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人敵，獵戶家出身，收拾只鵝自不在話下，只等雨欣燒鍋滾水，燙了褪去皮毛，又剝開肥肚，洗凈肝腸，將鵝頭、掌蹼涮了，整只撕成兩半，一半交雨欣白水煮，一半自放火邊燒。
找燭火點(diǎn)了，又等白水煮爛鵝，雨欣出門討得，香蔥、生姜、蒜泥，從杏花戒取鹽、辣、麻、草果，佐料，都放將進(jìn)去，一股香涌上來(lái)，望著熱滾滾一鍋，再搗入兩顆雞蛋，都用大瓷碗盛了，端上方桌。
待雨欣擺了碗箸，又擦凈方凳，他叼個(gè)煙頭，從院子轉(zhuǎn)入堂屋，見手里提那鵝金黃，二人坐好，雨欣舀鵝腿予他，他又撕下鵝腿予雨欣。
等雨欣燙了酒，滿上兩小半碗，二人自吃了一回，雨欣夾絲鵝腿入口，皮酥肉滑，甚是入味，道：“好香！”
他手抓白鵝腿，放口大嚼，道：“真鮮！”
二人相視一笑，雨欣滿上酒，將兩熱雞蛋舀出，一人一個(gè)，兩人吃著。
時(shí)近人定，外頭清風(fēng)朗星，至此十里林間一處，有一老一青，青年竟是司徒，老者矮小干癟，發(fā)枯，滿臉褶皺，老眼像也昏花，直睜不開，杵著根鶴頭杖。
“糟了，糟了！”那老者開著神識(shí)，正照聶人敵、雨欣兩個(gè)。
“怎的？”司徒淡淡道。
“你不見少虎主被迷上？”
“男歡女愛，有何不可？”
“若是肉歡尚可，要?jiǎng)有摹?dòng)情，那可是自誤?！?br/>
“哦，說(shuō)說(shuō)？”司徒不屑道。
“虎之脈，王者之心一道，需視喜、憂、愛、悲、恐、驚，如過眼煙塵，修心如止水，只怒取王道。
少虎主，王者之心初成，若動(dòng)愛念，既會(huì)受反制，心乃意志，乃身之主宰，到時(shí)王者之心一碎，王者意志不存，天怒決自毀?！蹦抢险邞n道。
“哼，那容易，少虎主出身鄉(xiāng)野，尚未見識(shí)真絕色，待多些尤物親近，再看愛還能長(zhǎng)存？
況，男女之道，一時(shí)心動(dòng)容易，一世廝守卻難，時(shí)候久了，自會(huì)厭倦。
且，二人也只一同趕路、吃飯，哪瞧出心動(dòng)？
再說(shuō)，哼哼……”司徒話未完，收口不言。
“是了，老兒多慮?！崩险唿c(diǎn)頭。
可等想想，他又斟酌：“司徒真人，并非老兒疑慮，存真王之相者，王風(fēng)盡顯，舉手投足間，王威懾人。可這少虎主，雖有些大氣，卻行為舉止不端、不羈，似乎難合王道?！?br/>
司徒聽了，抿緊嘴，直搖頭：“屠真人，你高壽幾何？”
屠蘇長(zhǎng)嘆聲，道：“老兒歲近八百，已是真人境壽元極限，時(shí)下，若再未能突破，便要油盡燈枯?！?br/>
“想你年壽高，但同為白虎輔臣，勿怪多嘴兩句，你執(zhí)著處，只在于貌，而止于相，入不得心。
你所慮，盡是王貌、略觸王相，卻不見王心。”司徒淡淡道。
屠蘇聽得，呆住不動(dòng)。
司徒又道：“世間人王境，皆為偽王，不修王心，但若，于真王略有絲感觸，那對(duì)突破偽王，也必有好處?！?br/>
屠蘇至此，忙折腰下禮，道：“朝問道、夕可死矣！司徒真人，不怪乎年輕有為，吃老兒一拜?！?br/>
這下，聶人敵、雨欣二人，剛吃完鵝、酒。
等井口放了燭火，掇條方凳，解下錐，坐院中吐煙，見雨欣端鍋碗出來(lái)，他幫打水，雨欣于一旁刷洗，兩個(gè)不時(shí)說(shuō)笑。
夜風(fēng)習(xí)習(xí)。
聶人敵正甜，覺心頭一暖，雨欣容顏映入眼簾，但就這刻，他忽地“啪”一聲，暈了過去。
雨欣慌放了碗箸，一臉心焦，擦凈手，扶起他，摸下鼻頭，氣息未混，忙抱入屋，杏花戒內(nèi)抽張?zhí)鹤?，甩舊木床上，將他安好。
十里外，屠蘇，道：“不好……”
“沒事。”司徒。
“可……少虎主暈了！”
“無(wú)妨?！彼就健?br/>
“這個(gè)……？”屠蘇。
“這便是王心咒。”
“甚么，甚么咒？老兒怎的沒聽過？”
司徒，想了三息，才開口：“我已取呂老衣缽，是呂支下代傳人，自要知道多些?！?br/>
“還望司徒真人賜教？”屠蘇誠(chéng)心實(shí)意道。
“也罷。
王心咒，于過白虎殺伐后、種于心，以束修王者。
可禁喜、憂、愛、悲、恐、驚六情，稍有觸犯，便會(huì)心疼欲裂，甚者昏厥，再重者心爆。
并有補(bǔ)王心只能，每觸犯一次，心堅(jiān)硬一豪，絕六情一分。”司徒徐徐說(shuō)道。
“無(wú)怪司徒真人、全不擔(dān)心?！蓖捞K。
“唉，成王心者，你見他笑時(shí)，心并不喜；見他煩時(shí)，心不會(huì)憂；見他愛時(shí)，心非真愛；見他哭時(shí)，心頭不悲，生為王者，更不能容恐、驚二味。實(shí)與行尸走肉無(wú)異?！彼就?。
“這，那便是王者的代價(jià)?！蓖捞K。
“但成王者，雖禁六情，卻縱六欲——見欲、聽欲、香欲、味欲、觸欲、意欲，也算活的滋味。”司徒。
“少虎主可知王心咒？”屠蘇。
“這王心咒，乃對(duì)王者之詛咒，中者渾然不自知，便是你說(shuō)予他，他也聽不得，寫與他，他也看不見?！彼就綋u搖頭道。
“哦！”
“且，能受此咒的，只有俱王者之資者，否則，種下必死。因此，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少虎主受六情所困。”司徒。
“那老兒放心了，白虎天宮、又將重見天日！”屠蘇。
待旭日初升，白霧散盡，聶人敵睜眼，見雨欣坐一旁，粉黛未施，秀發(fā)未理，滿臉關(guān)切。
“這覺，喔……，好舒服！咦，姑娘，你怎會(huì)在這？”聶人敵個(gè)伸懶腰，道。
“還說(shuō)，昨晚，你昏過去了?！庇晷垒p喊。
“別做耍，余記得清楚，分明是吃酒睡的?！?br/>
“我怎會(huì)騙你，那銀椎，我擰不動(dòng)，自在外邊。”
“余記得，是酒后所解?！甭櫲藬车馈?br/>
雨欣到此，不再言，只面帶疑色，小眼睛一眨一眨，瞧著他。
“耽擱那久，修行早落下，需快些回點(diǎn)蒼。”
“也好。”雨欣只言。
等上了老烏，一路急趕，六天便到點(diǎn)蒼，聶人敵于望海樓降下老烏，要慌著修煉，只草草別過雨欣。
“聶人敵，那寧中……”臨走，雨欣道。
“余自會(huì)處理，姑娘放心……，保管娶不了你?！甭櫲藬澄椿仡^，之撂下一句。
見他，往斜陽(yáng)峰疾馳，雨欣望那身影許久，直至不見那人。又許久，她輕嘆聲，未回情義盟，而朝鶴云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