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多霧,雖然山下現(xiàn)在已經(jīng)天光大開,但是在這山路蜿蜒的半山腰,依然是蒙蒙的霧氣環(huán)繞。
山霧多變,倏爾那霧就起來了,一團(tuán)一團(tuán),像聚集的云層雪球一樣,翻滾著撲面而來,帶著水潤的潮濕氣,四下里白茫茫一片,讓人仿佛走在迷蒙的夢境里,又恍若騰駕在天邊云海里一樣。倏爾卻又轉(zhuǎn)瞬即散,或許只是轉(zhuǎn)過一個山角,霧頃刻間就散盡了,青翠的沾染著新鮮露珠的樹木、山巖,淋淋得顯露出來。
同時顯露的還有半坡之上的一間茅屋,以綠叢山巖為景,清泉為畔,一頭鐵色水牛正臥在藩籬之外,半睜著溫順的大眼睛,百無聊賴。
茅屋內(nèi)有人。是一個少女和一位老者。
少女坐在窗下榻上,正在撫琴。七玄琴咚咚淙淙的,甚是動聽,這撫琴的少女更是讓人一旦瞧見,就移不開眼來。
鐘靈毓秀,也再難描繪出這少女給人的感覺。她的臉并沒有很美,眉毛似乎有些過長,眼睛好像也不夠大,嘴唇也稍顯得薄了一些,可是那一筆一畫,一顰一笑,上天在畫作這少女的時候筆尖一定運(yùn)足了靈氣。只是年紀(jì)尚輕,姿儀單薄,顯得略有些弱不勝衣。
她彈了一會,停下了。
那老者問,“阿圓,尚未奏完,為什么停?”
少女回轉(zhuǎn)身,看向老者,“無他。雖知人生無常,常別離,難相聚,終究是舍不得您走?!绷鹆б粯拥难劬聪蛩?,滿是孺慕和不舍。
老者五旬左右年紀(jì),穿一身青色布衣,面容清瘦。聞言也是一嘆,起身道,“我避居在此地十年,幸而有阿圓你的相伴。此一去,也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jī)會再得相見?!?br/>
那少女阿圓聽他如是說,眼睛里蘊(yùn)上了淚水,想到第一次見到老人時,自己還是三四歲懵懂的年紀(jì),跟著家人來到這山上,不小心從坡上墜下,恰跌到老者的驢背上。毛驢吃痛哀嚎,老者卻是將胖乎乎的女娃娃抱起來,彼時他正值壯年,胡須還沒有斑白,沒想到這一抱,就是十余年的師徒緣分。而自己心里,早已經(jīng)把他當(dāng)做父親。
見她落淚,老者心里也是不盡疼惜,走到長榻上與她對面而坐,語重心長道,“為師走后,你還是須尋個機(jī)會,回到臨江郡你父親家里?!?br/>
阿圓沒有答話,反而問他,“師父既然知道前路兇險,明明不可為,為什么還要勉強(qiáng)去為之?您不是常教導(dǎo)我,道法自然,應(yīng)物變化嗎?怎么又要去爭那些不爭之事?”說到自己,她又道,“在人間,皆有緣分和定數(shù),阿圓沒有父母緣,卻有疼我的祖母,愛我的師父,阿圓足矣,便不入長史家門,又如何?”
她認(rèn)真的臉孔顯出超出年齡的早熟與屬于這個年紀(jì)的稚氣,老者再嘆道,“你還小。當(dāng)初教你多讀老莊,是不想讓你小小年紀(jì),因著父輩之事,自卑自怨自艾,罷,罷——”凝重了神色鄭重道,“你且只記住,人生在世,種種不由心,有的時候,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了、避得掉。若能由你所愿,長居此山,與山鄰為伴,自是很好,但若由不得你,躲不得、避不掉時,師父希望你,能直面命運(yùn),定心如濤中磐石,雖與風(fēng)浪搏擊不自摧。你,可記住了?”
阿圓點(diǎn)頭,看著老者,珠淚一串串滴落,而后后退一步,恭恭敬敬長拜到底。
老人手撫過那張七玄琴,“這把琴陪了我大半生,今天就留給你,阿圓,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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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灣虞家老宅。
已經(jīng)近晌午了,兩輛馬車的婆子都進(jìn)了門,向老夫人行了禮。
這兩個婆子,一個是臨江郡長史、也就是老夫人的兒子虞廉,他的繼室夫人苗氏身邊的老人,一個卻是他的原配馮氏家中的家奴。
二三十年前,虞廉原與現(xiàn)在的繼室夫人苗氏青梅竹馬,兩家亦有意結(jié)親,只是未正式下定。虞廉十五歲時,在洛陽做官的父親被牽連遭罷官,橫死獄中,虞廉便也沒了官推的資格。在去洛陽為父親收尸的時候,他偶遇太常寺少卿的千金馮氏,那虞廉生的相貌堂堂,又有才氣,馮氏的父親太常寺的少卿即相中他,愿將女兒許配。為前途,虞廉與馮氏結(jié)親。
孰料不過幾年,宮中又有變,馮氏的父親被黜,舉家遷回原籍,就在這臨溪縣左近,虞廉雖不至丟官,但也受了牽連,索性也回到臨溪縣。他與馮氏婚后并不和美,回來后聽聞苗氏一直未曾婚配,二人竟續(xù)了前緣。
馮氏卻是個驕傲剛烈的,聽聞了丈夫的丑事,一怒之下回了娘家,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懷有身孕,勉強(qiáng)又回來。虞廉卻告訴馮氏,苗氏也懷孕了,他們必須和離。馮家氣不過,想來計較,虞廉卻得了臨江王的賞識,形勢顛倒,逼得馮家同意了和離。
馮氏與苗氏前后腳各自生下女兒,就是阿圓與虞仙音,相差本不過兩月。但苗氏卻頗有心計,為遮掩自己與虞廉未婚先有茍且之事,避免虞仙音日后聲名有污,借著王府的威勢與自家的利誘,令得縣令篡改了人口簿記,將虞廉與馮氏的和離日期提前了一年,虞廉續(xù)娶自己的日期也提前一年,相應(yīng)阿圓的生日日期亦提前一年,虞仙音的生辰日期卻不變,如此,才算圓滿了。后首虞廉高升,舉家遷到臨江郡居住,誰還記得十幾年前的那些明細(xì)。
阿圓便也比自己的實(shí)際年齡,硬生生大了一歲。
至于馮家,馮氏的父親丟官后,家雖不至于敗了,還有幾個生意和錢,但早沒了勢力,迫于對方威勢之下,只得忍氣吞聲,阿圓的生母馮氏更是悲嘆自己的際遇,心灰意冷,索性避居到一處道觀,做了道姑。
虞廉的母親卻是個中正之人,自將阿圓帶回老宅,親自撫育。自她六歲知事起,每年的春節(jié)、中秋二節(jié),便送阿圓分別去臨江郡虞家和馮家,一年一替。今年本該是去馮家,只不知道為何,臨江郡卻也派了人來接。
那苗氏遣來的婆子童媽媽也不啰嗦,向老夫人問了安,周全了禮節(jié),笑著道,“阿圓小姐已然及笄了,夫人知道您疼愛她,愿意她在身邊,但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姑娘大了,還是要回到父母身邊,今后才能謀一個好親事。況她生母的那些陪嫁,夫人一直打理著,也該早早交給小姐才好,老夫人,您說呢?”阿圓久不在虞府,府里的人一直喚虞仙音為大小姐,而喚她則為阿圓小姐。
老夫人雖深深懷疑,卻有些意動,聽到她說阿圓“已然及笄”,心里頭一下子疼的緊,問道,“阿滿的及笄禮快了吧?還有三個月?”
童媽媽是知道往事的,但現(xiàn)下誰還敢提,干巴巴得笑,“可不是么,姑娘們都大啦?!蹦门磷愚袅宿舯亲舆?,“老夫人,您在想想,小姐終歸是虞家的女兒,老奴聽說,阿圓小姐每回去馮家,她那母親也可見可不見她的,嘖,心忒狠。我們夫人呢,”她想了想,想起臨行前苗氏囑咐的——不用將我說的好,繼母就是繼母,這么多年了,彼此都一心的數(shù),說多了、過了反而不美,就從老太太最關(guān)心的事兒上說,沒有說不動的,想到這,童媽媽笑了一下,繼續(xù)道,“雖不能像親生母親一樣的,可該做的也都盡力做了,不說別的,小姐的嫁妝一直打理的井井有條,每年老夫人您都有過目,銀子都攢的厚厚的——我們夫人,也不想做那一等的惡人?!?br/>
又繼續(xù)道,“老爺也關(guān)心阿圓小姐的事,年紀(jì)大了,誰不愿意子女們都在身邊呢。況實(shí)話說,阿圓小姐畢竟是長女,咳,她的事說好了,后面大小姐、哦,后面兩位小姐的事才好說,您說是不是這樣,老夫人?”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人聲,一個清凌凌好聽的聲音問,“祖母,我回來了,能進(jìn)來嗎?”
老夫人忙道,“快進(jìn)來?!?br/>
打簾的卻是馮家的婆子,掀開簾子,先是瞪了童媽媽一眼,那種不甘心、氣惱的樣子,想是在外面等了許久心燥了,趁著這個機(jī)會急忙進(jìn)來說話,童媽媽渾不在意,眼睛一瞟,看見其后走進(jìn)來的少女。她不由得愣了愣,站起身,只等那少女向老夫人問了安,站到老夫人跟前,才想起來說道,“這是阿圓小姐嗎?瞧我,不過一年沒見,竟都不認(rèn)得了!”說著上來行禮,一面仍抬起眼,細(xì)細(xì)打量著她。
阿圓不喜歡她的眼神,淡淡得道,“這位媽媽好?!?br/>
老夫人在一邊提醒,“姓童,你以前可能不常見。”
“哦,”阿圓喚了她一聲,微微皺起眉。
童媽媽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訕笑了一聲,她一向乖覺圓滑,甚得苗氏的喜歡和重用,笑著道,“我該給小姐磕頭的?!闭f罷真要跪下來。
阿圓側(cè)避過身,“不敢,我年輕,不敢受這樣的大禮?!闭f完向老夫人告安,老夫人點(diǎn)頭,“你去梳洗吧,廚房做了你愛吃的桃花鱖魚?!?br/>
童媽媽目送著少女離開房間,心里頭不禁驚嘆,這一位小姐,可真不愧她的名字,叫什么來著,是叫做盛光吧。
對,是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