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蓮的落跑雖然出乎了景澤的預(yù)料,但林如海倒是知情了的,兩人在書房中談話的時候,林忠便進來向他匯報過這件事了,說是柳湘蓮嫌棄景澤礙手礙腳,于是準備將他托付給林府,自己則帶著英蓮跑路,希望林如海幫他拖住景澤一會兒。兩人的談話正大光明,并沒有多少避諱,只是那時的景澤為了避嫌,刻意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沒有去聽他們的耳語罷了。
要說林如海被柳湘蓮這樣拜托,其實是覺得有些好笑的,他本來就有些猜測,想著景澤應(yīng)該是瞞著家人偷溜出來的,如今柳湘蓮再這么一說,果然他猜對了。于是林如海不僅幫忙拖住了景澤,還讓人為柳湘蓮準備了車馬干糧等物,最后又找到了熟悉路途的人為他們帶路。柳湘蓮也沒推辭,請人轉(zhuǎn)達了自己的謝意后,便干脆利落地離開了林府,留下尚不知情的景澤繼續(xù)與林如海說話。
在與林如海的談話中,景澤得知了賈敏是在十幾天前去世的,而讓她的身體日益虛弱的病根則正是在庶子夭折的那一年落下的。兩人就賈敏的事情討論了幾句,景澤見林如海的臉色愈發(fā)悲傷黯淡起來,便不免有些擔(dān)心,遂將話題轉(zhuǎn)移到了其他方面。聊了一會兒后,林如海看看擺放在一旁的西洋鐘,叫來丫鬟為景澤安排房間。
景澤原本還想要推辭,沒能順利救下賈敏——盡管這并不是他的錯,可是在面對林如海的時候,他還是會產(chǎn)生一種類似愧疚的感覺,這讓他大不自在。然而在得知了柳湘蓮已經(jīng)拋下他離開后,景澤無奈之下,只得接受了林如海的建議:他需要在林府小住幾日,等到正在向揚州趕來的賈府來人到達以后,再與對方一起回京。
因是外客,景澤自然沒有被安排在后院,而是住進了一處名為桃意軒的獨立小院中。院子既是以“桃”命名,自然是有著與之相對的景物的,不過此時的桃花已然落盡,掛滿了枝頭的小小果實尚還是嫩嫩的綠色,看起來可愛極了。景澤摸了摸粗糙的樹皮,不自覺彎唇一笑,想起了那首動人的桃花行。
進了屋中,景澤好生梳洗整理了一番,然后從帶來的衣服里翻出一身銀灰色的穿上。這次下江南,景澤因確定不了自己到底能不能趕上,所以不論是日常穿的顏色還是難得一見的素色,景澤都準備了幾件,其中素色的那些大多是他從沒穿過的。將換下來的衣服交給林如海安排給他的丫鬟拿下去處理,景澤在房中等了一會兒,待頭發(fā)干得差不多后,自己將頭發(fā)梳了起來,然后被帶到忙完的林如海面前,兩人一起用了午飯。
用完飯后,林如海喚來丫鬟問了兩句,然后轉(zhuǎn)向景澤:“自你姑姑去后,府中內(nèi)務(wù)忙亂,實在離不得人,恕我不能陪客了?!甭犃诉@話,景澤正想客氣兩句,卻見林如海頓了頓,接著道:“我與你姑媽尚有一女,比你小了不到一歲,因為你姑媽的事情,你妹妹正病著,如今是不能見了。你若覺得無聊,可以讓碧桃(林如海配給景澤的丫鬟)到書房取些書籍字帖打發(fā)時間。其他筆墨紙硯一類,需要什么也盡管開口?!?br/>
“姑父客氣了?!甭犃肆秩绾5脑挘皾芍来藭r的自己是見不成林妹妹了,心中便不免泛起些混合了遺憾的復(fù)雜感覺。其實對于這一點,景澤是有了思想準備的,畢竟此時的他其實還處于身份可疑時期,雖有袁湛的印信為證,但袁湛與林如海的關(guān)系畢竟并不算熟稔,再加上景澤的年齡實在太小,獨自趕路什么的,這聽起來完全不科學(xué)啊……
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份上的疑點尚未完全消除,故而在到達林府后的最初幾天里,景澤自吊唁過后便一直留在桃意軒中,每日或讀書,或練字,或到林如海處說些話兒,卻是一直沒有出門,也沒有去見其他人。因此時是七月,正值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故而林府只停靈二十一天,便開始了之后的儀式,而在儀式正式開始前,被賈母先后派來的幾撥人也陸續(xù)抵達了揚州。
在這幾波人當中,最開始到達的自然是被賈母派來給賈敏送信帶東西的;隨后而來的一波則是賈母在得知賈敏的死訊后,派來林府吊唁送信的;至于第三波人嘛,則是在前兩波人寄信回京后,再次來給林府送信,并在林如海離開的時候坐鎮(zhèn)林府……外加來接景澤的。
其實,早在賈府派來的第一批仆役抵達揚州后,景澤便想隨著他們一起回京的,只是被事情絆住了:因林如海需要在喪禮結(jié)束后扶靈至蘇州,將賈敏正式葬入林家祖墳,只是這樣的話,林府中卻是只剩下了黛玉一個主子,林如海自然擔(dān)心女兒的安危,然而礙于黛玉的身體,又不能將其帶上,所以真?zhèn)€是好生為難。幸運的是賈府的來人到得十分及時,而面對名副其實的賈府人,林如海試探性地提起了景澤,得知他果然在近兩個月前偷溜出了賈府,跟著好友柳湘蓮一起下了江南。明確了這一點,林如海又將景澤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后請來景澤讓兩方相認,證實了景澤果然便是榮國府的賈琪本人,而不是被什么人冒充后,這才終于相信了景澤的說辭。
——然后,正式將黛玉介紹給了他。
“景澤哥哥?”桃意軒,正被陽光曬得昏昏欲睡的景澤突然被什么涼涼的東西戳了一下臉頰,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滿臉茫然的樣子頓時將來人逗得輕微一笑,這熟悉的聲音讓他從睡夢模糊的狀態(tài)中醒過神來。
“林妹妹……”景澤強忍著打呵欠的沖動,揉著眼從躺椅上坐了起來。他的臉頰被太陽曬得發(fā)紅,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發(fā)髻看起來有些散亂,衣襟也有些松松的。他抬頭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有些驚訝對方竟會在這時候出現(xiàn)在自己院中。
“景澤少爺,我們姑娘是來看您說的太太的畫像的?!笨闯隽司皾傻囊苫?,緊跟在小姑娘,也就是林黛玉身后的丫鬟站出來解釋道。這丫鬟名為朝露,原本是賈敏身邊的一等丫鬟,被賈敏指給黛玉使喚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事實上,黛玉的身邊除了一個自幼相伴的雪雁外,其他的全部是由賈敏指下來的,畢竟此時的她才剛六歲多些,需要由穩(wěn)妥的人來照顧才行。只是如今的朝露等人眼見便到了婚配的年齡,偏偏賈敏已故,林府中的事情分別由幾個管家掌管,而內(nèi)宅嘛……想來原著中的黛玉之所以只帶了雪雁一個丫鬟,一方面是為了給賈府省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林府此時的狀況吧。
腦子里這么想著,因黛玉體質(zhì)稍弱,不禁久曬的緣故,景澤忙忙地將眾人迎進了書房,然后自己到內(nèi)室擦了把臉,出來便見黛玉正安安靜靜地站在桌案前,雙目微紅地凝視著桌面上展開的白絹——那是景澤在到達林府的這些日子里,因事情意外的發(fā)展導(dǎo)致一腔遺憾惆悵無從訴說,只得寄情于畫筆,聊抒所感而已。因為使用的紙筆顏料都不是系統(tǒng)出品,景澤用不習(xí)慣的緣故,單以畫功而言,這幅畫不過是他平日里的中上水平,然而從其他方面來說,比如說畫中的賈敏那青春動人的容貌與神采飛揚的神情……景澤并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居然誤打誤撞地觸動了某些既存的事實。
“景澤哥哥,你以后想在院子里小憩的話,還是到?jīng)鐾だ锩姘??!?br/>
察覺到景澤的注視,黛玉轉(zhuǎn)過頭看他,然后勉強勾了下唇角,看起來若無其事地這樣說著??粗煊衲桥阂种瘋瑥婎仛g笑的樣子,景澤只覺心中酸澀,便不由地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聽雨如昔姑娘的地雷!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