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br/>
    “秦漾？”隱約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身材纖細的影子，他心中忽然一陣悸動。笛聲戛然而止。一個瞬間的閃電劃破夜空，這個漆黑一片的小松崗明亮如白晝。他已經(jīng)看到秦漾和昔ri一樣清秀溫婉的笑容了。但他立刻明白，他看到的只是幻覺。小漾絕不會和他一樣傻站在雨里。如果是她，早就跑過來，拉起他的手跑到屋檐下，然后幫他擦去滿臉的雨珠了。

    這其實是一個戴著斗笠，穿著簑衣的女人。電光閃耀時，能看到她穿著一件jing致的青se綢衫，外邊卻扎著粗糙的麻布，有一張jing致嫵媚，卻久歷風(fēng)霜的臉。一看便知，是個多年行走江湖的女子。

    他失望地嘆了一口氣，毫不理會地繼續(xù)吹笛。他喜歡的女人死了之后，常常把所有的女人都當(dāng)作死人。

    那女人就像鬼魅一樣。雖然一動不動，但每次電光閃過，她都迫近了不少。到三丈之內(nèi)時，吹笛的男子背上忽然一陣寶劍的龍吟虎嘯之聲。只聽蹭蹭兩聲，兩把劍竟然自己從他背后的劍鞘中飛出，如雨中穿行的輕盈的燕子一樣在空中畫了兩個漂亮的弧形，當(dāng)?shù)匾宦暯徊娉闪艘话鸭舻兜男螤睿龘踉谂说牟弊忧啊?br/>
    女子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根白se的細鞭，往雙劍相交處一抽。這一抽力道奇大，雙劍上火花四濺。兩劍受了這記重?fù)?，一時散開，卻并不反擊，像兩個執(zhí)著的護衛(wèi)，又自動地排成剪刀的模樣，繼續(xù)緊緊看住這女人的脖子。

    她只得往后退了一步。這對劍立刻飛回吹笛男子背后的劍鞘去了。

    但他卻不為所動。繼續(xù)吹笛。

    “仙笛鬼劍荀木楊！沒想到你廢得像一個活死人，一點生氣都沒有了?！?br/>
    他不由得一怔，停了笛聲。仙笛鬼劍這個稱呼，他是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要說十年之前，這個御劍派掌門大師父的關(guān)門弟子荀木楊的名號，還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他喜歡吹笛。尤其是心情郁悶的時候。后來他發(fā)現(xiàn)每次臨陣對敵的時候，心情也總是很差。于是就全然不顧對方的面子，在一邊悠閑地吹笛。

    如果他只是吹笛也就罷了，一對雌雄霜雪劍神出鬼沒，對手根本就近不了他三丈之內(nèi)。

    仙笛鬼劍的大號，是那些曾經(jīng)膽寒的對手給的。

    “不知這位姑娘高姓大名，來找在下為什么事呢？”荀木楊禮貌地問。他對記得十年之前事情的人，一向都很禮貌。

    “我是魔瞳妖使葉青！我看上了你的雌雄霜雪劍，我需要用，我要拿走?！迸死淅涞卣f。

    荀木楊淡淡一笑：“對我來說，什么都已經(jīng)沒用了。妖使想要，拿走就行了?！?br/>
    那女人依然滿意：“它們只認(rèn)你為主。我光拿劍有什么用？連你人我也要一并帶走！”

    荀木楊低頭想了想，說：“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可以到這里來，收走我的尸首，和這對劍。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

    女人點點頭：“那明年我會再來。”電光再次閃過時，女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

    轉(zhuǎn)眼又是一年。七月二十五。

    昔ri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每次走進這座外表古樸森嚴(yán)，內(nèi)里卻雅致的古老的宅院，他都會有這種感覺。那只王謝堂前最輕盈優(yōu)雅的燕子，如今已經(jīng)不知道飛到哪個尋常百姓家去了。但回廊外這個荷花池中蕩漾的綠水，卻是一如往昔。不但如此，連輕輕隨風(fēng)擺動的橙黃se的羅幕，和在室內(nèi)靜靜生長著的蘭花草，好像十年來都沒有變過。

    在成王府內(nèi)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院落，只有打掃房間的侍女們才可以進出。不過他是例外。他在這里就是一個嚴(yán)重的例外。這個府邸內(nèi)的男人們的衣著無不光鮮亮麗，掃地的老頭都穿著絲綢。更別提那些往來的門人賓客了。只有他，一身臟兮兮的灰布袍，似乎從來不換。他總是一頭長發(fā)蓬亂，胡須滿面，十年來再也沒有收拾過的樣子。但是在這里，每個下人看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

    “駙馬爺……”

    他從來也不是王府的駙馬爺。所以他也不回答，只是坐在回廊的欄桿上，望著綠波蕩漾的水池后面的怪石堆砌的假山。這些年過去，那石頭上愈發(fā)長滿了青苔。更顯得郁郁蔥蔥。有一條蜿蜿蜒蜒的小路可以進去，里邊是一個能望到一片天井般的涼爽空間。還擺著一副桌案，上面有一張古琴。換了多年前的夏夜，或許會有幽幽的琴聲彈出。那種琴弦細微的顫動，如蕩漾的余波的感覺，他只要一入耳，就仿佛感覺到了秦漾纖細的手指。

    再也不會有琴聲了。只剩下空靈孤寂的笛聲，在沒有了主人的院落里空自悲鳴，無人欣賞。

    “駙馬爺，”一個侍女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萬福，“王爺已經(jīng)出了清幽館，請您到消暑亭中小敘?！?br/>
    ***

    成王爺秦羽年長他三歲，他們一直以兄弟相稱。

    “聽說你過來告別，不知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岷江邊歸隱?！?br/>
    王爺露出羨慕的神se，“可惜我生在王侯之家，就注定和這樣的生活沒有緣分了。其實我何嘗不想在山間河畔置一座小屋，每ri種點瓜豆，悠然看看山水度ri?？上鋣u靜而風(fēng)不止?，F(xiàn)在天下不穩(wěn)，隨時可能大亂。我不得不厲兵秣馬以待不測。不然轉(zhuǎn)眼之間，大禍臨頭，九族被滅也不是不可能?！?br/>
    他搖搖頭，“王爺是富貴中人，何必羨慕我這個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廢人？”

    王爺嘆了一口氣，說：“賢弟武藝高強，道法jing深。一身的好本事。要是隨我去建功立業(yè)，何愁不得富貴？可惜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也不能強求了。”

    隨便喝了幾杯，他起身告辭。王爺將手一揮，讓他再坐一坐。

    “其實這次請賢弟來，是有一件事要請教的?！闭f完王爺命人拿來一幅畫。“賢弟知不知道妹妹為什么會畫這幅畫？”

    這細膩溫婉的筆觸和作se，讓他一眼就認(rèn)出這正是秦漾的手筆。但是這畫中的內(nèi)容，卻和她平ri喜歡畫的花草山水大不相同。一個雕廊畫棟的院落，仔細一看，應(yīng)該是王府中的某處。氣氛也和秦漾平時的畫作不同?？罩袧庠泼懿迹痪€閃電直擊下來。但最讓人震驚的還是這院落的zhongyang，蹲坐著一只至少有石桌大小的黑se巨龜——巨龜?shù)纳砩?，又纏繞著一條巨蟒。那蟒蛇的額頭上，鑲嵌著一塊晶瑩的紅玉。秦漾的工筆無微不至，將個龜蛇組成的怪物畫得栩栩如生。讓荀木楊大為吃驚。他所吃驚的是秦漾對各種神鬼怪物從來都沒有興趣，甚至從未聽她提起?？催^她很多畫作，都是寫花鳥山水的閑情雅致。從來不會畫任何帶著詭異氣氛的東西。而這幅畫看上去卻讓人倒吸一口涼氣。仿佛是她親眼所見，然后又老老實實地畫了下來。

    “龜蛇合體，天上的玄武大帝下界……”聯(lián)想到秦漾身上，荀木楊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記憶又被卡住了。

    王爺仰頭一笑，說：“玄武大帝降生本府，這是大富大貴之兆嗎？”

    荀木楊點頭說，“確實是如此。大吉之兆。”

    “我最近翻閱妹妹留下的遺物，意外看見這幅畫。只是我這個妹妹，我從來沒有聽說她還知道這些東西？”成王皺了一下眉頭，“也罷。既然是她的遺作，我就代她送給你了。你留下做個紀(jì)念吧。”

    荀木楊將畫卷起收到包袱中，起身告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