野，運氣好些的，興許讓人往亂葬岡里胡亂一扔，也就算作了結(jié)。運氣不好，便是叫野狼野狗給叼去吃了，那也實未可知！”這般自怨自艾，不由得神傷黯然。
其時天下方定，西北之地民生尤苦。謝慎自幼生長在鄉(xiāng)下，于村野荒郊之地，亂墓死尸原是見得甚多，乍然見此墓碑，倒也不以為意。只是此刻觸景生思，不禁念起自己身世凄苦，父母雙雙亡故，這世間再無一個親人。后來上華山求藝而遭拒，眼見天下雖大，自己卻只有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漂泊世間，實可說是煢煢孑立，形影互吊。
此刻突見這座孤墳暴露山野，雜草蕪亂，想來也是因為久無人去關(guān)心之故，是以七分愴然之外，內(nèi)心深處更還懷上了三分同病相憐之情。須知謝慎自上華山以來，平日所見的不是名門子弟，便是武學(xué)好手，這些人中從沒一人對他正眼瞧過一下，更遑論是攀談交結(jié)了。即是玉泉院里的道士，整日價除了干活清修之外，也不大有人來理睬于他。是以失落之余，謝慎便往往只有自己同自己說話解悶。今日難得遇到一個可以傾訴之“人”，雖則那“人”只能聽言而不能開口說話，但于謝慎來說，卻實有隱隱得遇知音之感。
這時他思量道：“我又何必去理會這底下埋的是不是華山派的前輩，平日里，又有誰會來聽我這個低三下四之人說話呢？我原也只有對著死人說話罷了。”心中驀地一酸，又想：“華山派不許我入門拜師，難道我自己偏生不會拜么？哈哈，現(xiàn)下我就算要拜這位華山女俠為師，又有誰能再來拒我？何況死者為大，我便當(dāng)真給她磕上幾個頭，又能妨著什么事了�！毕氲酱颂帲刂幸粺�，血氣上涌，當(dāng)即便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磕，嘴里輕聲禱告：“前輩明鑒，晚輩謝慎今日有擾了。晚輩自小便是個苦命之人，父母早亡，如今誠心想要拜入華山派門下學(xué)藝，只是福緣未到，屢為人拒。前輩若是地下有知，望可憐見，保佑我早日遂愿�！彪S即又是三磕。
正待他要起身，忽聽得背后有人“哼哼”一聲輕笑。謝慎吃了一驚，急忙轉(zhuǎn)身望去，只見一個男子正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之處，負(fù)手而立，凝眸看著自己。那男子三十六七歲光景，一襲白色儒衫，頭上綸巾飄蕩，貌白神清，疏眉長目，斜插入鬢，身材極是高挺，一望之下，謖謖如勁松下風(fēng)，極是英雄氣概。
謝慎尚自驚愕，卻見那男子微笑道：“好個沒骨氣的小子，別人既是不肯收你，又何必去苦乞強求，自討沒趣？世間武學(xué)門派甚多，難道只他華山派有功夫可學(xué)么？大丈夫膝下是金，只可跪得天地君親師，哪有似你這般胡亂屈膝，沒出息的男子？”
本來謝慎見不知何時，身后竟然站著一個男子，一時之間驚畏不定。但見那人容色溫和，畏懼之情便已先自去掉了七分。又聽了他這番言語，雖然隱有訓(xùn)斥之意，但其中所含諄諄教誨之情卻也是昭然分明，那所剩的三分驚疑也霎時消散，不由回想起這一年之來，自己寄人籬下，凡事看人臉色，說來卻也只為能投入華山派下，至于是否可以另投他派，則確實從未有想過，此刻思來，只覺自己所作所為實在無謂之極，禁不住遍體冷汗，暗道：“這其中的道理原是再簡單不過，只是我身在其中，心為所羈，卻難以分辨。適才我見四周松林絕美，平時從不以為意，此中的道理可說是一般無二�！�
謝慎既慚愧己行，又深為那男子所論嘆服，當(dāng)下正色斂容，朝他深作一揖，說道：“先生所言極是，當(dāng)真如醍醐灌頂，驚醒愚頑。從今往后，我謝慎凡事但憑自己，決不再求諸他人�！�
那男子微微點頭，說道：“如此方是大丈夫行徑。你名字叫作謝慎是么？我瞧你言談舉止，倒似個知書達(dá)禮之人，你長輩怎會讓你跑來華山學(xué)藝？”這話正觸及了謝慎心事，他眼眶一紅，答道：“晚輩幼秉庭訓(xùn)，也曾略讀得一些詩書。家父原是洪武二十九年丙子科的舉人出身，其時正好逢上杭州府學(xué)徐一夔一案事發(fā)，家父乃徐老先生的門生，因此受了牽連，被奪去功名，抄沒家產(chǎn)，遷謫到此。家父心灰意冷之下，決意不再應(yīng)試，此后便以務(wù)農(nóng)為生。只是家父不善經(jīng)營事務(wù)，家中情形也每況愈下，后來家母病重時竟……竟因無錢醫(yī)治，終于病故。家父因家母之死悲慟終日，不久也……也隨家母而去，臨終之時，對我說道他一生讀書，到頭來卻是百無一用，便囑我要棄文習(xí)武，將來好自謀營生。”說到最后，眼淚幾乎也要落下，終于強自忍住。
那男子似是一震，臉上略有動容，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又是一個苦命之人，當(dāng)年因這一案家破人亡的還少么�！�
這“徐一夔案”在明初名氣極大，徐一夔本人乃是當(dāng)世名士，只因在上給皇帝的頌表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為世作則”一句，其中“圣”字與“僧”字讀音相近，“則”字與“賊”字同音，朱元璋便以為是徐一夔有意諷刺自己作過僧人又是賊人，竟然將他處以極刑。這一樁公案當(dāng)時轟動天下，又因此案牽連極廣，故而事隔二十余年，仍然頗有影響。
那男子沉吟半晌，嘆了口氣又道：“人生不如意事本居十九，你年紀(jì)尚輕，自不必牽懷于心。那后來華山派又為何不肯收你入門？”謝慎搖頭道：“華山派的師傅說我根骨不佳，年紀(jì)也已經(jīng)頗大，又全無一點武學(xué)根基，上乘的武功無論如何是不能學(xué)得了了，倘若收我入門，必然……必然……”一時竟說不下去。
原來當(dāng)日華山派司職收錄門徒的那人對他所說的是：“凡入得我華山派門下的弟子，日后無不學(xué)有所成，倘若今日收你入門，將來你學(xué)有不成，反而辱我華山派門楣，豈不另我派百年聲譽，貽笑大方？”只是謝慎自覺這話太過羞慚，難以啟齒，故而一時竟是語塞，但這番話意，聽者自然明白。
那男子抬頭遠(yuǎn)眺，哈哈笑道：“可笑華山派名聲如此之大，見識卻也不過爾爾，當(dāng)真鄙陋得很。縱然資質(zhì)再差，根基全無，年紀(jì)又大，難道便不能學(xué)得上乘武學(xué)么？崔琰二十始讀《詩》，孔夫子五十以學(xué)《易》，又何遲之有？”言下大有不屑。
謝慎原以為那男子定是華山派的，此時聽得這話，暗道：“原來他不是華山派的人物。”又思索那人話中之意，竟似說自己尚能學(xué)得武功，心中頓時生出一陣狂喜。本來他幾已斷卻了習(xí)武之念，之所以不肯下山離去，一來是因他性情堅韌之故，二來則是念到其父臨終所言，終究不忍半途而棄。此時忽聞這話，便如人在絕境中遇到一線生機，雖不知前途如何，但究竟扔存希冀，如何能不欣喜若狂？當(dāng)下言道：“望先生不吝賜教�！彪p手一拱，身子前斜，又欲作揖。
那男子微微一笑，突然右手輕拂，謝慎只覺一股大力襲來，雙足哪里還站立的住，身子筆直向后倒去，他突遇變故，大驚失色之下，竭力想要穩(wěn)住身子，但人在空中，絲毫使不上勁力，直跌出了兩三丈外。說來甚奇，這一交摔得聲勢極猛，但謝慎也不覺得十分疼痛，拍了拍衣服，便又站起身來，一時呆在了那里。
那男子“恩”了一聲，說道：“果然全無根基，一點武功也不會�！痹瓉磉@一拂里，他用上了極高明的內(nèi)家功夫，對方若是個會家子，受了這股內(nèi)勁所激，則內(nèi)力必然會生出感應(yīng)，這是絲毫作假不得的，除非那人功力練到至醇至厚，反樸歸真之境，那自另當(dāng)別論，只是眼前這個少年年紀(jì)輕輕，貌不驚人，無論如何也練不到那種地步。那男子袖風(fēng)甫至其身，便立知他毫無內(nèi)力，只是這一摔的力道恰到好處，令謝慎絲毫沒有受傷。
謝慎原本見這男子風(fēng)采儼然，語態(tài)溫和，心中對他頗有好感，但這一交摔的好沒來由，不免心中納悶。此時聽他話意，竟似是懷疑自己欺騙于他，不禁怒道：“我又何必要來騙你，你既不肯說便罷了，為何還要作弄于我？”
那男子直當(dāng)沒有聽見，只是笑道：“很好，很好�！敝x慎不知好在哪里，只道他在消遣自己，心下更是惱怒。
那男子又笑了數(shù)聲，忽然似被什么東西一震，笑聲頓止，走到那塊峭壁之前，俯身輕拈了一朵寒梅，拿在手中，顫聲道：“這些寒梅竟……竟又開花了……”搖了搖頭，又道：“花雖在，人已逝，可憐花開人不知�！弊炖镎f著話，手指微微顫抖，花瓣便也微微顫抖，眼淚更不知不覺地怔怔落下。謝慎沒聽到他說得什么，但見此人片刻之前還在大笑，這會兒竟又哭了起來，心中一頭霧水，不知所然，暗暗奇道：“莫非這人是個瘋子？”那人哭得一會，也就不哭了，看了一眼謝慎，忽然振衣而起，一個飄身，就此消失不見。
謝慎但覺眼前白影晃動，那人早已不知去向，直驚得目瞪口呆，還沒等回過神來，只聽得遠(yuǎn)處那男子的聲音傳來：“你若確想學(xué)武，今夜子時便到此地相候�！闭f完復(fù)又長笑，倏忽之間，笑聲便已在數(shù)十丈外。
謝慎怔然惶惑，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怒，過了良久，思忖：“他剛才是說要教我武功么，莫不是又要來作弄于我？恩，看他舉止多半是個瘋子，尋常人又怎會忽笑忽哭呢，可是瞧他樣貌談吐又似不是。哎，我何必去管這么多，今夜便來一看又有何妨，哈哈，至多就是再摔一交罷了�！庇嬜h已定，當(dāng)即快步朝山下走去，回到玉泉院時，已是申牌將過，平日管他的道士罵道：“你娃個錘子，這一天跑到哪里去胡混了？”一口陜北的鄉(xiāng)下土話極是嘶啞難聽，謝慎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那道士又罵了幾聲“他媽的牝”，便不再理睬于他，自顧忙去。
當(dāng)晚謝慎早早用過了晚飯，一等明月既出，便出得院去，循著昨夜的路徑上山，這一路之上，他心情起伏難定，忽而亢奮不已，忽而忐忑未平，忽而又是疑慮不安。待到峰頂之時，已近子時。謝慎只怕去得遲了，那人便就走了，于是向松林里飛奔而去。將到亂石堆時，只見一個高挺的身影正自立在墓前，那男子果然如約赴會，依然等在此處。月光籠照之下，但見他臨風(fēng)負(fù)立，衣袂飄飄而起，直如神仙一般，哪里又象是個瘋子。謝慎見狀大喜，心中疑慮盡消，膽氣也壯了起來，走得近了，見他癡癡地望著石碑，毫無動靜，便伸手拍了下他肩膀，那男子回首看時，道了聲：“恩，你來啦�！敝x慎見他滿臉郁色，與白日里神采飛揚之狀已全然不同，也不及深慮，問道：“先生日間所言可是當(dāng)真？”
那男子莞爾一笑，道：“傅某生平從未說過一句空話，你不是做夢也想學(xué)得武藝么？”謝慎暗想：“原來這人姓傅，也不知是師傅之‘傅’還是富足之‘富’？”心頭卻是大喜，道：“晚輩日間言語之中多有冒犯，望傅先生見諒。”
那男子仍是笑道：“無妨�！鞭D(zhuǎn)身又望了一眼石碑，長嘆一氣，續(xù)道：“我和華山一派有些因聯(lián)，為之避省麻煩，是以不愿見到華山派的人物，日間試你一試，便是因此緣故，此中細(xì)由，卻不足為外人道也，日后你或會明白�！敝x慎見他神情悵然，似是有滿腹的心事，當(dāng)下不敢多問，默默立在一旁。
過了良久，那男子又道：“我這人性子古怪，平生沒什么朋友，門下也無一個弟子，更從未有過收徒之念，這一身所學(xué)，原本是打算要帶進(jìn)棺材里的。不意今日遇你，見你身世凄苦，心意堅誠，已有三分歡喜，更難得你還是個讀書之人，身上卻又全無一點讀書之人的酸氣，性子倒也對極了我的胃口，心里竟而萌生出收徒之念。”說到這里，斜睨了一眼謝慎。這話要是在片刻之前對謝慎說到，他自然是欣喜萬分，但此時謝慎見他語氣雖仍溫和如故，但內(nèi)中凄苦之意分明若見，竟然如何也高興不起，只是靜立默聽。那男子見他無動于衷，微微一笑，道：“怎么，嫌我本事不及華山派的高手，不配做你師父是么？”謝慎這才猛醒，心中大喜，忙即跪下，道：“傅先生……不，師父，如蒙不棄，徒兒心里實在歡喜得緊�！彼讜r頗讀經(jīng)書，通曉禮儀，當(dāng)即畢恭畢敬地行了拜師之禮。
那男子雙手虛抬，笑道：“好啦，你起來吧。”謝慎只覺身不自主，整個身體便似被許多人齊力托起，不自禁地站了起來，謝慎見他這手功夫如此神妙，心中又是一陣驚喜。只聽那男子說道：“為師的姓名你且記下了，我姓傅，傅說之傅，草字云山，取的是天山云海之意。我收你為徒，一半固是因為你我甚為投緣，另有一半?yún)s也實是為了自己之故，哎，說來終究是存了一些自私之念�！彼麌@得一聲，左手輕輕探出，已搭到了謝慎肩上，又順著他臂膀一直捏到手指，臉上失望之情一顯即逝，搖頭道：“骨骼太硬，要練上乘武功確實萬難�！敝x慎聽得此言，低頭不語，心中滿是沮喪之情。傅云山又道：“不過這也不甚打緊，我有一個至交好友，根骨只怕比你更差上了幾分，但一身驚人技藝，江湖之中人人震服，武功也遠(yuǎn)在我之上。”
謝慎心中本已對傅云山佩服得五體投地，此時聽得世間還有如此人物，不禁乍舌驚嘆，心中頓生一片神往。又聽得那人竟和自己一般根骨不佳，更是喜不自勝，不免想道：“若能見一見這位前輩的風(fēng)采，也不枉此生了。”
傅云山瞧出他的心思，搖頭嘆道：“不過我那朋友是個閑云野鶴之人，常人想要見上他一面，那當(dāng)真是極不容易，更何況他……算來我也有好些年沒有見過他了。恩，以你的材料，如果能有緣得他傳授一兩手功夫，倒是很對路子，必能終身受用�！�
謝慎心里一陣唏噓，點了點頭，又問道：“師父白天袖子只是一甩，便將我摔出了這么老遠(yuǎn)，那，那是什么功夫？”
傅云山哈哈一笑，道：“那可不是什么功夫。你既從未學(xué)過武功，那我便只好從頭教起，須知天下武學(xué)門派何止千萬，但武學(xué)之道，卻無外于拳腳、兵刃、暗器、輕功、內(nèi)功五門。無論拳腳、兵刃或是暗器、輕功，其妙詣只在一個‘用’字之上，總而言之，便是用以傷敵，而內(nèi)功卻是諸般法門的根基，講求的則是一個‘蓄’字。‘用蓄’兩道雖則殊途，然臨敵之際卻又同歸于一，這一關(guān)節(jié)十分重要，任天下何門何派的武功，也總離不開這‘用蓄’兩道，這么說，你可能知悉？”
謝慎自幼得授的不是《大學(xué)》、《中庸》之道，便是唐詩宋詞之學(xué)，即使身在華山的這一年里，也只是于耳聞目染之中才知道了一些粗淺的武學(xué)之術(shù)，但這武學(xué)一道，深奧之處，決不下于世間任何一門學(xué)問，這些道理，對謝慎而言實是聞所未聞，自此刻起方始初窺門徑，直聽得他似懂非懂，一陣茫然，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才好。
傅云山看他神情，已知他不能片刻間便即明白這一番道理，又知這個弟子雖及中人之資，但決非是聰明絕頂之人，況且從未觸及此道，一時之間便不能通曉也在常理之中。當(dāng)下稍加思索，指了指那堆亂石，道：“‘用蓄’之道便如同用這木石造屋，若你空有若些木石，卻不懂如何使用，那也不過一堆朽木爛石而已，但縱若你造屋的技法再如何高明，倘如沒有了木石，那也決不能憑空造出屋子來，兩者的是缺一不可。如此說來……”未及說完，謝慎已搶道：“這么一說，我便明白了，內(nèi)功就如木頭石塊，拳腳兵刃之類便似這造屋的法門，兩者都是不可或缺�！�
傅云山略一點頭，道：“正是如此，你能明白這層道理，那也很是難得了�！敝x慎自上華山以來，第一次得嘗為人褒獎的滋味，心中正感十分喜悅，聽得傅云山又道：“雖則‘用蓄’為一，但當(dāng)人修煉之時，內(nèi)外的功夫究也有主次之分，或是由外而至內(nèi)，那便是走得外家武功的路數(shù)，又或是由內(nèi)而至外，那便算是內(nèi)家武功的路數(shù)。兩者練到絕頂之時，可說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外家功夫先練力，再練氣，以力馭氣，通常以剛猛見長，而內(nèi)家功夫則先練氣，再練力，用氣培力，多以氣息柔長為勝，但那也不是一概而論的，真正的高手，無論內(nèi)勁外功，自是欲剛則剛，欲柔則柔，早已不存剛?cè)嶂帧！敝x慎奇道：“那內(nèi)外功夫一并修煉，豈非更妙？”
傅云山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內(nèi)外兼修原也使得，但一則修煉之初太過艱難，而見效又是奇慢，二則練到最后，威力也未必就強過專修一道之人，是以也就不大有人愿意如此來練。但一個人若然能將內(nèi)外武功俱練臻絕頂，那此人在江湖之上便罕逢敵手啦，這樣的人，也許一生之中也未必能遇上一個，為師自己便是窮盡一生之力，也是決然練不到這般境地的。要知人力有時而盡，又怎能求得事事盡如人意呢？”說罷輕撫那塊石碑，又是一聲嘆息，他最后那句話似是說的武學(xué)之道，卻又是發(fā)心中之慨，寬慰自己。謝慎雖不懂察顏閱色的訣竅，但見他短短時間之內(nèi)，竟已連發(fā)數(shù)聲長嘆，大異于白天的狀貌，又見他每每呆看著那塊石碑，便也猜想這定是和這墓中所葬之人有著極深的關(guān)聯(lián)。
謝慎知欲使他愁消，只有暫分他的心神，便問道：“那師父所學(xué)武功是屬外家還是內(nèi)家？”
傅云山道：“我這一身所學(xué)，乃是源于道家，推及根本，其實便是出于華山一脈，算來更近于內(nèi)家武學(xué)。”此言一出，謝慎不由大為驚詫，奇道：“什……什么，華山？師父你……你是……”傅云山料得他必會大吃一驚，淡淡地道：“天下武學(xué)，要論到源頭，本來就均出自一家，我的武功源于華山，又有什么可稀奇的。你既是讀書之人，想來也聽說過陳摶老祖這個人罷？”謝慎道：“便是那個一睡數(shù)年的希夷先生么？”
傅云山道：“正是此人。華山派的開派祖師火龍真人，便是他的親傳弟子�！敝x慎奇道：“這陳摶老祖難道也是一個武學(xué)高手么？”傅云山笑道：“陳摶老祖自然不會武功，但他的煉氣之術(shù)卻是暗合了武學(xué)里的內(nèi)氣修煉之法。他的大弟子火龍真人，出家前原是一個縱橫江湖的武林豪客，出家后盡得了其師所傳，終于悟得了至高無上的武學(xué)妙諦，便此開立下了華山一派。我這身武功，大半便是脫于當(dāng)年陳摶老祖所傳下的練氣之術(shù)。其實你初來之時，我已對你略有言及了。”
謝慎回思上山之時，他確有言及自己與華山派有所因聯(lián)，只是決計也不會想到他言下之意竟是指此，當(dāng)下仍是吃驚不小。傅云山道：“我若現(xiàn)在不與你說明，則你日后心中必生疑惑，于修煉我這一門功夫大是有害，你現(xiàn)在盡已知曉，到底是愿學(xué)呢，還是不愿？”
謝慎脫口而道：“自然愿學(xué)�！备翟粕侥樕溉灰怀�，正色道：“好！你既然愿學(xué)，那便須先立下一個重誓，將來定要以此身武功鋤強扶弱，行俠仗義，決不可心懷不正，更不能為非作歹�！敝x慎見師傅面容嚴(yán)厲，心中一凜，當(dāng)即便屈膝半跪，仰面朝天道：“弟子謝慎對天盟誓，他日若是學(xué)有所成，必定行俠仗義于世，不敢起半點非正之心，若有違此誓，便叫我死于師父手底，死后更無葬身之地�！备翟粕揭娝赞o懇切，知他是誠心而發(fā)，伸手將他扶起，微笑道：“我讓你立此重誓，原也是為了你好，倘若你將來真的心存不仁之念，做下傷天害理之事，那時也不須為師親自動手，你自會得遭報應(yīng)。從今晚起，我便開始傳你功夫。”謝慎見師父終于要傳授功夫，心頭一陣激亢。
傅云山道：“本來你年紀(jì)已大，又毫無一點根基，再要習(xí)練這上乘武功實屬為難，但謀事在人，這事總也有法子可想，我初習(xí)武功之時，年紀(jì)比你眼下還大著幾歲，不過為師當(dāng)年另得奇遇，卻非是你所能企及，那自另當(dāng)它論了。現(xiàn)下我便先傳你一些修氣養(yǎng)力的法門，這些都是扎根基的功夫，你務(wù)需用心勤修，方可以期有成�！敝x慎道：“是，弟子謹(jǐn)記于心。”
傅云山道：“陳摶當(dāng)年以睡功聞名于世，實則這是一門極深奧的練氣之法，須知人在熟睡之中，最不易受心魔所擾，也就最易修習(xí)內(nèi)功。這篇《蟄龍功》所載的便是陳摶的睡功訣要，你修習(xí)之后，便是于睡夢之中，也能增長功力，遠(yuǎn)勝于常人的打坐練氣。這套口訣也不甚難，總綱只有八句話：‘龍歸元海，陽潛于陰。人曰蟄龍，我曰蟄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云高臥，世無知音�！苯又职押螢椤皻w元”，何為“陽潛”，何為“蟄龍”，何為“息心”一一解釋。謝慎悟性平平，但好在性子堅毅，而傅云山居然也耐心奇好，兩人一問一答，約莫半個時辰功夫，謝慎已將《蟄龍功》的修煉之法全然牢記于心。
可一到習(xí)練之時，謝慎腦海中的許多往事便一一浮現(xiàn)，無論如何也不能克制心神，歸元守一。傅云山知他此時思緒萬千，正是心魔最盛之時，稍有差錯，就即走火入魔，最是兇險不過，于是伸出右掌抵住謝慎后背，運起內(nèi)力助他克制心障。
謝慎但覺一股清涼無匹的氣息慢慢流遍周身百骸，把心中起伏不定的思緒漸漸壓制下去，又聽傅云山輕聲言道：“屏息寧神，別去多想，只須按我適才傳你的法門修習(xí)便可�！敝x慎依言照做，終于在不知不覺之中，慢慢睡著。直到雞鳴三更，謝慎驚醒過來，傅云山早已不知去向。
謝慎接連兩日，只睡了不足三個時辰，但此時精神卻似更見佳旺，他料知必是昨夜修習(xí)內(nèi)功之效，又想自己只練得一晚，便有如此奇效，驚喜之情自難言喻。
這日夜里，傅云山又把第二篇《龜鑒法》的口訣傳授與他，這路心法比《蟄龍功》足足長了二十余倍，是修神固元的入門功夫，直教到第十一天上，謝慎方始學(xué)會。
如此日復(fù)一日，轉(zhuǎn)眼已是兩年過去。這兩年之間，謝慎每晚都隨傅云山在峰頂修習(xí)內(nèi)功，直到次日清晨再回玉泉院去，他平日里頗不惹人注意，而白天干活時又毫無異狀，是以竟也無人發(fā)現(xiàn)他時常徹夜不歸。
傅云山傳他內(nèi)功之余，每每與之談史論經(jīng)，講詩話詞，他學(xué)貫古今，文武全才，胸中所知何止十倍于謝慎，謝慎自也是受益良多。但除此之外，其余拳腳兵刃，師承來歷，以及這石碑底下葬的何人，傅云山卻是只字不提，有時謝慎見他癡癡地望著石碑出神，偶爾問及于此，他也只是一笑不答。
兩年苦修之下，謝慎內(nèi)功雖未稱得上小有成就，畢竟也落得手腳輕便，身子壯健，夜里上來朝陽峰時，也愈見快捷，以前不敢冒險攀爬的陡坡峭壁，居然也能一縱而上。
傅云山所授的這些內(nèi)功心法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共是九九八十一篇，每篇都乃獨立成章，字句多是古意盎然。好在謝慎平日里讀慣了古文，這些文字雖然難懂，卻也還及不上《尚書》、《楚辭》這等先秦文典，果是遇到太過深奧之處，又或是武學(xué)術(shù)語之類，傅云山便一字一句為其解釋，直至他全篇通曉，再無疑問為止。至于修煉之法，只因謝慎全不懂武功，傅云山則更須從旁詳加指點，著實費了一番心血，才使他了然于胸，這些心法一旦領(lǐng)會，上手便極是容易。
這天夜里，傅云山終于把最后一篇《觀空篇》傳完，長吁道：“一神變有千神形矣，一氣化而九氣和矣。故動者靜為基，有者無為本，斯亢龍回首之高真也。等你將來能練到這等境界之時，那便算內(nèi)功初有小成了�！敝x慎驚道：“這八十一篇我都已練完，難道還不算是初有小……小成�！�
傅云山道：“練完？這個‘完’字當(dāng)真談何容易，你只須把這八十一篇內(nèi)功心法都練至圓熟如意，單就內(nèi)力而言，那便已不亞江湖中一流高手之境了。這些心法均是內(nèi)家練氣至妙至深的訣要法門，愈練愈純，愈純愈強，那是永無止境的。我現(xiàn)下已把心法口訣，修煉之術(shù)盡數(shù)相傳于你了，將來你能練到何種地步，那就全憑你自己修為造化，為師亦是愛莫能助了�！敝x慎心懷感激，高聲道：“弟子定會勤加修煉，不負(fù)師父厚恩。”
傅云山慢慢舒了口長氣，說道：“轉(zhuǎn)眼兩年已過，你瞧那些寒梅，又到了花開之季。”謝慎轉(zhuǎn)頭看去，見那片寒梅果然業(yè)已綻開，幽幽月色之下，更顯得清雅高致，絕代芳華，師徒二人，一時各自默然。
過得須臾，傅云山忽地問道：“為師有一句話想問你，倘若有一人站于你面前，世人皆指他大惡無道，萬死莫贖，你待如何去做？”謝慎一怔，說道：“自然鋤惡揚善，不敢或忘師父平日所教誨。”傅云山道：“當(dāng)真毫不猶豫？”謝慎面色決然，道：“決無半點猶豫。”
傅云山淡淡一笑，仰面觀天，不再說話。謝慎見師父面有苦色，道：“是不是弟子說錯了話，惹得師父不快�！�
傅云山搖頭道：“不是，此事無須再提，我已知你心意向善，不必為師牽慮，很好，很好。你今年已有二十歲了吧罷”謝慎不知師父為何突然問起自己年歲，答道：“弟子今年正及加冠之齡�！�
傅云山“恩”了一聲，說道：“令尊令堂既已過逝，為師便代行為你取個表字，你意如何？”謝慎大喜道：“弟子求之不得。”
傅云山道：“你單名一個慎字，那為師就再贈你少言二字，以作表字。你我都是習(xí)武之人，卻又是讀書之人。習(xí)武為的是鋤惡揚善，行俠仗義，讀書求的是大濟(jì)蒼生，匡扶社稷，兩者宗旨，原是一般無二，并無上下之分。只望你日后行事之時，能夠時時記得為師今日之言，少言慎行，身在江湖，心懷天下，將來作出一番為國為民的大事業(yè)來，既不負(fù)這六尺身軀，一身才學(xué)，更可告慰你父母之靈，也不枉我傳你這身本領(lǐng)�！�
謝慎聽得心神陣陣激蕩，雙膝撲通跪下，哽咽道：“師父對弟子的再造之恩，我……我永世不忘�！备翟粕轿⑿Φ溃骸皼]出息的小子，今后你行走江湖，也逢人便跪么？”
謝慎雙目通紅，道：“師父曾說過，大丈夫只可跪天地君親師，我……我這下可也沒有跪錯吧�！备翟粕焦恍Γ骸安诲e不錯，起來吧，為師知你是個好孩子�！敝x慎自父母亡后，便再也沒體嘗過這人倫之情，父母之愛，饒是他身世浮沉，性情剛毅，聽得此話，也實忍淚不住，一頭撲到傅云山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傅云山輕撫他背脊，低聲吟道：“行子腸斷，百感凄惻。風(fēng)蕭蕭而異響，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滯于水濱，車逶遲于山側(cè)，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沾軾。居人愁臥，?若有亡。日下壁而沈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巡曾楹而空掩，撫錦幕而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敝x慎神思恍惚，全然沒去注意傅云山吟的是何詩句，在這一刻，他只是把師父當(dāng)作父親一般，余事皆不足以讓他掛懷。良久良久，傅云山把謝慎扶起，說道：“今天你便早些下山去吧，明夜我還有功夫相授。”謝慎戀戀不舍，但見師父目光嚴(yán)湛，只得依言下山而去。
次日夜里，謝慎早早上得峰來，他過往心情舒快，胸臆暢然，從未逾于此刻。來到日常練功的那塊峭壁前，卻見空無一人，奇道：“師父平日總比我要早到此地，今日怎的還不見他人來？”心中隱隱似覺不安，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思索片刻，猛然想起一件事來，胸口驀地如遭重?fù)簦骸皫煾缸蛞挂鞯哪鞘住鞯哪鞘撞皇恰麨槭裁础瓰槭裁磿蝗灰髌稹秳e賦》�！币粫r竟不敢再往下想。
他正不知所措，一片茫然時際，月色下忽然瞥見石碑前散著幾株寒梅，他走上前看時，見亂石之中，赫然夾著一封信箋，信箋旁還放著一只布袋，他微顫著雙手，拿起布袋一看，見里面裝的卻是幾兩碎銀，又拾起了那封信箋，取過火折，借光一照，見上面寫道：“傅啟：我徒少言，相識二載，不勝其慨。為師向日心無所羈，孑然一身，死灰之心不復(fù)波瀾，旦暮之驅(qū)豈謂僭越，然至于遇汝，愛爾意堅志定，性情況韌，雖非上人之資，卻可期頤之材。今余重事索身，暫當(dāng)別離，不忍見面?zhèn)�，故此尺素相寄，他日有緣，自可再見。只望汝念為師二載傳藝之情，勿令泄己師承及為師姓字，事系重大，切甚，切甚。華山雖大，終非汝立身之所，大丈夫生于世間，當(dāng)提三尺之劍，立不世功業(yè)，安可蹀躞垂翼乎？汝熟知史故，當(dāng)自可度量也。今當(dāng)臨別，無以為贈，遺數(shù)兩銀錢于汝，聊做纏資。”
謝慎讀完此信，立時癱倒在地，卻又欲哭無淚，一時竟難以相信：“師父昨天還說今夜要再傳授我武功，為什么竟……竟是騙我？”他心中仍存一絲希望，只盼師父重又回來，可是足足等了一個時辰，除了山間清風(fēng)，寒梅幽香，又哪里有半個人影出現(xiàn)。謝慎廢然心傷，心知師父終究已是走了，拾起信箋及那錢袋，悄悄下山而去。
回到玉泉院里，他悄聲推門進(jìn)房，一躺到床上，腦中登時百感齊涌，忽而想到自己孤苦一人，終于遇到一個真心呵愛自己之人，卻悄然間離己而去。忽而又念及自己這兩年的勤修苦練，終究大有所獲，更覺師恩如山。甚至還想到華山絕頂?shù)哪瞧^品寒梅和那亂石墓碑。至于父母離世，華山派拒收自己入門，后來偷看比武，奇遇傅云山等事也逐一映入眼前，他輾轉(zhuǎn)反側(cè)，竟夜難以入眠，眼見天邊漸白，便干脆起身打坐，把傅云山所授的內(nèi)功心法又練將起來，以消磨時間。他深引一口長息，徐徐引氣歸元，正感煩躁漸消，心澄空明，眼前一片明亮，渾身舒暢無比之際，忽聽得門外一陣急敲聲，謝慎奇道：“居然會有人來找我？”下床推門看時，見那人身著一件黃色道袍，頜下微髯，認(rèn)得是玉泉院的監(jiān)院道士玄一，只見他氣急敗壞，高聲叫道：“今天是我派掌門人出關(guān)大典，他老人家閉關(guān)六年方始出關(guān)，那是武林中一等一的盛事。今日江湖上不知有多少門派宗主，幫會首腦要到朝陽峰上道賀，山上已是忙得不可開交，你這小子竟還躲在屋里睡大覺�！币娭x慎一臉茫然，心下更怒，道：“你還楞在這兒干嗎，快速速隨我上峰去幫忙�！敝x慎想道：“哎喲，我只顧練功，竟連這等大事也不知曉。算來我在華山三年，卻連掌門人的影子也未見過，只聽人說他劍術(shù)如何通神，武功怎么絕頂，今日倒可乘機見上一見，看他是個怎生英雄模樣�！毙南掠嬢^已定，說道：“我昨夜睡得熟了，誤了時辰，實在抱歉之至，我們這就便去吧�！�
兩人出得院去，順著石梯向山上疾行。單論腳力，謝慎此時已遠(yuǎn)遠(yuǎn)勝過玄一，但只默默跟在他身后數(shù)尺，并不越他而行。走了約半個時辰，于山道上已看到了不少武林人士，到得半山之時，謝慎已隱約瞧見遠(yuǎn)處玉宇飛軒，朱檐連棟，一片森然氣象。又行得一陣兒，只見眼前一片豁然開朗，一座巨門直立于道，上書“洞霄宮”三個大字，正是華山一派的根本所在之地。謝慎故地重游，想起三年前，自己便是在這里被華山派拒之門外，不禁慨然一嘆。
一走進(jìn)宮門，謝慎見著眼之處俱是裝飾各異的人物。此時卯時才過，可先自到來的人著實不少，既有須發(fā)皆白的各派耆宿，也有華服貴飾的世家公子，更有勁裝結(jié)束的綠林豪客，即令是出家僧人，妙齡女郎亦甚不少，華山派弟子無論男女俗道，皆著一色服飾，立在其中，反倒顯得只占少數(shù)。謝慎暗贊華山派的聲望果然奇盛，區(qū)區(qū)掌門出關(guān)之典竟也有這許多人前來相賀。
他還待再瞧，已有一個長須道人走上前來，和玄一交代了幾句，玄一點點頭，轉(zhuǎn)頭對謝慎喝道：“你便跟隨這位李道長去，一切事務(wù)聽他吩咐。李道長乃是有道高人，你小子能得他差遣，也算你福分不淺。”這個“李道長”便是李清玄，當(dāng)年在朝陽峰上，謝慎曾是見過的，只是他記性平平，事隔兩年，早已忘卻此人樣貌，當(dāng)下唯唯稱是。
李清玄被人這么一捧，心中一陣得意，斜眼藐了一下謝慎，見他黑黑瘦瘦，一副鄉(xiāng)農(nóng)模樣，甚是瞧他不起，冷冷地道：“你隨我到膳房去吧。”謝慎跟著他沿大道向里走去，一路之上，李清玄逢著相熟的江湖人物便稽首招呼，兩人經(jīng)了幾座大殿，又穿過三排屋舍，折向東首，再行得數(shù)十丈，來到一個大屋前。李清玄擺了擺手，指道：“你先到里頭劈柴搬炭，一會兒或須端茶送水，腿腳利索著點�！敝x慎見他大剌剌的神情，很是厭惡，當(dāng)下也不言語，只是諾諾點頭。李清玄平時頤指氣使慣了，見他竟不搭理自己，心中甚感惱怒，白了一眼，冷笑道：“真是個鄉(xiāng)下人�！北慵醋唛_。
謝慎走進(jìn)屋去，里面正數(shù)十個人在劈柴燒水，切菜弄飯，忙得不亦樂乎，除了廚?火工之外，有一些是玉泉院的道士，另一些則是身著一色華山派服飾，瞧年紀(jì)都和自己相若，想來都是華山派的低輩弟子。抵管膳房的道士見謝慎進(jìn)來，便令他到一旁去搬炭取火。謝慎一面低首干活，一面卻又用心留意諸人談話，只盼得能打探到一些華山掌門的消息，好見識一下這位當(dāng)世第一劍客是何模樣。隱隱約約間卻得知了原來今日這些宗派幫會人物云集華山，非止是為了來賀華山掌門的出關(guān)大典，更似是為了商討一件大事，至于是何大事，則非這些人所能獲悉了。
謝慎又聽了一會，再沒聽得任何端倪，正感窮極無聊，忽聽屋外“當(dāng)”地一聲鐘響，金鼓之聲直徹云霄，一名華山弟子高聲喜道：“掌門人出關(guān)大典可開始啦�！绷硪幻A山弟子笑道：“高師弟，你入門之時，掌門人已然閉關(guān)兩年。嘿嘿，他老人家就是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認(rèn)得，這般激動卻做什么？”那“高師弟”哼了一聲，怒道：“難道你便見過掌門人么，這里那么多師兄弟，難道又都見過么？”華山掌門劍神柳樹風(fēng)六年之前突然閉關(guān)謝客，其時他方當(dāng)盛年，武功威名均在登峰造極之刻，突為此舉，著實令武林中人感到駭異莫名，一時謠言四起，或說他身染沉疴，或說他潛心修武，更有甚者，說他遭人暗害，早已身死，種種說法莫衷一是。膳房中的這些華山弟子俱乃近幾年新進(jìn)的后輩，十個里倒有九個是從未見過本派掌門的，此時不由得驚喜交集，只望可以一睹掌門真顏。
又聽“當(dāng)當(dāng)”兩聲鐘響，屋外喧雜之聲已漸漸平息，但不住地有人進(jìn)來催要茶水。今日來到朝陽峰上的各門各派人物，幾近二千人，加上華山本派也有千余人眾，掌管膳房的那道人忙著應(yīng)付，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才好。便在這時，又有人進(jìn)屋催茶，此刻膳房之中，除了幾個做飯燒水的廚子，實已無人可遣，那道人焦急之下，只見謝慎正在一旁劈砍木柴，喜出望外，便道：“喂，劈柴的那小子，先送四碗茶水到紫陽殿去。”謝慎只等派己送水，好去看個究竟，當(dāng)下接過茶盤碗具，問明了紫陽殿所在，便即出門而去。
注：明朝初年因文字而入獄致死者確實有之，但文中所提徐一夔一案并不見載于《明史》，最早乃見于徐貞卿的《翦勝野聞》，此一說法歷來多為史學(xué)家所疑，以其為滿清欲誣太祖之故，作者亦頗然之，然則此處不作更改，乃家言，讀者自不必認(rèn)真考究。
另附《浙江通志》所載徐一夔生平：
徐一夔(1319―1398)，字惟精，又字大章，號始豐，天臺縣屯橋鄉(xiāng)東徐村人。博學(xué)善屬文，擅名于時。元至正八年(1348)，為避兵亂，隱居嘉興，與宋濂、王?、劉基等結(jié)交，相與切磋詩文。二十七年，朱元璋平定江、浙，廣征宿學(xué)耆儒，詢安邦治國之計，四方名士云集南京。朝廷設(shè)置律、禮、誥三局，一夔入誥局，與著名文士楊維楨、朱右、林弼等撰寫誥文。
明洪武三年，詔一夔等撰《大明集禮》。王?薦其續(xù)修《元史》，以足疾辭。五年九月，薦授杭州府學(xué)教授。次年九月，復(fù)受命參修《大明日歷》，成書100卷，一夔之力居多。朝官皆推入翰林，仍以足疾堅辭。詔賜文綺、纖繒各3襲，錢6緡，準(zhǔn)其回杭任職。后卒于任，人皆為之痛惜，稱“教授之賢，難乎為繼”。
通經(jīng)博古，著述頗豐，有《始豐稿》15卷、洪武《杭州府志》、《藝圃搜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