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今天到市里是去送貨。
這段時間正是地里西瓜豐收的時候，市里幾家水果店都和果園有合作，所以今早林陽一大早就去市里送西瓜去了。
周順珍打來時林陽正忙著，聽這邊沒回，他又略顯匆忙的追問過來一句，“媽？給我打電話有事嗎？”
“怎么？沒事我還不能給你打電話了？”周順珍生硬的語氣令電話那頭頓了幾秒。
幾秒過后，林陽驚訝道：“嘖，不會是我爸又惹您生氣了吧？”
不然怎么像吃了槍子兒似得。
“你！”
“不能夠啊。”那邊自說自話，“我爸昨晚還跟我說這輩子惹誰都不能惹你，誰要是敢惹你，別說他了，就連大黃也不能同意。”
大黃是林家用來守果園的那條老黃狗，鑒于周順珍出門吃個席都不忘給它打包帶骨頭的份上，這狗和周順珍感情極好。
護(hù)周順珍護(hù)的比誰都強(qiáng)。
周順珍被他不著調(diào)的語氣逗笑了，罵說：“你也知道大黃都比你著家??？養(yǎng)兒子不如養(yǎng)條狗呢?！?br/>
林陽知道他媽這是故意拿話刺他，也不敢接話，只小聲嘀咕了句，“有你這種親媽嗎？居然拿兒子跟狗比...”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說到底，周順珍無論如何也跟他生不氣來。
“忙著呢？”
聽周順珍語氣好轉(zhuǎn)，林陽心下一松，不過眼下他手頭的確有事，不是和老太太插科打諢逗趣的好時機(jī)。
“有點(diǎn)。”于是林陽老實(shí)說，又問：“是不是要讓我從市里帶什么東西回去？”
“不讓你帶?！敝茼樥湔f，“你兒子想你了?！?br/>
“嘟嘟想...想我了？”
說完這句，不知是不是周順珍的錯覺，她感覺電話那邊的呼吸氣兒都穩(wěn)重了不少。
周順珍直接把手機(jī)往眼巴巴看著的嘟嘟耳朵旁邊一放，說：“來嘟嘟，喊爸爸?！?br/>
嘟嘟?jīng)]喊。
小嘴緊閉著默不作聲，耳朵倒是支棱的高高的，就像生怕錯過了他爸的聲音似得。
周順珍默默嘆了口氣，暗道：這天底下怕是沒有比她家這對父子更別扭的父子了。
大概過了半分鐘左右，見嘟嘟一直沒有開口，電話那頭的林陽先憋不住。
清了清嗓。
“嘟嘟？.”
“恩。”
“你在干嘛呢？”
“打電話?！?br/>
“額...”林陽被堵的一滯，差點(diǎn)不經(jīng)大腦的順嘴問出那句跟誰打電話呢？
還好腦子回來得早，不然可在兒子面前丟大臉了。
林陽心道。
“奶奶說你想爸爸了...是嗎？”
嘟嘟?jīng)]吱聲。
林陽見那頭又聲了，無奈地笑罵了句：“嘿，你小子...”
話音軟了下去。
“爸爸等會兒就回去...”
這回林陽聽見那頭奶呼呼的恩了一聲。
林陽心都要化了。
“爸爸今天給你帶禮物回去好不好？”林陽又問。
嘟嘟乖乖點(diǎn)頭，“好?！?br/>
其實(shí)他不想要什么禮物，但他想要爸爸。
等禮物回來了，爸爸也就回來了。嘟嘟心里狡猾地想著。
掛斷電話后周順珍把手機(jī)收起，“我們乖乖現(xiàn)在可以睡覺了嗎？”
嘟嘟點(diǎn)頭，“可以了，奶奶?！?br/>
說著就閉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穩(wěn)了下去。
林德勝端著茶壺輕聲輕腳的從門口經(jīng)過，探頭小聲詢問：“睡著啦？”
周順珍點(diǎn)頭，想到剛才的事，她納鞋底的心思都沒了，放下蚊帳后就出去找林德勝。
林德勝正坐在走廊的搖椅上聽廣播，見周順珍神色嚴(yán)肅，他十分有眼力見的把廣播關(guān)掉，“怎么了這是？”
“我...”周順珍正要開口，一抬頭，就見延伸到家門口的土路上走過來兩個人影。
林德勝跟著她的目光回頭，起身，訝然道：“咦？大嫂和爹怎么來了？”
人家都說家人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
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年輕時的口舌矛盾在當(dāng)事人刻意掩埋過后變得仿佛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按照這里的風(fēng)俗傳統(tǒng)，老人家老了之后本該和小兒子住在一起。
但周老爺子這么多年卻還是一直跟老大家住在一起。
一開始是因?yàn)榉旨視r候周順波自己都是個學(xué)生崽，后來則二是因周順波一直不愿意結(jié)婚生子，周老爺子便繼續(xù)選擇和老大家過著。
有老爺子在，周順珍和大哥大嫂是無論如何也斷不開的。
逢年過年她都得帶著一家人過去團(tuán)聚。這是周家歷年來的傳統(tǒng)。
可要說周家大嫂主動上林家的門，這倒是難得。
昨晚一夜暴雨，土路上積壓的水坑還沒被曬干，路上還要些泥濘。
周大嫂一臉嫌棄的走上林家水泥走廊，振振有詞道：“哎喲我的親妹子，你家這個路得找時間修修了，每回來每回弄我一鞋子泥?！?br/>
說著，她為了甩掉走土路過來沾上的泥，小羊皮鞋跺得拍拍響。
周順珍下意識往嘟嘟睡的房間看了一眼，生怕她把孩子吵醒了。
好在嘟嘟今天睡得比較晚，又沉，這才沒被她的大嗓門吵醒。
“爹，嫂子，快坐?！?br/>
林德海給老爺子和周大嫂拿了凳子。
二人坐下后，也不急著說明來意，反倒是接過周順珍倒得茶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
“爹，你們今天過來有什么事嗎？”
直到林德勝開了這個口之后，周老爺子這才悠悠放下手里的茶杯，問林德勝想不想買地？
林家這排房子是果園搞好之后起的。
林德勝不是本地人，在鎮(zhèn)上自然就沒他什么宅基地。
當(dāng)年他把所有的積蓄都投到這個果園里邊，承包費(fèi)加上后期培育果樹的一些費(fèi)用，雜七雜八的也沒剩多少，也就沒顧得上考慮買宅基地的問題。
后來果園倒是有了收益，可又偏偏趕上政策改革，鎮(zhèn)上說以后不再批宅基地了，林家蓋房這事又再次耽擱下來。
相熟的人都知道，這幾年林德勝這邊一直有買地蓋房的打算，也互相幫著留意著，就看看哪天鎮(zhèn)上的人家有誰想要出售舊宅或是土地，總之能蓋房就成。
這不周老爺子和周家大嫂突然找上門來說想把老宅給出售了，問林德勝家想不想要。
周家老宅那塊地基林德勝當(dāng)然知道，位置不錯，手續(xù)又全，主要是面積還大，齊齊劃劃怎么都有個三四百平。
要是別人來談林德勝二話不說就同意，可事關(guān)到周家，他不敢自作主張，便把視線落到周順珍身上。
“爹?！敝茼樥洳惶靼?，“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來賣房子了？”
周老爺子含糊說道：“周毅要在市里買房，我?guī)椭鴾愔c(diǎn)?！?br/>
周毅是周家長孫，那孩子打小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當(dāng)年高中都沒上完就和人打架被學(xué)校開除了。
后來，周順文就走了關(guān)系直接給人安排到部隊去了。
說來也是周毅帶福，先是在部隊里遇上一個很好的戰(zhàn)友考試時幫了他一把，把他送到了軍校，從軍校畢業(yè)后又遇到了個官家的女兒搞對象，人姑娘家里直接動用關(guān)系把他破格調(diào)回了L市。
現(xiàn)在在L市W裝部干著。
可是...
讓周老爺子賣房？
這不太合適吧?
且不說大哥這些年路走的及順，已經(jīng)從一個小小的小學(xué)老師干到教育局局長去了，就說大嫂這些年也沒閑著，和朋友做生意開服裝店風(fēng)生水起。
單看她今天穿這身行頭也不像個沒錢的。
還是說L市的房子真有這么貴？
不怪周順珍有這個想法，主要是自從高速通了之后，他們鎮(zhèn)到市里也就二十多分鐘的車程。
這里環(huán)境好，空氣清新，去年還有B市的大老板來這買了幾個山頭，說是準(zhǔn)備蓋一個什么半山別墅。
就這樣，在各種優(yōu)勢加持之下，這幾年祥和鎮(zhèn)上土地價跟著水漲船高。
已經(jīng)和市里也差不離了。
看今天這架勢，老爺子買房買地的錢估計大頭是要貼補(bǔ)出去了。
見周順珍臉色不對，周家大嫂立刻把話頭搶了過去。
“順珍啊，這個事情是這樣的...”
周家大嫂今天格外的和顏悅色，好聲好氣的跟周順珍說道：“周毅不是談了個朋友嘛，明年就打算結(jié)婚了?！?br/>
周順珍笑著道了幾句恭喜，又聽她大嫂說：“那邊親家說了房子得買在市里?！?br/>
周順珍點(diǎn)頭順著她的話說：“兩孩子都在市里工作，人家家里提這種要求也不為過?！?br/>
“可不嘛！”見小姑子這么上道，周家大嫂頓時喜笑顏開，笑得那是見牙不見眼，樂呵呵道：“周毅和小芳都在W裝部，我們小芳還是領(lǐng)導(dǎo)呢！你說讓他們再來來回回的往鎮(zhèn)子上跑也不太合適。對吧？”
“嫂子你命好，兒子兒媳都有出息，你和大哥以后就等著享福吧?！敝茼樥湫Σ[瞇跟著她點(diǎn)頭，場面話不要錢似得往外送。
周家大嫂被她說得有些飄了，得意洋洋道：“我家周毅確實(shí)是個好的?！?br/>
說完還不忘提一嘴林陽。
“對了，聽說你家林陽回來了？”
“回來快兩個月了。”周順珍回道。
“哎呦~我這太忙了，實(shí)在一點(diǎn)都不知道。”周家大嫂頓時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
周順珍沒說什么，只是笑笑。
“這都幾年了...多大的丑事都有翻篇的時候，你們兩口子還是多勸勸孩子吧?！?br/>
猛地聽旁人提起當(dāng)年的事，林德勝一張老臉燥的血紅。
周順珍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周大嫂還在繼續(xù)。
“再說了，嘟嘟都這么大了，你們也該為孩子考慮考慮，現(xiàn)在正好，林陽也回來了，以后我這邊幫你們留意著，看看哪家有合適的大姑娘小寡婦什么的，要是合適...”
“大嫂?！敝茼樥鋵?shí)在聽不下去，打斷她的話，道：“陽陽的事就不勞你幫著費(fèi)心了，咱還是有事說事吧。”
周家大嫂強(qiáng)勢慣了，猛不丁被她嗆了一下有心發(fā)怒，又念及到自己今日來的真正目的后選擇忍下。
“是是是，你瞧我，這上了年紀(jì)就是愛管閑事?！?br/>
周順珍無所謂的笑笑，接著道：“剛剛說爹要賣房，那不知道這件事五弟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