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踏噠踏噠……”
我的意識漸漸回籠了,睜開眼,入目的皆是一片艷麗的紅色。我依舊趴在那個女子的頭上,只是所處的環(huán)境又換了一個。
柔軟厚實的坐墊,古樸大氣的小塌,幾只雕刻著各種動物的酒杯被平平穩(wěn)穩(wěn)地擺放在了上面。再往前看去,一大塊由絲綢做成的門簾擋住了我探究的視線。
顯然,我正身處一個馬車內(nèi)。
此時身下的女子微微動了動身體,我被震得抖了抖,趕緊揪住她頭上那支插、得緊緊的木簪。待我平穩(wěn)好身體,便見她慢慢伸出了手,將身側(cè)的窗簾揚起一個縫隙。
霎時間,疾風呼嘯著鉆了進來,吹亂了女子原本一絲不茍的發(fā)絲。
她并沒有在意頭發(fā),將臉湊近了窗口。我趴伏下身體,以便可以同樣看見。
外面已是傍晚,暮色卷著最后的幾絲彩霞,投出一道又一道昏黃的余光。馬車微微向上傾斜著,似乎是在向山上奔馳。再觀車外的景致,早已不見初時的郁郁蔥蔥,取之而代的是崎嶇的山路和因枯樹殘枝而愈顯荒涼的路景。
奇怪……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女子是什么時候搭乘上這輛馬車的況且這山上既然有一個素喜擄劫女子的妖怪,怎么還有人敢把馬車趕到這地方來接、客?
我又環(huán)視了一圈車內(nèi)的裝飾,驚覺這富庶程度絕不像是一個趕車人可以擁有的。
難道說……這是那妖怪擄人的馬車!
也是,之前她親口許諾會幫老者的忙,想來用得也是自投羅網(wǎng)的險招。
女子只看了幾眼窗外的景色,就收回了手。我本以為她是想要趁機記下來時的路線,可見她很快又恢復了一副老僧入定的狀態(tài),再無其它動作,看來是并不在意自己會隨著馬車停到什么地方。
我頓時感到百無聊賴,頗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在女子的頭上軟乎乎地打了個滾。
等到女子的降妖大計結(jié)束了,我應該就可以回家了吧。
我一邊這么期待著,一邊抱頭發(fā)愁。
這個晚上絕對是我兩世人生中最累的一天了。從青行小僧到滑瓢,再從玉藻前之父到付喪神不落,最后再到這么一個奇怪的空間,就信息量來說,實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況且自己現(xiàn)在又變成了這么一副……的模樣。
我有些愁苦地揪了揪“腦門”,視線由車頂慢慢移到了車簾上。
車簾挺厚實的,所以我無法透過它窺視到趕車人的身影。不過根據(jù)我的所見所聞來猜測,可能根本就沒有什么趕車人,或許使得馬車疾馳前進的,是類似于輪入道1之類的妖怪。
馬車行駛了很長一段路程,才漸漸放緩步調(diào)。彼時已是深夜,周圍隱隱約約傳來了細細碎碎的蟲鳴聲。待蟲鳴聲也俱不可聞的時候,馬車終于停下了。
女子跪坐在車內(nèi),許久未動。
直到門簾被慢慢掀開,一張嬌俏的面容出現(xiàn)在了我們的面前,她才像是恢復了只覺一般,以手撐地,微微向后挪了一點。
我暗自猜測,女子臉上的表情應該是不安的,或者是驚恐的,不然那掀起簾子的來者,眼神不會軟化的這么快。
那大概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一身看上去十分輕便的和服,上面用紅線勾勒描摹了許多動植物的形態(tài),襯著她那張嫩得可以滴出水來的小臉,顯得異??蓯?。
她未語先笑,一對瓷白色的虎牙立刻暴露在了我們面前:“姐姐你長得真好看,我叫茶奈子,我不是壞人,姐姐你別怕?!?br/>
女子有些猶豫,半晌才裝出一副怯怯的模樣,語氣充滿恐懼地道:“我我不要下去……下去下去了就會被妖怪吃掉的……”
茶奈子聽完這話有些了然,頓了幾秒后,她露出了一種在我看來混合了無奈和寵溺的表情,細聲細氣地解釋道:“大人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妖怪,他吃素,平時根本是不吃人肉的?!?br/>
見對方仍然不信,她緊接著補充道:“你看,如果大人喜歡吃人的話,我怎么可能活到現(xiàn)在,還被養(yǎng)得這么白白胖胖的”
豬都是養(yǎng)肥了再宰的。
我的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了這么一句話。也怪這女孩太不會說話了,“養(yǎng)得白白胖胖”這句話一出來,只會讓人往更恐怖的方面去想。
我感覺我身、下的女子應該跟我想的差不多,因為我明顯感覺到她聽完這話后,呼吸斷了一拍。
接下來茶奈子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不停地催著女子下車,說諸如“時間都快到了”“其她姐姐們也都急著見你”“大人也等著呢”之類的話。
女子為了套取更多情報,原本還想繼續(xù)裝害怕,甚至還專門做出了一個類似于嚇得癱軟的動作來逃避下車這件事。結(jié)果卻被茶奈子非常煞風景的一句可以提供公主抱給打回了原形。
——
我趴在女子腦袋上,跟著她一道下了車。
車外全然是一個黑暗的世界,沒有月光,沒有蟲鳴,觸目所及皆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色。茶奈子提著一盞燃著赤紅色火焰的燈籠,站在女子的前方。
她伸手拉著女子,笑出一對虎牙道:“姐姐,我們再往前走幾步就可以到大門那里了。”
“別怕,我拉著你?!?br/>
那盞小燈籠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塊的地面,而光線之外,就又是仿佛會擇人而噬的黑暗。
我看著那燈籠,突然想起了不落,它曾說過,內(nèi)燃的火光即使燈籠型付喪神的“靈魂”。而它不落,是唯一一個擁有紅色火焰的人,所以它是特別的。
可如今這盞燈……咦
我將注意力全都移到了那個燈籠靠近頂端的部位。那里剛才好像有什么東西動了動。
我盯著它許久,直到耐心快要告罄的時候,我終于看見了我剛才所察覺到的東西——那盞燈籠上有一只幾乎閉合在一起的眼睛!
那只眼睛睜開地挺頻繁的,只是每次它睜合的速度都特別快,再加之每次它快要睜開的時候,茶奈子都會有意無意地將燈籠的背面轉(zhuǎn)向她,所以很難發(fā)現(xiàn)這個小秘密。
對此,女子似乎一無所知。
我想這大概是茶奈子為了女子才特意這么做的,她應該是怕她手里提著的燈籠妖怪嚇到女子吧。
就是不知道這只燈籠妖怪和不落有什么關系了……
——
一路上,茶奈子走的步子都不算大,甚至時不時地,她還會轉(zhuǎn)過頭和女子說上幾句話,其內(nèi)容無非是一些非?,嵥榈臇|西。
我微微挺起身體,看了看女子腳下的路,突然覺得心里有些發(fā)悶。
這么多年來,為了求得一載豐收,有多少女孩子不得不揮別親友,踏上這條帶著無盡黑暗的不歸路
前途命運渺茫,不過既然是供奉給妖怪的祭品,其下場無非三種——食物、姬妾或者玩具。
但看茶奈子的模樣,想必這些被帶上來的姑娘,應該不是被充作速食餐一口解決掉的。
至于她口中的姐姐們,難道……
女子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她開始拐彎抹角地向茶奈子打聽那些“姐姐們”的事。
“姐姐們就是姐姐們啊…我這個嘛……”小姑娘將包子臉皺出了褶子,“可是我已經(jīng)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只記得自己叫茶奈子?!?br/>
大概是知道自己從這個天真(meng)的小姑娘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女子之后便再沒有主動開口,只是不時點頭回應茶奈子的話。
“啊啊??!茶奈子太笨了!”小姑娘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整個人都不好了,“我跟姐姐講了這么半天的話,都一直忘記問你的名字了!”
女子頓了頓,語氣羞怯地道:“我我的名字是撫子……”
“原來姐姐叫撫子啊~真好聽!跟姐姐真配,都給人非常溫柔的感覺呢!”茶奈子像個小太陽一樣不停地釋放自己的熱情,“說起來,我看見你的第一眼還以為看見了雅子姐姐……”
!
“……雅子是……”
“雅子姐姐是我最最喜歡的姐姐啦~雖然她看上去總是冷冷淡淡的,待人也不夠熱情,脾氣也不好,又特別愛干凈……誒誒!我不是說你啦!”茶奈子似是察覺到女子的神色有些不對,趕緊解釋道,“我只是感覺……唔……我最開始掀起簾子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和雅子姐姐很像……”
“就像是你人明明就坐在那里,但是給我的感覺好像是在千里之外一樣。”
茶奈子糾結(jié)了半天,才勉強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比喻。
撫子頓了一頓,似是沒有想到對方如此敏感。她趕緊打了幾個馬虎眼,扯過個話題,掩了下去。
兩人就這么邊走邊聊,沒過多久就到了一扇巨大古樸的門前。
這扇門就像是憑空出現(xiàn)的一般,四周沒有任何與之相連的東西,就獨獨一扇門,矗立在我們面前。
“這扇門可以直接通往主宅,大家都在那等著你呢!”說罷,茶奈子就伸手推開了大門。
“吱——嘎!”
刺眼的光線從門后鉆了出來,照亮了很大一塊區(qū)域。
撫子有些適應不了,被光線照到后,不受控制地落了幾滴眼淚。她隨后馬上捂住了眼睛,隔了許久才一點一點放開。
至于茶奈子和我,顯然不受光線的影響。
只是茶奈子忙著幫撫子適應光線,所以這門外的風景都被我一人包攬了。
門后似乎是一個庭院之類的地方。里面零零碎碎地種著一些綠芽和一些我看得眼熟卻死活說不出名字的漂亮花朵。
陽光微醺,輕風吹拂,偶爾還有幾只羽毛又長又艷麗的鳥獸,在我面前飛過,全然一副自在的午后休憩樣。
遠處,隱隱有人影在晃動,只是未等我看清楚,那身影就幾個閃爍,來到了這扇門附近。
那是個穿著冰藍色和服的女子,她的頭上簡單地梳了個髻,臉上未施粉黛,卻依然眉眼如畫。只是她的臉色似有不虞,見茶奈子一直低頭安撫著撫子,她立刻臭起臉,語氣發(fā)寒地問道:
“你們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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