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迎不明白殿下又怎么了。
自從她去了一趟灞雪橋,回來之后，殿下愈發(fā)冷淡，平日回兩個字的,如今只回一個字，要么“嗯”,要么沉思不語。
夜里,她想主動冰釋前嫌，給他暖和暖和,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殿下竟然盯著她，叫她心里沒底。
這男人怎么這么多心思呢，她的小腦袋瓜猜不透,究竟哪里出問題了。
殿下與世間男子不同，盛京的公子哥兒,將愛與欲分不清楚，睡女人不上心的,但殿下只有心底完全接納了一個人,喜歡這個人，才會同她滾被窩。
他不愿與裴迎同房，甚至這幾日與她分房，心也遠(yuǎn)了。
六月底,暑氣難消，裴迎背后倚靠的枕襟上月枝疊壓，她在馬車中撫額,惴惴不安。
日前嫂嫂來了信，家中出事了。
哥哥不知什么原因，夜里被人從床上揪起來,僅著了一件白色單衣，連外衣也沒披上，當(dāng)夜便被關(guān)進(jìn)了都察院。
裴迎心下覺得荒謬至極，誰敢這么大膽，直接沖進(jìn)裴家拿人？
不要說裴老爺位居大理寺卿，裴家更出了太子妃，可是來拿人的又說奉了陛下的旨意，奉的什么旨意？
一連幾日，都察院那邊密不透風(fēng)，一家人甚至連哥哥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裴迎原先想，或許哥哥又在女人身上闖禍了。
他從前便有這么一回：十二畫舫的女子死了，都察院頭一個拿的便是哥哥，不管他有沒有嫌疑，只因?yàn)槟桥由白钣H近的人是哥哥，滿抽屜小字都是哥哥的名字。
連夜拷審，一番毒打，最終才證明了哥哥的清白。
又有一回，家里的小婢女跳河死了，裴家在朝堂中被諫官抨擊慘了，非說哥哥逼\奸了小婢女。
哥哥確實(shí)喜歡招惹風(fēng)流，但他身子羸弱，素來溫柔體貼，自從娶了嫂嫂，更是不敢多瞧小婢女一眼。
這些事氣得裴老爺直跳腳，都察院那幫人故意針對他們裴家！
回到府里，一片冷清。
嫂嫂無心裝扮，一身素衫，頭發(fā)松挽，蓬松地泄落兩三根，轉(zhuǎn)過身時(shí)，蒼白的一張面龐，淚痕未干，整個人淡得像一株梨樹，只一雙眼紅腫，攜了淡淡的顏色。
“完了，你哥哥這回完了！”
嫂嫂原止住了哭聲，見到裴迎，頓時(shí)又放聲大哭。
裴迎撫住了她，連忙喚阿柿拿來帕子，問道：“爹爹呢？”
嫂嫂抬頭：“爹他焦頭爛額，正尋了同僚，四處奔走，想讓裴昀先放出來，若是昭王還在京就好了，此事輕而易舉，誰也不敢不賣昭王的面子，可是眼下，都察院那幫人素來與裴家不睦，尋著了把柄，恨不得趁機(jī)往死里整治?！?br/>
“你可知道是什么事？”裴迎急切問道。
嫂嫂擦了擦淚水，說：“昨日我回家一趟，讓我爹找朝中故友探風(fēng)，上下打點(diǎn)一番，這才明白，陛下整肅朝綱風(fēng)紀(jì)，拿吏部開刀，你哥哥被人黑了！”
裴迎聞言，心下一涼。
大驪推行重典治吏，今年又開始打擊貪墨奸黨行為，暴君對于官員的手段一向冷酷，殘忍到朝臣戰(zhàn)栗不安。
吏部是六部之首，整肅風(fēng)紀(jì)自然從吏部開刀。
裴迎越想越生冷汗，哥哥手無縛雞之力，在尚武的大驪總叫人瞧不起，又不通文墨，光生了一副昳麗的好皮囊，好脾氣。
爹爹給他百般找門路，可他胸?zé)o大志，沒幾日便將差事弄丟了。
這回，好不容易搭上了吏部的考功清吏司，他這回倒是不喪臉了，成日勤奮用功，只想揚(yáng)眉吐氣，沒想到屁股還未坐熱，便惹出這么人心惶惶的大事。
“哥哥怎么會牽扯貪墨呢，他腦子里哪里想過錢呀！”
裴迎這話倒是為真，哥哥這等清貴子弟，哪怕手頭缺錢，被狐朋狗友攛掇著，也只敢問家里要。
他素日膽小，賬本都是嫂嫂管著，心里從沒有計(jì)較過錢。
小娘的琴藝哄得他耳熱，文人兩三首臭詩捧得他高興，白花花的銀子擲出去，聽不見響也是有的，沒了錢短手短腳，在榻上磨著求嫂嫂開恩，也是有的。
談起家里的日常用度，他一概不知，柴米油鹽火燭費(fèi)，一毫一厘從不上心，唯獨(dú)小婢女今日抹了什么發(fā)油他聞得清楚。
裴迎不明白，窩囊廢哥哥怎么可能扯進(jìn)這種事。
按照大驪皇帝的脾氣，這是要?dú)㈩^的！
嫂嫂說：“生怕他在都察院受苦，我求了我爹，依托舊關(guān)系照了一番，讓他有口熱湯喝，別讓獄卒老嚇唬他，你哥哥身子骨弱，又膽小，牢里臟的病的，又冷又濕，他夜里睡不安穩(wěn)，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樣了?！?br/>
裴迎也是個沒主意的，手腳冰涼，是啊，哥哥萬一被嚇出病來，或是染了惡疾，說不定真就死在里頭了。
裴迎在家中待到夜里，直到裴老爺回來，才弄明白發(fā)生什么事。
月前，一名吏科給事中上奏“京債之風(fēng)橫行”一事。
這也是大驪官場的老頑疾，年年都有大批官吏進(jìn)京候選，這批新科或是改任的官吏并非一來便能領(lǐng)取俸祿，而是要經(jīng)歷漫長的觀政期。
這期間，一無進(jìn)項(xiàng)，二又有各類車馬交際，衣食住行的錢賬明目，令人難以負(fù)擔(dān)，若不是家底殷實(shí)的，便是舍下臉面叫妻族供養(yǎng)，手頭緊巴巴，清貧不堪，哪有做官的風(fēng)光模樣？
銀子實(shí)在短缺，苦熬不下去，只好借京債。
吏部常年供養(yǎng)了一批清貴公子哥兒，多數(shù)沒什么本事，承蒙父族蔭庇，進(jìn)來謀個一官半職，裴迎的哥哥也在其中。
這幫無賴紈绔如一群禿鷲，手里頭有錢，便籌謀著給人放賬。
裴迎問起：“既是放賬，錢莊也有這樣的營生，怎么偏抓哥哥。”
裴老爺撫膝，嘆氣道：“大驪律法，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年月雖多，不過一本一利①，而他借與新選官員，每月十五利，不消一年，只六十兩，連本就該三百兩②，其中利息高額，七扣八扣也常見?！?br/>
“陛下為了遏制京債，下令給赴京官員預(yù)支道里費(fèi)，可是巨利誘人，朝中有人頂風(fēng)作案，再所不惜。”
一樁樁利息分析得觸目驚心，裴迎額頭遍布冷汗，知道此事重大，大驪暴君向來厭惡貪官污吏，重典治吏的雷霆手段，輕則發(fā)配充軍，重則砍頭。
她不能明白，哥哥為何要鋌而走險(xiǎn)？
嫂嫂有孕在身，本來聽不得這些，她卻拽開了侍女的手，情緒激動，哽咽道：“阿昀他沒做過這件事呀！阿昀膽小心善，又是個糊涂人，他連家里一盞油耗多少錢都算不明白，他是被人黑了?！?br/>
“阿昀性子耿直，這幾日我見他回府時(shí)悶悶不樂，一問才知，他看不慣旁人行事，常與同僚爭執(zhí)，非要分個是非曲直，一定是有人誠心栽他！”
裴迎知道哥哥在為人處事上是個愣頭，他與同僚不睦已久，嫂嫂所言并非空穴來風(fēng)。
裴老爺面色灰白，胡須顫悠悠，猛然一捶膝頭，重重地一下子，驚得裴迎心頭一跳。
“陛下最痛恨京中官場的攀比奢侈之風(fēng)，先是拉京債，再便衍化為賣官鬻爵，人人想著湊錢買好缺，官員從中取利錢肥己，少廉恥之心，你哥哥又是清貴子弟里頭一個典型的，平日里愛混愛玩，與女子糾纏不清?！?br/>
“若在平日，花錢疏通關(guān)系，保他一條性命，躲去外頭幾年也非難事，眼下陛下震怒，倘若他真要?dú)⑷耍愀绺缡嵌悴贿^了?！迸崂蠣攪@道。
“我不信，哥哥絕非這種人?！?br/>
裴迎斬釘截鐵，裴老爺被她眼中的信任一震。
她既不信哥哥有魄力有膽子放債，也不信哥哥腦子聰明到算清利息。
馬車簾子被掀起，裴迎正欲上車，想了想，對裴老爺說：“叫嫂嫂放心，哥哥會平安無事的?！?br/>
回到東宮已是第二日晌午。
新蟬鳴聲乍歇，蟄伏在蓋過屋檐的大槐樹上，不知今日誰來過了，羅漢圍榻中間，一局殘棋冷清，殿下正拾子，瞧上去閑適。
棋子磕碰聲清脆。
陳敏終見到她時(shí)，手下一頓，說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不多在家里待幾日？”
裴迎走在案旁，手從一角游曳過來，摸住了一枚棋子。
“我以為殿下會掛念，沒想到殿下一心想我待在家中，好給您騰個清靜地方?！?br/>
“方才誰來過了？”裴迎狀似無心地一問。
陳敏終并沒有避諱，淡淡的，吐出幾個字。
“吏部尚書。”
殿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坦然，又帶些好整以暇，只是這層機(jī)鋒很快隱去，殿下眼眸一片清明，云霾俱凈，天水共色，清淡又自然。
裴迎坐下來，面色有些難堪了。
“夫君，哥哥是冤枉的。”
陳敏終神色如常，心底卻在想，裴氏果真狡猾，無事殿下，有事夫君，改口得這樣輕易。
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收回，不妨被裴迎攥住。
她雙手握著他那只手掌，眼神迫切，濕漉漉的，一片水光，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稻草。
“夫君?！彼鼻腥f分。
“哥哥他只是個無辜牽連的倒霉鬼，殿下一定要救救他。”
她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來之前哭過了，陳敏終眸色一動。
“我知道?！绷季?，陳敏終說。
殿下的這句我知道，令裴迎的心一下子沉到底，驟然恍恍惚惚，寒意從脊背竄升。
陳敏終早就知道嗎？
朝中之事他洞若觀火，會不會此事便是他一手編織促導(dǎo)，那么如今自己來找他，豈不自討笑話。
裴迎望著殿下，無法琢磨殿下究竟是不是在嘲弄她。
真到求他的時(shí)候，小夫妻有些生分疏離。
不過裴迎一咬牙，她不怕，她嫁給這個人，身子也給了他，遇到難事，他就得給她辦！
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道理。
“裴氏，你真以為你兄長是清白的？”他問了這樣一句話。
殿下似乎是知情的，裴迎什么都明白了，她心思一轉(zhuǎn)，嘴角莞爾，竟是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她雙手扶住了棋盤。
“殿下最清楚哥哥是不是清白的，此事若是殿下設(shè)局，那救出哥哥便更容易了，只要您不使喚人為難他……”
他們裴家慣會混淆黑白，理直氣壯。
陳敏終不言不語，裴迎頓時(shí)有些著急，身子前傾，薄薄的面皮漲得通紅。
她心底對殿下有氣，知道此事背后與他有關(guān)，可是不得不忍著氣，畢竟有求于人。
“殿下，咱們是一家人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就該互相幫扶，眼下你大舅子有難，你可不能不管不問啊！”
她熱切地將殿下的身份拉攏過來。
陳敏終手下一頓，面色黑了，誰是他大舅子，裴家怎么可能與他是一家人，裴氏亂起來連規(guī)矩也不顧了。
“慎言。”他眉眼冷冽。
裴迎些心虛地低頭，一面瞧著他面色，一面不服氣地嘟囔道：“殿下，您大舅子要出了什么事兒……”
陳敏終漫不經(jīng)心地將棋子歸位。
棋子被合攏，一股腦地落進(jìn)圓盒，嘩啦一陣響，攪得人心亂了，殿下的聲音卻在其中格外清晰，不疾不徐地落下來。
“你們裴家求人，都這樣霸道？”
裴迎的雪白羅襪下退，露出一截纖細(xì)腳踝，怯生生的，他不玩棋子了，把弄起她的腳踝，摩挲著，不經(jīng)意的，似乎在玩什么珍寶孤品。
他一面握著裴迎白嫩的腳踝，一面抬眼看她。
裴迎頓時(shí)心下明了，殿下性情別扭，可是兩個人冷了這樣久，他食髓知味，難受的是他自己。
殿下礙于面子，不好總是求事，在給自己鋪臺階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