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顯然并不是一件小事。
這是一個看重信義的時代,景玄的所作所為已經(jīng)遠遠悖離了這一宗旨。
兵家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詭道,因為孫武曾開宗明義地說過“兵者,詭道也”。
法家可以光明正大地制定嚴(yán)苛律令,因為商鞅之后,殘酷已經(jīng)成了法家的代表。
名家可以光明正大地耍賴,縱橫家和說客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爾反爾……然儒家卻要保持忠義仁愛,道家卻需秉持清虛無為,墨家得恪守兼愛非攻。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不公平,但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當(dāng)一個士人在人生道路的初始做出選擇時候,便已經(jīng)告訴世人,他要走這條路,雖死無悔,永不退縮,這就是他的本心。
人們包容一切,善與惡,寬與罰,但獨獨鄙棄違背本心的做法。
景玄錯就錯在,他不該以堂皇大義,哄騙那些兵卒和流民起事。
檗再次舒口氣,幸好解憂方才沒說出事實。
不管她是顧及她自己的名聲,還是顧及墨家的名聲,亦或是顧及景玄的名聲,總之她沒有揭穿這些,到底是個識大體的女子。
畢竟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時代流言實在可畏,尤其在用人之時,是不能落下一絲話柄的。
這個道理,解憂自然也懂,因此她只是悵然笑了笑,小手一遍一遍地拂過地上干涸的血跡,仿佛這樣,便能夠救贖罪孽。
解憂抿著唇,口中滿是苦澀的滋味,目光慢慢轉(zhuǎn)向昏暗中帶著一絲猩紅晚霞的天穹,她從沒有一個時候這么清晰地意識到,她是有罪的。
她行醫(yī)十余年,救過很多人的性命,但她自己也知道,這其中動機不純。
如今。她正在以這十余年積累下來的恩義和名望,不無暗示地向人討回他們的性命。
就好像她救活一個人,然后委婉地告訴他,她救回來的這條命。有朝一日是要為她所用的――這與豢養(yǎng)死士的用心何異?
這真是一件令人鄙棄的事情,為醫(yī)者恪守的德義,都要被她毀盡了。
這是足夠令人墮入地獄的罪孽啊……
是景玄將她一道拖入地獄的,可她不能抽身而去,因為她所在意的那部藥經(jīng)。還在景玄的手上。
所以她只能縱容他如此,和他一起墮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解憂生出無力和絕望的心思,那股百折不撓的勇氣似乎正在離她而去,令她在每個恍惚間,都跳出隨波逐流的念頭。
…………
景玄帶著幾人在城中四處查看,搜尋方才漏網(wǎng)的少許秦軍。
當(dāng)他從一側(cè)狹道上轉(zhuǎn)出來,步入主街時,抬眸便看見跪在街邊的白衣少女,她毫無目的地癡望著長天,單薄的身影在夕陽中顯得格外無助。
他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解憂了。
他想過。他這樣做,解憂會很生氣的,她會打鬧,會不理睬他,又或者會哭得泣不成聲。
但他沒有想到,解憂會這么冷靜,又這么悲涼地跪坐在這里。
她是被狠狠地傷了心么?可往日從未見過她露出此等模樣。
景玄忽然有些慌了,他害怕這冷靜到將要石化了的少女,會忽然一個縱身,從城頭躍下。雖然又明知她不會如此,卻還是怕得厲害。
“憂憂……”景玄向著她的方向,放輕了步子走去。
解憂回過神,抬手極緩慢地捋了捋鬢邊被風(fēng)吹散的發(fā)絲。挪了挪跪麻了的雙腿,艱難起身。
暮色昏暗,她看不清景玄的面容,只能看到殘照勾出的一個輪廓,眉頭因帶著憂慮而蹙起,投下幾道細細的陰影。
“冢子?!苯鈶n輕輕開口。略微沙啞的聲音很輕,仿佛帶著等候了經(jīng)年的疲憊,“憂所欲者,藥經(jīng)也。今交易已成,冢子可否將藥經(jīng)予憂?”
景玄愕然,她說、她竟然說,這一切不過是個交易。
她付出屬于她的人情和旁人對她的信任,承擔(dān)身敗名裂的風(fēng)險,向他換回那部她傾盡心血的藥經(jīng)。
解憂點了點頭,是的,今日之事的所有后果,由她一人擔(dān)待;日后景玄可以將所有責(zé)任都推到她的身上,而她不會作出任何辯白。
既然終于還是滑入了永無光明的深淵,那她還有什么好顧及的?
不妨讓景玄看看,什么是她的瘋狂與冷情。
她來自那個人情冰冷的年代,她比誰都清楚,為達目的,一切皆可以利用。
景玄入神地注視著她,她那一雙空洞無物的眸子里,滿是他讀不懂的執(zhí)著。
或許真的做錯了……他的心中盤旋著這樣的念頭。
不過這一點愧疚很快煙消云散,眼前還有這么多事情,待他盡數(shù)處理完,再去安慰解憂也不遲――他想,這少女今日奇怪的言行,終究還是因為賭氣罷了。
…………
兩人彼此無言,并肩步上龐城的城樓。
城樓上有不少因打斗而留下的血跡,和銳器的銼痕。
一線遙遠的余暉將女墻凹凸起伏的陰影投射在地面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解憂站到了暗色的陰影中,小手扶著女墻的邊緣。
周圍的一切都是粗獷而巍峨的,滿目的粗線條中,唯有這個嬌小的少女盈盈而立,仿佛漠北風(fēng)沙中一朵脆弱的瓊花。
看癡的不止景玄一人。
此情此景,令太多人生出保護的心思。
“有刺客?!?br/>
一片安謐中,解憂平淡的話如同一片輕羽,飄飄悠悠地落在城頭。
她回轉(zhuǎn)眸子,又輕輕地重復(fù)了一遍,“諸位,有刺客?!?br/>
愣住的不止是周圍執(zhí)戟的護衛(wèi),連那正在以他自以為的、非常隱秘不可察的動作接近的人,都神情錯愕地怔了一下。
這少女、這少女怎能將這句話說得如此平淡?
這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將這三個字說得這么神定氣閑,她不該驚恐,不該尖叫么?她怎么可以這樣冷靜?!
檗第一個回過神,迅速鎖定了解憂口中那個行跡可疑的人,只一劍,就貫穿了那人的胸膛。
不可能……這少女怎會發(fā)覺他的蹤跡,又怎會如此冷靜地出聲示警?
直到那人重重倒在城樓上,倒進自己的血灘中的時候,他仍然不解且震驚地瞪大了眼。
(未完待續(xù)。)
ps: 198章才四個訂閱我都不想說,我已經(jīng)把152章改好了_(:3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