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像是無孔不入的情緒。慢慢地盛在心上，刮著有些干燥的皮膚，倒是刺啦啦的疼。

    街角的路人忙忙碌碌地行走。帶著悠閑的，紛雜的，已經(jīng)不耐的神色。行走在街道上。

    因為太陽出來的緣故，本有些蒼茫的天已經(jīng)開始大放出亮麗的光彩。照著這茫茫的眾生，奪目逼人，四野安然。

    裴澤塵伸出手擋了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的陽光。親切而溫和的陽光，毛茸茸的，像是羊毛織就的呢子大衣。綿綿軟軟。然后他回過頭去，看著對面有些不自然的杜若，開口問道。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他拿起桌上放置的白瓷杯。那里面，是淳濃的黑色咖啡。帶著甘苦的氣味，散布在整個不大的咖啡廳里。

    這家咖啡廳的所有者是一個金色的頭發(fā)的英國人，會做地道的歐式咖啡。在省城中，像這樣的咖啡廳還是新鮮的玩意兒。

    “是……哦，不是！”杜若說了句，然后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你能不能放了大少爺，他是冤枉的！”杜若說完，緊緊地握著雙手。

    方才裴澤塵聽到她是為了崔天松的事來找他，雖有些意外，但也沒有明確的拒絕。她以為這是個機會的。所以當他提出要去附近的咖啡廳坐坐，她才沒有拒絕。

    “哈哈！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崔家出境的貨物里私藏有一批巨大價值的古董，人贓俱獲，你怎么這般肯定他是冤枉的？”裴澤塵瞇了眼睛看她，帶著笑意。像是在探究什么，又或者，是冷眼旁觀一場無結(jié)果的好戲。

    “女同學，你叫什么？”他突然問，看著她的眼睛里也帶著探究。

    杜若的心沉了沉?？粗行┎幻骶屠?。

    “杜若。宋杜若?！彼f了句，然后就看到他帶著笑意的眼。

    “原來不是姓崔?！彼D了頓，“你不是崔天松的妹妹？”

    杜若咬著下唇，一種被戲弄的感覺油然而生。

    “裴澤塵，現(xiàn)在不是討論我的問題。我家大少爺還被關(guān)在監(jiān)獄，大奶奶已經(jīng)擔心過度，求你，求你放了大少爺吧！”她說得誠懇，可是聽在裴澤塵的耳中卻是像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玩笑。

    “你知道，這件事情已經(jīng)鬧得大了。既然你有膽量來攔我的車，你也應該知道，崔天松的案子已經(jīng)棘手到了哪種地步?！彼f了句，然后往后靠在了沙發(fā)背上。有些悠閑?！斑€有，宋杜若，現(xiàn)在整個濟軍的地盤，敢這么對我直呼其名的也只有你了！”他笑著看她，眼中透著莫名的光。有些嚴肅，又有些和藹的。

    “可是……裴澤……裴少，我家大少爺真的是冤枉的，那些洋人一定是借著與崔氏合作的關(guān)系才投機倒把。你對洋人這般姑息放縱，讓我泱泱大國的臉面情何以堪！”杜若有些生氣，好看的眉頭擰在一起。像編起辮子的麻花。裊裊娜娜。

    他只是冷眼看著眼前的女子。他的背脊深深地埋在沙發(fā)的柔軟中。凹陷的深坑，包裹著他，就像是包覆住了一個大大的孩子。

    他突然笑了，微微地。牽起的嘴角劃出一個柔軟的弧度，像是天邊騰出的新月。

    “現(xiàn)在的女學生倒是都關(guān)心起國事來了！”他說，“我倒不知道，現(xiàn)在的平等究竟是何為。國事是男人的事，戎馬一生，笑傲江湖。女人們，還是乖乖做個小家碧玉的好！”

    杜若望著他的臉皺了眉頭。

    這個社會，雖已是追求平等。女人也可以像男子一樣做喜歡的事?？墒菍τ谡嬲膾侇^露面，在這個繁雜的新與舊交織的社會，其實還是被約束的。男人們不喜歡女人這樣，因為他們的思想中，女子，永遠是依附著男人而活。甚至于對于當今提出的“女人也應該與新世界接軌”的口號，他們也認為都是些無稽之談。

    杜若努了努嘴，有些不悅的神色溢于言表。但是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也沒有說些什么。

    其實，自從來了省城，她還是變了的。從前的她，思想中對于男子的力量還是盡情的膜拜的?？墒侨缃瘢呀?jīng)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她，漸漸開始相信，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一片天。

    裴澤塵見她沒說話，也不再多說。叫了侍應過來，上了幾碟精致的點心。

    “你嘗嘗，這是栗子味的蛋糕。很好吃的！”他看著她笑了笑。

    杜若看了眼前呈棕紅色的蛋糕，沒有動。

    “不喜歡嗎？女人可都是喜歡這樣的味道的。”他兀自地說著，“素琴當年就很是喜歡?！?br/>
    杜若怔了怔，然后抬起眼看他。他的身上，此刻，似乎正在散發(fā)著孤獨的光。莫名的，就騰出了一陣難過。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他也不多說，只是將那精致的小碟往她的方向移了移。

    正在這時，本是在外間等著的鄭永突然進到咖啡廳中，附在裴澤塵的耳旁說了些什么。

    裴澤塵點了點頭，然后看了杜若一眼。

    “來客人了?！彼f。

    杜若剛想說那自己先回避一下，人就來了。

    來人是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一身的西裝革履，臉盤方正。似乎從的他身上，可以看出大義凜然的士氣來。

    “李總長，您倒是大駕光臨?！迸釢蓧m站起身子伸出手。

    那中年人微微地笑著，伸手與裴澤塵的手握在一起。

    “我聽說最近都是裴少在幫助大帥處理軍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剛說完便看到一旁尷尬立起身子的杜若。

    “她是……”

    “她是崔公館的人，想必與李總長的動機一樣。只是我們到現(xiàn)在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裴澤塵笑著，看著杜若，意味深長。

    “難道是崔天松的那個遠親？”李總長恍然大悟似的，“我是佩君的父親，想不到你一個弱質(zhì)女子，竟然會為了那個姓崔的事跑到這兒來！”他說著，眼中掠過異樣的贊佩之色“果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br/>
    杜若的臉頓時燒得通紅。只是隨便地打了招呼，便老實地坐了下來。

    他們說了些崔天松的事。原來，崔天松的事從始至終便是裴澤塵在督辦，包括那個死在獄中的洋人，也是裴澤塵親自下令逮捕的。

    “那么這件事就這么說定了。裴少英雄少年，想必也不會總拿老夫開涮！”李總長干笑了幾聲，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杜若，沒再說什么。

    “那自是如此。崔醫(yī)生做生意畢竟不是出身科班，恐怕就算借他個膽他也不敢倒賣文物出境?！迸釢蓧m瞇起眼睛。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侵進他的眼底，讓他的眼暈出了一層淡淡的墨。

    “只是可憐了那個外國人，竟然被同伴分贓不均給謀害?！彼D了頓，“這是出自濟軍地界的事。雖然外國政府不能輕易得罪，可是事出有因，也不能顧及到這么多了！”他說著眼底透出晶亮的光，像冉冉升起的紅日。甚至在這一瞬間，杜若突地覺得就連外間的陽光也是沒有他的目光明亮的。

    不遠處的玻璃窗子，明凈地透出異樣的光彩。像是天邊的虹，一層層的五彩斑斕。如夢似幻。

    他們又說了一些話，快到中午的時候李總長才起身告別。

    杜若望著李總長上了特地派來的汽車。擦得锃亮的汽車與他一身硬挺的西服倒是配合得緊。

    裴澤塵側(cè)眼望了李總長的汽車消失的方向，微微抿了抿嘴角。

    身旁的侍應正在往他的杯中添了棕黑的咖啡。濃郁的氣息充斥在鼻端，暈起一層淡淡的香霧。倒是誘人。

    他往咖啡里放了兩塊精白的方糖，加了一包奶。輕輕地拿起瓷盤上放置的精致小勺微微攪拌。熱熱的霧氣騰在兩人中間，像是披了薄薄的紗。讓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裴澤……裴少，謝謝你?！彼缓靡馑嫉卣f。

    想起方才她對他的埋怨，倒是顯得自己無比無禮起來。原來，他本就不想為難崔天松。

    裴澤塵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

    “好了，時候不早了，作為學生，你現(xiàn)在應該在校園才對！”他說著站起身子。

    因為他本身就長得高大，再加上一身的戎裝，更顯得他無比英挺起來。無數(shù)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身上，讓他的臉一半明媚一半黑暗。因為是背著光的關(guān)系，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是覺得，眼前的這個男子，似乎不再如初見面時那般的惹人厭了。

    她跟著他出了咖啡廳，他親自用車子送她去了學校。

    車子中，鄭永有些疑惑地透過后視鏡看著杜若的臉。她的身旁，裴澤塵正在閉著眼睛假寐。因為是開了車窗的關(guān)系，無數(shù)細小的風透過車窗的罅隙灌進來，吹在他們的身上。微微的風，拂起了他與她的頭發(fā)。像是無數(shù)糾結(jié)的年月，隨風飛舞。浮動。

    車窗外。無數(shù)的景物與人物開始不停地向后倒退。仿佛，是與著不斷向前狂奔的年月背道而馳。影影綽綽，疏疏落落。

    她看著那被隔絕在外的一切，突然地，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