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治來時笑容滿滿,去時怒氣沖沖,福秀便知出了大事,小心謹慎地跟在夏治身后,不敢多嘴一句。
從定國侯府回雍慶宮的路上,夏治滿腦子都在想,他要如何治林放的罪,如何叫他顏面無存,知道皇帝的厲害,然而——
他要是這么有能耐,也就不必為了梅妃的事發(fā)愁。
說到底,還是他這個傀儡身份的鍋,實在太窩囊了,什么事辦不成不說,一天到晚還得受別人的氣。
這個林放更是不知好歹,無法無天,簡直要騎到自己頭上去了!
夏治不由得想起自己剛醒過來的時候,那時候林放多好呀,噓寒問暖,事必躬親,眨眼間就得寸進尺,禽獸不如!
真想罵一句媽賣批!
夏治焦頭爛額,臨走前林放那句“誅梅氏三族”的話不斷在腦海中回旋,離梅妃生產(chǎn)的日期越近,他越是擔憂,晚上睡覺的時候,兩手都捧著胸口,生怕夢中遭遇不測。
一連等了幾日,也沒聽到半點風聲,叫福秀去打聽消息,每次都是無功而返。
“好你個林放,跟我玩心理戰(zhàn)是不是?我等著!”口中說的大氣凜然,實則腿肚子早已瑟瑟發(fā)抖。
福秀從外頭進來,手里捧著個盒子,眉開眼笑道:“皇上,這是林世子派人送來的?!?br/>
近日皇上心情不佳,他估摸著林世子主動示好,皇上應當高興才是。
不料夏治打開盒子一看,只見那本《中庸》凄慘地躺在盒子里,另附有一張紙條,上寫:梅氏一案,臣自有定奪。
夏治怒急,抬手便將盒子打翻在地。
好個林放,當日奚落他一番不夠,如今竟然寫了字條傳進宮來示威,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滅梅氏滿門。
“皇上?”福秀惴惴地望著夏治,不敢言語。
“給朕燒了它!”夏治指著地上的盒子并那本《中庸》,沖動道。
福秀應聲,趕忙將東西撿起來,隨手扔進一旁的炭盆里,盆中陡然竄起一簇耀眼的火光,瞬間將書本吞沒。
夏治的喉嚨滾動了下,來不及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這個福秀,動作倒是利索,那書他還沒來得及賞玩!
定國侯府。
林放告病在家,一連幾日不曾上朝,也不見夏治前來探望,頗為怨憤。
他那個便宜父親告病時,夏治馬不停蹄地便過來了,如今知道他不肯放過梅氏一族,便不將他放在眼里,當真是冷酷無情!
“青蘭,”林放身子還病怏怏的,腦袋卻不閑著,指了指一旁的盒子,“將此物送入宮內(nèi),交到皇上手上。”
青蘭問道:“屬下該說什么?”
林放篤定道:“什么都不必說,皇上見了此物,自會明白。”
夏治但凡還憂心梅妃,必會來與他講和,倒時他再稍作退讓,兩人必定又和和美美的。他得意地哼了一聲,梅妃算什么東西,也敢攔在他與夏治之間。
然而這如意算盤卻落了空,青蘭回府便立刻來稟告,盒子已被投入炭盆,化為灰燼。
林放氣的一拳砸在枕頭上,看來夏治這是要與他撕破臉,決意不肯委曲求全了。他冷笑一聲,緩緩道:“傳我的話,梅妃行刺皇上,大逆不道,當誅三族,待梅妃誕下皇嗣,即刻行刑?!?br/>
青蘭應聲,躬身退下。
青竹心疼她連日奔波,將她攔下,道:“師妹,這跑腿的事不如交給我吧?”說著便要出門。
“回來?!鼻嗵m一把揪住青竹衣領,將人拽回來,面無表情道,“師兄是要去哪里傳話?”
青竹道:“自然是關押梅氏的府衙?!?br/>
“不必,”青蘭道,“你只需入宮,將這消息告知福秀公公便可。”
青竹不解:“那這行刑的事……”
“師兄真是糊涂,”青蘭睨他一眼,“若真對梅氏一族動了刑,倒霉的怕要變成你我?!?br/>
青竹納悶地看了眼廂房的位置,愈發(fā)疑惑:“這是什么道理?”
青蘭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望著她那呆笨的師兄,慢吞吞道:“沒道理?!?br/>
打聽不到消息時,夏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真的叫他知道林放的決定了,反而更加驚恐,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福秀望著皇上驚慌失措的樣子,勸慰道:“皇上,此案雖由林世子審理,可真正做主的不是林丞相就是皇后娘娘,皇上為此與林世子置氣,實在是……”
后面的話他不敢明說,皇上如今處境艱難,唯有林世子還有幾分忠君的意思,要是兩人相互厭棄,往后在這宮里,皇上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皇后?”聽福秀提起皇后,夏治咬了咬牙,“走,隨朕去雍和宮?!?br/>
梅妃這兩日身子越發(fā)沉重,這一日更是天朦朧亮便覺得小腹陣陣墜痛,產(chǎn)婆早已準備妥當,偏殿被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嚴實實。
夏治到來時,皇后詫異道:“臣妾正要差人稟告皇上?!?br/>
得知梅妃快要生產(chǎn),夏治卻半點高興不起來,皇嗣仿佛催命的屠刀,隨時有可能砍到他自己的脖子。他毫無顧忌地抓住皇后的手腕,將她拉到一側,壓低聲音問道:“皇后先前答應朕,放梅氏一條生路,如今為何出爾反爾?”
皇后兩手輕輕捧著肚子,聞言不由得一愣:“皇上此話何意?”
夏治道:“林放意圖誅梅氏三族,皇后可不要告訴朕,你對此毫不知情?!?br/>
“皇上,我林晴眉拿得起也放得下,梅氏于我,不過是個廢人,梅氏一族更與我無關,我何必與他們?yōu)殡y?”皇后神色不悅,“我已網(wǎng)開一面,至于林放如何處置,那便是他的事了。我記得皇上與他一向親密,此等要事,不是應當與他商議么?”
“朕……”夏治啞口無言,他何嘗不想商議,只是用盡手段,反而適得其反,讓林放對梅妃更加厭惡。
正焦頭爛額,便聽宮女來報,林世子求見。
夏治倏然正襟危坐,兩眼直直地盯著門口,林放進殿的時候,他不由得蹙了蹙眉,感覺他比上次見面時要清瘦不少,整個臉色都有些泛白。
林放顯然未曾料到會在這里見到夏治,神情便有幾分怔忡。
皇后正懷有身孕,精力不濟,極易疲憊,對這二人的事無暇過問,也懶得搭理,正要去看看梅妃情況如何,就見青蘭面色慘白地沖了進來。
“世子?!鼻嗵m顫聲喊了一句。
林放擰眉:“何事?”
青蘭看了眼殿內(nèi)眾人,神情踟躇。
林放道:“直說無妨?!?br/>
“回世子的話,”青蘭下意識看了眼夏治的位置,聲音艱澀道,“方才接到消息,梅氏三族一百零三口人,已于午時于城門外問斬?!?br/>
啪——
林放霍然起身,手邊的茶盞被他掀翻在地,茶水灑了一地,茶杯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青蘭鞋尖上,才堪堪停下。
目光倏的轉到夏治身上,就見他面色蒼白,兩手不停顫抖,整個人呆若木雞,仿佛失了魂。
“皇上?!绷址偶泵ψ叩剿砼裕テ鹣闹蔚氖滞蟊阋嫠柮}。
“不好了娘娘,”門外突然沖進來一個宮女,跪地顫聲道,“梅妃娘娘的侍婢方才闖入產(chǎn)房,說……說梅家三族全沒了,梅妃娘娘她……”
“什么!”皇后神色肅穆,猛地起身便走。
“放開?!毕闹文樕系难Q坶g消失殆盡,嗓子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好像發(fā)不出力,他無力而固執(zhí)地將手腕從林放手中抽回來,手掌撐在桌面上,這才站起身來,悶聲道,“朕……朕去看看梅妃?!?br/>
每走一步,腳底仿若踩在棉花上,即將漫上心頭的對于死亡的恐懼,讓他魂不守舍,整個人如同罩入漫天云霧里。
夏治每走一步,便覺得胸口處一陣抽痛,側殿傳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嘶喊聲,梅妃的聲音穿破他的耳膜,令他一陣頭暈目眩,眼前恍惚間閃過無數(shù)道白光。
身體搖搖欲墜,身后一只冰涼的手伸了過來,強勢地拖住他的手肘。夏治咬緊牙關,奮力將他甩開,扶著墻壁朝側殿走去。
忽然,“哇”的一聲啼哭響起,嬰兒嘹亮的啼哭聲響徹整個雍和宮,夏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來,潛藏在身體中的那縷意識好像隨著這聲啼哭一道活了過來,重新開始掌控這具身體。
還未等他走進側殿,便聽到一道驚恐的聲音:“娘娘,不……”
腳步陡然頓住,夏治半靠在墻上,耳邊聽著殿內(nèi)漸漸響起的啼哭聲,目光呆愣地望著前方昏暗的天空,暮色下,寒風卷起落葉,沿著長廊一路刮來,沾著泥土氣息的枯葉打在臉上,夏治長而緩慢地吸了口氣,那口氣卻盤在喉嚨里,怎么也到不了肺里。
胸口處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十指因為痛苦而顫抖著蜷縮成一團,夏治茫然地閉上雙眼,身體順著墻壁滑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