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先生看著宋一良久沒有說話,半晌才聽見宋一說:“蘇先生,隨我回京城吧。”
恰時風起,窗外的樹葉嘩嘩作響,陽光都在搖動。蘇先生一直抿著唇,他原本清秀素白的面容上透著堅毅,然后他才扯出一個有些嘲諷挫敗的笑容:“為什么還是不肯放過我呢?”
宋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拿錢辦事,不明白蘇先生在朝中的那些彎彎道道。對方給了兩個要求,第一個是把蘇先生完好無損地交到對方手里,第二個是如果蘇先生不肯就拿到他手里的東西,然后滅口。
第一個的賞金更高,所以宋一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他對面和他交談:“蘇先生,就算你到了這里,誰又放過你了呢?經(jīng)過這么一鬧你也看清楚了吧,這些面上敬重你的村民們,其實也不過就是利用你罷了。”
“還不如梁瑾瑜那傻子……”他說到這里起了幾分笑意,然后被眉眼間的冷厲壓下了,慢悠悠的說,“可惜他因為你,現(xiàn)在有家不能回,更別談上學了。如果他不離開這村子……這一輩子恐怕都抬不起頭吧?”
蘇先生抿著唇不說話,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無助的憤怒。宋一瞥見了他蒼白的臉色,也不再過多逼迫了,站起身把椅子歸回原位:“蘇先生,好好考慮吧,我明日會再來的?!?br/>
宋一說完就欲翻窗走,手剛剛扒上窗沿,就聽見了蘇先生有些嘶啞的嗓音:“我要見瑾瑜……”
宋一撇過頭看他把頭埋進了臂彎中,因為身子太單薄,肩胛骨十分明顯。他皺了皺眉,下意識想要拒絕。不過這時蘇先生抬起了頭,又恢復了溫和淡然的樣子,他說:“見瑾瑜一面我就隨你回去?!?br/>
“好?!彼我淮饝?,眉頭卻沒有松開過。
梁瑾瑜對江湖充滿了好奇,他認的字不多,記這些招式名稱十分費勁。但可能是宋一特地給他挑了本畫多的,書上的招式非常詳盡,他還是假模假樣地比劃上幾招。
宋一回來時就看到他笨拙地學著那些基礎招式,梁瑾瑜把身子扭出一個難度極高的弧度,終于閃了腰,慘叫一聲跌坐在地上。
他背對宋一嘶著氣,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山洞中多了個人出來。直到宋一忍不住笑出聲,梁瑾瑜這才瞪大眼回過頭:“你,你你你,你回來怎么不吭聲!”
宋一拿出自己買回來的干糧,然后把梁瑾瑜的被子扔給他,帶著笑意說:“怕打擾你修煉絕世武功?!?br/>
梁瑾瑜臉都漲紅了,索性把頭埋在被子中,只露出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宋一?,F(xiàn)在太陽才剛開始落山,氣溫不低,再加上梁瑾瑜動了一下午,身上正是燥熱。沒過一會兒,他自己就從被子里鉆了出來,額頭上都冒出汗來。
宋一樂不可支,嘲笑了梁瑾瑜半天。害得梁瑾瑜又羞又惱,氣鼓鼓地到一旁不和宋一說話了。
“我去看了你爹娘……”宋一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賣關(guān)子,他正在生火,用余光悄悄瞟著梁瑾瑜的反應。果然梁瑾瑜默默把身子轉(zhuǎn)過來一些,還下意識把耳朵湊近了。
宋一忍住笑,輕咳兩聲說:“你娘不太好,病了,你爹在家照顧你娘。”
梁瑾瑜轉(zhuǎn)過身來,張著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卻吞下了話頭,十分煩躁地抬手揉著自己的頭。宋一見他這樣沉默了一下,扔了塊用紙包好的桂花糖給他。他的準頭還是一樣的,正中梁瑾瑜的腦袋,然后滑落進他懷里。
梁瑾瑜一直憋著沒哭,被宋一這一砸也不知打開了哪里的開關(guān),眼淚嘩嘩嘩往下掉。宋一這還是第一次見梁瑾瑜哭,之前他不論多落寞,一直都沒有掉眼淚。
行吧,我砸哭的得負責。宋一這樣給自己立了個理由,然后走到梁瑾瑜身邊揉了揉他雜亂的腦袋:“我冒著好大風險去偷塊桂花糖,你這樣也太不給面子了。”
梁瑾瑜抓住宋一的衣角,試圖用他的衣裳擦眼淚,但淚水卻越擦越多,他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宋一很無奈,按他以前的脾氣早就發(fā)火了,但現(xiàn)在心里又煩躁又堵,可偏偏推不開梁瑾瑜。
梁瑾瑜箍得緊,眼淚鼻涕擦了宋一一身,哽咽著說:“我也……不想……喜歡男人,但……但我有什么辦法……”
“我也不想氣他們……我……”他說著忽然給了自己一巴掌,快得宋一都沒有反應過來。這一巴掌下手不輕,梁瑾瑜的臉迅速紅腫了起來。宋一死死扣住他的手,語氣難得兇狠起來:“你瘋了?干什么呢!”
宋一手勁大,但梁瑾瑜似乎感受不到,通紅的眼眶中眼淚滾落下來,低聲抽噎著:“要是我死了……他們是不是就要好受一些……”
宋一心中堵了一腔無處噴發(fā)的怒火,但是看著梁瑾瑜可憐巴巴的樣子又無從發(fā)泄。這種情緒是陌生的,宋一一向冷漠心硬,殺人放火都游刃有余,這種感覺……很陌生又很難受。
他忽然捏住梁瑾瑜的下巴,用力擦干凈他臉上的淚痕,傾身吻了下去。
少年的嘴唇柔軟微涼,宋一觸上后就已經(jīng)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沒有親吻的經(jīng)驗,但又不想就此服輸,于是他簡單地舔了舔梁瑾瑜的唇,還沒弄明白到底該怎么做的時候,梁瑾瑜一臉羞紅地把他推開了。
剛才的悲痛煙消云散,只剩下了滿腦子的空白,梁瑾瑜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你……我……”
宋一本來也不淡定,但看到梁瑾瑜這樣子后直接笑出了聲:“怎么跟個小姑娘一樣。”
“才沒有!”梁瑾瑜憤憤地坐下,拉起他的被子把自己裹住了,眼神卻往宋一那邊飄。宋一坐在火堆旁把冷掉的干糧烤軟,他手里雖然在翻動著干糧,但神早就跑遠了。
他在反思自己為什么忽然就這么沖動,這臭小子有什么可喜歡的?長得雖然眉清目秀的,但宋一什么人沒見過?怎么可能栽在長相上?就算是論脾氣,這臭小子的脾氣也不好,把他拉下水不說,還恬不知恥地賴著他。
甚至很多時候還傻里傻氣的。
宋一想了一大堆理由,最終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都怪自己太善良,看著他這樣就總想同情一下。
他正神游,卻被旁邊梁瑾瑜肚子“咕咕”幾聲叫給拉回了神。他看著梁瑾瑜那可憐巴巴的臉,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結(jié)論,都怪自己太善良了。
他把干糧扔給梁瑾瑜,兩人各自吃著也不再說話了,大家都不提剛剛那一個倉促尷尬的吻。
夜晚還是有些涼意,晚上睡覺的時候,梁瑾瑜把被子鋪開了躺在地上。土地依然很涼,雖然蓋著的被子暖和,但他還是牙關(guān)打顫。處理完火堆的宋一走過來看了眼,把被子踢開了一些:“自己裹著,我蓋衣裳?!?br/>
梁瑾瑜癟著嘴,但還是堅持著不動,兩人沉默地僵持好一會兒,宋一才嘆了口氣,躺到了他旁邊去。
梁瑾瑜這才露出一個笑容,扒到宋一身上去了。宋一微微勾了下唇,這才想起:“蘇先生想見你。”
“見我?”梁瑾瑜顯然有些意外。
黑夜中宋一的嗓音聽上去有些低沉,他柔聲說:“村里人讓蘇先生重新辦起學堂,但他沒答應。我去找他的時候,他說要見你?!?br/>
“他……”梁瑾瑜小聲地說,“不怪我嗎?”
“怪你干嘛,”宋一笑了兩聲,“要不是你犧牲自我,他現(xiàn)在就差被逐出村子了?!?br/>
梁瑾瑜原本把手橫在了宋一胸膛,他一笑胸口就有些震動。這讓梁瑾瑜不好意思起來,低聲說:“可是要不是因為我,蘇先生也不會被大家誤會?!?br/>
宋一聽他還在為蘇先生辯解,拉下了臉,沒好氣地道:“睡了?!?br/>
第二天清晨,太陽都沒出來的時候,梁瑾瑜就被宋一拽起來了。他要趁著村民們都沒有出門的時候去找蘇先生。
他不太了解鄉(xiāng)村中勤勞的村民,哪怕現(xiàn)在天色還早,村子中依然點上了燈,不少村民已經(jīng)起床了。
“竟然這么早……”宋一忍不住喃喃了一句,又伸手推推迷迷糊糊的梁瑾瑜,十分恨鐵不成鋼,“該醒醒了!”梁瑾瑜揉著眼睛,勉強提起精神應了一聲。
宋一照樣帶著梁瑾瑜從窗戶翻進屋里,蘇先生還睡著,聽到動靜一下子驚醒了。外邊才開始吐露日光,屋子里還是黑蒙蒙的,蘇先生仔細辨別出兩人,然后爬下床點燃了燈。
梁瑾瑜剛才翻窗戶被宋一嚇醒了,看著蘇先生忍不住又是眼眶一紅:“蘇先生……”他還沒走上去,就被宋一拉住了,剛才涌上的愁緒一下子散了不少,回頭瞪了宋一一眼:“拽著我干嘛?”
宋一皮笑肉不笑:“怕你對蘇先生欲行不軌?!?br/>
梁瑾瑜不滿歸不滿,但還是乖乖地沒上前了,只是又叫了一聲:“蘇先生……”
蘇先生笑了下:“瑾瑜。”
這仗勢讓宋一不爽極了,重重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