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戶口
等待特別令人痛苦，考試結(jié)束后，易文就陷入了這樣的痛苦之中。那種感覺很像一種輪盤賭局，賭徒押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卻只押了一個點，而輪盤上開出哪一點都是可能的，如果押錯了，就再也沒有翻盤的機會了。面對飛帶旋轉(zhuǎn)的輪盤，賭徒們唯有等待，等待命運的宣判。考完試一個星期以后開始，易文幾乎天天在十幾里的山路上來回奔走，他要去看看自己的中考成績什么時候才揭曉，自己到底有沒有考上。守門的大爺告訴他：“孩子，中考成績還沒有下來。”易文不信，他覺得像中考成績這么重要的信息，守門的大爺自然不會知道，所以，他會徑直跑到老師家中。這一次去的時候，老師正在吃早飯，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老師有飯前喝一杯的習(xí)慣，他正端起一只乳白色的瓷酒杯，剛一仰頭喝下去，就看見易文滿臉汗珠站在門口?！皝韥韥?，快坐下吃飯！”老師高興地站起來，把易文讓進屋里，叫他坐下。然后給他盛了一碗飯，說道：“餓了吧，先把這碗飯吃了?！?br/>
“老師，中考成績出來了嗎？”易文邊接過老師遞過來的飯碗，迫不及待地問道，連問好都沒有了。
“不急不急，你吃了飯，我再慢慢地告訴你?！崩蠋熜χf。
“不行呀，不知道結(jié)果，我吃飯都沒有味道?！币孜倪€是很著急。
“好吧，我告訴你，你的成績出來了。很好，考師范綽綽有余了?！崩蠋煕]辦法，本來想保持一會兒秘密的，還是禁不住易文的追問，只好先揭秘。
“顯陸呢？小姝呢？……”易文一氣問了好幾個同學(xué)的成績。老師被問得應(yīng)接不暇了。只好起身去里屋里拿出一個大信封，從里面抽出一摞表格來，戴上眼鏡，細細地找起來，然后一一告知易文同學(xué)們的情況。還好，都不錯，應(yīng)該都能考上理想的學(xué)校。
易文這才高高興興地吃起飯來，老師在一旁看他吃得香噴噴的樣子，索性不吃了，專門為他夾菜，他倒不客氣，通通笑納，一一收入腹中。不一會兒，他打著嗝，摸著肚子放下碗筷，見老師面前的那碗飯卻只吃了一點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師再次到里屋，取出來一個狀如請柬的小冊子，再把它遞給易文。易文接過來一看，見冊子封面上印著“中等師范學(xué)校新生錄取通知書”幾個紅色大字。翻開一看，赫然寫著自己的大名。那字跡龍飛鳳舞，不禁讓人浮想聯(lián)翩。他馬上專注地閱讀通知書中的文字來。易文正讀得投入，老師又從里屋里拿來一張白紙，要易文把自己關(guān)心的同學(xué)的成績都抄下來，說如果碰上了，也可以告知一聲，好叫他們都來領(lǐng)通知。
這一趟總算沒有白跑，回家的時候，易文走得異常輕松。竟情不自禁地哼起小曲來。他一路小跑，想早點回到家里，把消息告訴媽媽，免得她總擔(dān)憂自己的考試不理想，天天在家里長吁短嘆的?，F(xiàn)在她知道了這個消息，相必不會再緊張了吧。盡管跑得汗津津的，但易文卻不覺得有多累，只聽得風(fēng)掠過耳際，呼呼作響。
途經(jīng)顯陸家的時候，易文沒有片刻的停留。翻過潘家灣山口，村口就在前方了。早上離家的時候，媽媽就說要在這邊山坡上鋤地，現(xiàn)在還不到中午，她應(yīng)該還在吧，于是易文邊跑，邊大聲喊道：“媽——，媽也——”可是沒有人答應(yīng)，也許她在玉米林中聽不到，也許她回家去了。易文也沒多想，繼續(xù)邊喊邊跑。跑邊地里干活的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好奇地問：“嘿，你喊哪樣喲？”“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張狂過，易文什么也沒想，只管大聲回應(yīng)。
媽媽果然在家里。她正提了桶豬食去喂豬。瘦削身體似乎已經(jīng)不堪重負，她扭著腰，整個人向外傾斜，豬食桶緊緊貼在大腿和髖關(guān)節(jié)上，才能不使桶底與地面相撞，她一步步吃力地跨動雙腿，帶著那桶向前挪動。易文趕緊上前幫忙。他弓著身子，與母親的身體保持平行，再用雙手把桶向上提起，與媽媽同步前進。看得出媽媽輕松了不少，她微微地笑了。
圈里的豬兒們早等得不耐煩了，一個個把木門擠得吱吱響，都想把頭從板縫中伸出來，早點就餐。母子倆先把桶放在門外，打開門，易文負責(zé)把豬往里趕，媽媽則把桶挪進去。待媽媽把豬食倒進石槽，易文才解除了對豬的警戒，讓它們擁過來。一時間，整個院子都能聽到豬兒們“叭叭叭叭”的進食聲。
易文抱著媽媽的頭，把嘴巴湊到她的耳邊，激動地說：“媽，我考上了！”
“咚”，原本還提在媽媽手里的木桶掉到地上。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又黑又瘦的小兒子，想到這么多年來。孩子們辛苦求學(xué)，卻終不如愿，一個個都沒能奔出農(nóng)村，還是擺脫不了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今天自己的小兒子終于圓了全家人的夢想，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呀。想到這些，久違的淚水就淌下來了，它們順著她臉上的皺紋肆意奔涌。易文把手縮進袖子，用衣袖輕輕替媽媽擦了擦，小聲說：“媽，你怎么了？”
媽媽回過神來，又笑了笑，說：“沒什么，是不是剛才吹進沙子了，你幫媽吹一吹?！币孜纳焓址鲋鴭寢尩念^，仔細看了看，她的眼里除了有個小人兒之外，什么異物也沒有。
大哥從屋角轉(zhuǎn)出來，高聲說：“弟弟，回來了？”
“嗯！”
媽媽說：“你弟弟考上了！”
“我已經(jīng)知道了，現(xiàn)在全村都知道了。都夸咱弟弟是三十年來村子里唯一的秀才啊。”哥哥高興地說。
“媽，把最大的那頭豬殺了吧?！?br/>
“行，我們也請親戚朋友吃一頓，慶賀家里出了個秀才?！?br/>
接下來的幾天里，家里殺豬，請客，忙得不亦樂乎。
晚上，客人都走了，大哥和爸爸圍在油燈下，一張張數(shù)著親朋好友湊的份子，這些錢大多都是一元的和五角的，偶爾也有五元的。他們把這些錢分類擺了整整一桌子，再細細地清點。八百五十七元五角，他們數(shù)得很認(rèn)真。
“夠了！”爸爸說。師范第一學(xué)期的學(xué)費是四百五十元。再帶點作生活費，看來不成問題了。
“明天就去下戶口。”大哥摸著易文的頭，喜滋滋地說?！皬拿魈炱穑憔褪蔷用駪艨?，三年過后，你就是拿鐵飯碗的人了，咱們家也有國家干部了，哈！”易文當(dāng)然很高興，但又有點說不清楚的憂郁，他想理清思路，卻始終找不到問題出在哪里。
一夜無事。
第二天，全家人起得很早。大哥跟爸爸音量：“去鎮(zhèn)泒出所下戶口，可能要帶點錢去，至少得給派出所的干部買幾包香煙吧，我們畢竟是求人辦事嘛。上次二弟辦結(jié)婚證的事，就是沒有表示心意，人家拖了我們好久才辦成。弟弟很快就要上學(xué)去了，這事可拖不得?！?br/>
“行，那就拿一百塊錢去吧。少了不像話，多了也沒有了。要是這點錢用下來能有剩余，我還得買頭豬仔呢?！?br/>
大哥讓易文揣著那一摞錢，說這是大家送給他的，理應(yīng)由他帶。過幾天上學(xué)了，離開家里，就得學(xué)會保護自己的財物，今天也算是練習(xí)吧。
派出所在一座小山頭上，緊緊靠著鎮(zhèn)政府，是幾間石頭房子。三個身穿警服，相貌威武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表情嚴(yán)肅，只是屋里彌漫著濃濃的煙味，這讓易文很不習(xí)慣。
大哥說明來意，其中一個身材較瘦小的警察站了起來。問道：“哪個村的？”聲音頗有些威嚴(yán)。大哥輕聲道：“大土一組的?！薄芭丁！蹦莻€人應(yīng)了一聲。他打開身后高高的柜子中上的一道門，從里面抽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鋪在桌上，翻了幾下，說：“找到了。把你的通知書拿來給我看看?！币孜陌淹ㄖ獣f了過去，順便也把老師寫的一張字條遞了過去?！澳膫€寫的條子呀？”那警察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又恢復(fù)了威嚴(yán)的表情?！笆裁矗磕愕膶W(xué)籍卡的年齡和戶口上的年齡不一致哦。”
旁邊一直坐著的兩個人都站了起來，一個身材魁梧的警察拿過條子看了看，果斷地說：“你這個不行，一個老師寫個條子就讓我們幫你改年齡，太天真了哈！”
大哥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他一改往日爽朗的語氣，小聲說：“李所長，這個，可能是學(xué)校為我弟弟辦學(xué)籍的時候，把出生時間填錯了，現(xiàn)在學(xué)籍都交到縣里去了……我弟好不容易考上學(xué)校，請你看在農(nóng)村人求學(xué)不易的份上，就幫個忙吧。我們?nèi)叶紩f分感謝的。”
“學(xué)校的錯？那就讓學(xué)校來給你辦吧。求學(xué)容易不容易的就不講了，我們依法辦事，恐怕幫不上你家這個忙！”李所長不為所動。
“那……我弟弟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費了。求您幫幫忙吧?！备绺鐩]有放棄。
“不行就是不行，你這個還不講理了。再胡鬧我可要鎖人了！”看起來李所長生氣了。
哥哥看了易文一眼，退了出去，易文連忙跟著大哥走了出去。他的心像綁上了一塊巨石，深深地沉入了大海里。
大哥就站在派出所門外的屋檐下。他拉了拉易文的手，說：“我本想能節(jié)約就節(jié)約，用這點錢給你買套衣服什么的，看來不行了。這樣，我們?nèi)ベI點東西，再來試試?！薄斑@樣行嗎？”易文心里可是一點底也沒有?！安恍芯退懔耍腋銓W(xué)木工……”
“胡鬧！”大哥重重地罵了一句，易文就住口了。
兄弟倆來到街上，找到一家貨品較為齊全的商店。選了半天，最終買了一條價值五十元的香煙。大哥說：“只能這樣了，他們?nèi)齻€人，每人買一條錢就不夠。就買一條，十包，每人送三包，再打開一包來發(fā)。這是最好的了，他們應(yīng)該會喜歡的?！?br/>
走在路上，大哥對易文說：“小文，我們再想個辦法，如果他們還是不愿幫忙，你就給他們瞌個頭，反正你在他們面前是個孩子，瞌個頭也不算失面子?！?br/>
易文點了點頭，什么也沒有說?？墒窃谒亩叄瑓s不斷出現(xiàn)政治老師的聲音：“階級……壓迫……等級……公平……官僚……”
又一次敲開派出所的門，三個警察都還在，屋里仍然飄著煙味。
“怎么又來了？這次又怎么說呀？”所長的語氣咄咄逼人，易文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八L同志，我們家里窮，實在是手長衣袖短，手里只有幾十塊錢，只能為三位同志每個買三包煙，表示一點心意。等將來我弟弟讀好了書，家里條件好了，一定要好好地感謝你們的恩情?！贝蟾邕呎f話，邊小心翼翼地在三個人的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三包香煙，再撕開手里剩下的一包，抽出三支來，遞了過去。一直沒有開口的那個警察接過去，卻又放在桌上。為易文翻看戶口的那個瘦小警察用手推了推，也接住了，不過還是放在桌上。李所長手一揮，拍斷了大哥手里的煙?！笆栈厝ィ蝗晃医o你砸了！”
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大哥重新露出笑容，不過易文看出來那笑實在是太勉強。當(dāng)易文看大哥的時候，他正緊緊地盯著自己，不斷地眨眼，又向易文面前的地面望去。易文想起路上哥哥說的話，知道大哥是在暗示他下跪求情。
雙腿一軟，易文就準(zhǔn)備跪下去了。可是，可是語文老師的聲音又出現(xiàn)了：“骨氣……志氣……不屈……”“老子向他們下跪，讀不成書算了，我就學(xué)大哥做木工，照樣生活！”易文兩腿一夾，又直挺挺地站起來，還把胸膛也挺起來了。
大哥不斷使眼色，易文干脆閉上了眼睛。
“咚！”“搞哪樣？”
等易文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一輩子再也無法忘記的情景：大哥跪在地上！他面朝所長，面朝那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所長！他眼含淚水：“求你了所長，就幫我家這個忙吧，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對我們的幫助的。我們不想斷送了弟弟一生的幸福呀！……”他哽住了，再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一瞬間，易文淚如泉涌，他跪在大哥面前，拼命地托著大哥的兩腋，希望讓他站起來?？墒侨螒{他如何用力，大哥還是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那所長漲紅了臉，“你，你這是干什么？哪有這樣的？起來！你起來，我們再商量一下?！?br/>
“你答應(yīng)我才起來！”
“好，我答應(yīng)一定好好研究。”
旁邊兩個警察一起用力，才把大哥從地上扶起來。他們讓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可是大哥剛坐下又站了起來。
易文心痛極了，眼淚遮住了一切，可是大哥膝蓋上碗口大的印跡卻出奇地清晰。它們像家里院子里的兩扇石磨，越來越大，直向易文心口壓來。他不能呼吸，不能動彈，直到有人拉他的手，說：“小文，走了！”
易文迷迷糊糊地跟著大哥走出派出所大門，兩眼仍淚流不止。他隔著窗口對屋里的三個人，一字一頓地說：“請你們記住，三年后我就回來了！我哪兒也不去，就回這里，我要看你們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