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校的防空洞并不算大。胡仁儒翻查了在押犯人名單，既有共黨嫌犯，也有日諜嫌犯，還有進步激進人士。里面甚至還居住有學(xué)員，那是上次空襲男生宿舍樓被炸后，校舍實在不夠用，將一批擠不進女生宿舍的男學(xué)員也安置進來?，F(xiàn)在乍然再多塞七個人進去，著實太擠。胡仁儒將人犯分類，能關(guān)在一間監(jiān)室的全部塞在一塊兒，如此勉強騰出四間空室。想要一人一間監(jiān)牢隔離關(guān)押，顯然不夠用，于是分配成秦立公獨自一間，樂弈和王澤一間，四個女人關(guān)到了最大一間，也就是當(dāng)初審問過堂平勝平的那間監(jiān)牢。最后一間，布設(shè)為審訊室。

    第一個被拉去審問的是何曼云。

    她前腳剛走，蔣蓉蓉就在監(jiān)牢內(nèi)急得來回走動，說：“羈押審查，這完全將咱們當(dāng)犯人對待！那個不陰不陽的胡副科長會盤問什么問題？我們有什么問題？哎呀，們說，會不會動刑呢？”

    羅一英瞪她一眼：“用刑，想得美！咱們頂多算工作失職，他敢對我們用刑？再說，他不是答應(yīng)過校長，會有分寸的！咱們頭頂上有校長，怕什么！等著瞧吧，何況，以何曼云的本事，講不定已經(jīng)把胡副科長迷得三魂去了七魄。她不用多少功夫就會完完整回來。至于我，心里擺得正，更沒什么擔(dān)心的！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不嫌眼花？”蔣蓉蓉嘟著嘴，席地而坐。

    羅一英一面說，一面找了一壁墻，面向墻蹲馬步。過了片刻，她突然收腿，說道：“我想起件事情。方才，那個胡副科長好像說，空襲的事情，有上頭潛伏的同仁給學(xué)校及時發(fā)過報，是咱們譯電有誤，哎，這是怎么回事？余南那小丫頭呢，她到底去哪兒了？咱們都被關(guān)進來，偏偏那么巧她不在，難道，她就是‘執(zhí)棋’！”說到這里，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眼底熠熠發(fā)光，“對，對，現(xiàn)在想想，她很有問題！空襲的時候，就她不在咱們旁邊，然后說接到了電報，那電報就馬后炮！”

    蔣蓉蓉發(fā)了半晌呆，說：“講的倒有七分道理。哎呀呀，這可怎么辦啦，那咱們被關(guān)在這里是被白關(guān)，白白受苦，真是倒霉！真正的‘執(zhí)棋’早就已經(jīng)腳底抹油啦！”湊到溫寧身邊，低聲道：“溫會計，余南真是去買零件了？她到底去哪兒，能不能給咱們透個底？”羅一英趕緊豎起耳朵準備聽。

    溫寧輕輕說：“都這個時候了，咱們?nèi)可硐萼蜞簦谝粭l船上，還有必要互相猜忌？安心養(yǎng)神吧，想想會被問到什么問題，該如何應(yīng)答?！彼@樣一說，羅一英目光一動，明顯被觸動心事，也不再多說。

    溫寧找了處墻角坐下，綣身偎靠。她承認，羅一英和蔣蓉蓉的懷疑是有道理的，再加上今早余南突然出走，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理智告訴她，余南是最大的“執(zhí)棋”嫌疑，情感卻讓她實在不愿意相信。而胡仁儒突然駕臨，將特校人員全體羈押的措施，雖從情感上讓大家無法接納，但在時間緊急的情況下，倒不失為控制“執(zhí)棋”行動的最佳措施。當(dāng)然，前提是“執(zhí)棋”在被羈押的七個人中間。

    果如羅一英所言，何曼云被提審不過半小時就回來了，還真是全須全尾，身上沒有半點受刑的痕跡。蔣蓉蓉松了一口氣，迎上去問道：“怎么樣，他問了些什么？”

    何曼云半低著頭，躲閃著問詢的目光，冷淡地說：“還能問什么，日常的工作生活。”

    “那都說了些什么呢？”蔣蓉蓉不甘心地追問。

    “實話實說啊，有什么說什么，該說的我已經(jīng)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哼，反正大家都曉得的事情，有什么可隱瞞的?！焙温撇荒蜔┑厮泶鸢?，找到一方空的墻角，背對眾人蹲倚，閉目養(yǎng)神。

    蔣蓉蓉還想再問，方才押解何曼云回來的中士喊道：“誰是溫寧，出來！”

    下一個，就輪到溫寧被提審了。

    正呷下一口茶的胡仁儒，看到溫寧被押進審訊室，“咣”地擱下茶杯，笑得溫情脈脈，“小溫，來了！來坐，坐！”

    就算落座，當(dāng)然只能坐到胡仁儒對面三尺遠的被審訊席位。

    溫寧大大方方坐下，說：“胡副科長，您有什么要審查的，請說吧?！?br/>
    “說什么審查不審查，就跟我見外了。”胡仁儒一派體恤地叫身邊士兵在溫寧腳邊放下一盞茶，“先喝口茶潤潤嗓子?！?br/>
    “我不渴?！睖貙帨\笑。

    “小溫啊，怎么說呢？這件事是受委屈了?！焙嗜迩溉坏?。

    “我能有什么委屈的，我是特校的人，大家都被審查，我怎能例外？副科長的時間肯定很寶貴，咱們要早些找到‘執(zhí)棋’，您就無須拐彎抹角，有什么話直說吧?！睖貙幍?。

    “聽聽這話，這就是氣話！小溫，到特校工作才有幾天，‘執(zhí)棋’的事能跟有什么關(guān)系？七個人中間，最冤枉的那個?？吹绞芪。f實話，我的心真的很疼啊?！焙嗜鍧M含痛惜。

    “看來胡副科長對我是沒有什么要問的，我可以走了吧。”溫寧站起來。

    “別急別急。”胡仁儒眸底掠過一縷陰騭，隨即笑瞇瞇地快步上前，按住溫寧肩頭，讓她重新坐下。

    他細長的手指揉按著溫寧的肩頭，輾轉(zhuǎn)地由溫寧正面行至她的身后，垂頭附在她的耳側(cè)，低喃道：“也不知道為什么，本部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貌美如花，精明能干，才華出眾，潑辣灑脫，要什么樣的沒有？我偏偏就喜歡上像這樣的，不溫不火，埋頭低調(diào)，看見就覺得心里暖和?！?br/>
    他吁出薄薄的，帶著涼意的氣息，噴灑在溫寧的脖頸，像青蛙抑或毒蛇黏濕的舌頭。溫寧覺得很不舒服，聳聳肩，意圖擺脫他的鉗制。

    “可是我這個人也很奇怪，”胡仁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干笑兩聲，“有些東西，越不讓我得到，就覺得越有意思。小溫啊，好長時間過去了，我對的心絲毫沒有改變。真是朝思暮想，還好，仍然這么美麗?！?br/>
    “胡副科長，我記得，早在半年前，我就曾經(jīng)拒絕過您。您，一定要自討沒趣？”

    “再次拒絕。唉，的拒絕讓我覺得很沒有面子。”胡仁儒湊得更近了，聲音更低了，呼吸簡直要鉆進溫寧的脖子里。

    “沒有面子？這個問題非常好解決?！睖貙幩餍哉酒?，冷笑看向胡仁儒：“您大可以跟別人吹噓，說是我溫寧追求胡副科長，意圖高攀，但是高攀不上，被您狠狠拒絕。這樣，您的面子就足夠了吧！”

    “哈哈。有趣！”胡仁儒怔了一下，拍掌干笑叫好，毫無示愛被拒的悻然，“我就喜歡這樣子的。好吧，言歸正傳。我也算對付出一腔深情，今天，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請說?！睖貙幐纱嗬涞卣f。終于講到正題上，溫寧早有預(yù)料，胡仁儒的目的絕非傾訴所謂“深情”。

    胡仁儒將溫寧按回座位，緩步坐回屬于他的審訊主位，說：“是特校的主管會計，又曾經(jīng)在特校立過大功，應(yīng)當(dāng)很受秦立公器重信任。能不能，跟我講一點，關(guān)于秦立公私人和特校內(nèi)部不為人知的事情？”

    “不為人知的事情？”溫寧心中咯噔一下，大致明了，卻擺出一臉疑惑。

    “比如……財務(wù)上的貪腐，工作上的欺上瞞下……”胡仁儒意味深長地拿捏著用詞，“還有，縱容共黨……以及，們同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什么都可以，隨便些，多說一點……”

    溫寧腦力急轉(zhuǎn)。胡仁儒想拿到秦立公的黑材料，可以理解為受上鋒指令打算整治秦立公，也可以理解為，有人想取而代之，他代行其勞。但是，他的意圖分明不僅止于此，似乎還想要拿到其他同事的黑材料，又是什么意思？

    胡仁儒繼續(xù)諄諄善誘，軟聲道：“說吧，說我們記錄，放心，我保證不會泄露出去。講完也就安全了，我把設(shè)法先釋放。這么文弱，我怎么舍得跟那些女人擠在一間牢里吃苦！”

    溫寧木著臉沉默良久。胡仁儒有耐心地喝著茶，等待著她的回答，胸有成竹。

    一杯茶見了底，溫寧仍然不發(fā)一聲。

    胡仁儒便和煦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沒什么不好意思的，這是向黨國坦誠，對組織老實。”

    溫寧彎腰拿起腳側(cè)的水杯，打開，熱氣仍在，置于鼻間嗅了嗅，微微一笑，照舊蓋上，放于原地，“我不知道?！?br/>
    胡仁儒怔了怔，“什么？”嘴角掠過一縷獰笑，一字一句地威壓而言：“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我確實不知道！副科長，您也也知道，我就是一個特別愚鈍的人，您一向都高看了我。在這所學(xué)校里面，我沒來幾天，只知道埋頭做事。秦校長，在財務(wù)上我是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的；至于工作中，他領(lǐng)導(dǎo)有方，同事之間關(guān)系也非常和睦。就這些，還有什么可以說的，實在想不出來?！睖貙幰荒樇冋鏌o辜。

    獰笑終于浮上了胡仁儒的臉龐，“溫寧啊溫寧，為什么，一次又一次讓我失望？保護他們，他們會同樣保護嗎？知道不知道，方才何曼云都說了些什么？”

    “何曼云到特校工作時間早，知道的情況當(dāng)然比我多，她說什么我管不著，但是我知道我沒什么可說的?！?br/>
    胡仁儒目露兇光，狠狠盯著面色平靜唇角含笑的溫寧，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一把扼住她的下頜，“我很想憐香惜玉，但是——”手指兩側(cè)刑具，咬牙道：“如果不識抬舉，會讓嘗嘗這些家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