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到錢有余，我氣就不打一處來。瞪著一雙牛卵般的眼我吼道：“你還敢來？”

    錢有余笑嘻嘻地說：“我怎么就不敢來？我不來，你的礦泉水廠去找天王老子做！你這個狗屁的蘇溪鄉(xiāng)，難道是龍?zhí)痘⒀ㄑ?？除了剩下這點水，你還有什么值得吼呢。”

    我的怒火頓時像被澆了一桶冷水，蹤影全無。

    在土老板的面前，我不能掉了身價，否則，老子以后在他面前還怎么混呢？因此，我仍然裝作怒火中燒的樣子，咬牙切齒地說：“死了你錢有余，我就吃混毛豬了？”

    “好啦好啦。你還叫罵個屁啊，像老娘們一樣，有意思嗎？”錢有余換成一幅嚴(yán)肅的態(tài)度，乍一看，還像模像樣。錢有余管著月塘村一千多號人的吃喝拉撒，自然不是等閑之輩。我心里像鏡子一般的明了。

    “進去坐吧。”我放低聲音，表面看我還是怒氣填胸，其實我已經(jīng)敗下陣來。

    “來，抽包好煙?！卞X有余扔給我一包“黃鶴樓”，包裝精致，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找我有事？”我跌坐在椅子上，撕開“黃鶴樓”，抽出一支點上。

    “沒事。就來看看你。”他輕描淡寫地說。

    “你沒事我有事。錢老板，你拐賣婦女，我要追究你的責(zé)任。”我說，看一眼月白，她低眉斂首地在泡茶，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錢有余仍然嘻嘻笑道：“老弟，我拐賣誰呢？你沒看到小柳好端端地站在這里，你看看，她身上掉了一塊肉了嗎？”

    我的眼睛掃過月白豐滿圓潤的屁股，恨恨地說：“要是掉了一塊肉，你就去公安局說，老子懶得理你。”

    “我敢嗎？”錢有余說：“小柳是國家干部，我就一個農(nóng)民，要說拐賣，也應(yīng)該是她拐賣我，我拿什么去拐賣她呀?！?br/>
    月白白了他一眼說：“胡說八道什么呀，幾十歲的人了，說話沒一點路子?！?br/>
    錢有余無限愛憐地看著月白說：“你也不看你們領(lǐng)導(dǎo)給我戴什么帽子了，你說，我舍得嗎？”

    一片紅暈飛上了月白的面頰，她給我們泡好了茶，說：“你們聊，我先出去。”拉開門，輕飄飄地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想起錢有余說我給他戴帽子，心里一陣痙攣，你奶奶的，老子給你戴什么帽子？老子給你戴頂綠帽子！

    “說說，這次出去有什么收獲？”我終于平靜下來，心平氣和地問他。

    “要說收獲，還真有?！卞X有余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這人啊，不出去不知道，一出去，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說啊，別說我們春山縣，就是衡岳市，跟人家比起來，怕是也落后了幾十年?！?br/>
    “怎么個落后法？”

    “老弟你不知道，我們這次去考察，吃的住的，看的玩的，我也是一輩子都沒看到過的東西。這次我特別注意了一下水，別人那里家家喝的都是礦泉水，哪里像我們，燒壺水喝?！?br/>
    “這表示什么意思？”

    “表示礦泉水今后的市場廣闊，有前途啊?！?br/>
    “哪你還想什么？”

    “什么都沒想。這不，匆匆回來了，就是要從你這里討個主意?！彼粗?，顯得可憐巴巴。

    “我有什么主意給你？”我欲擒故縱。

    “你不是一直想著要在老鷹嘴辦個礦泉水廠嗎？”

    “哪也不一定是要你辦啊?！蔽艺f，指著門外：“剛才在我這里的是誰，你知道不？”

    他搖搖頭，說：“有點面熟?！?br/>
    “我告訴你，是我們蘇溪鄉(xiāng)的農(nóng)民企業(yè)家，叫孫德茂，在衡岳市也有個建筑公司。財大氣粗的主?！蔽艺f：“他來，也是沖著這個項目來的?！?br/>
    錢有余顯然吃了一驚，慌張地說：“老弟，你可是先答應(yīng)我的。你不能過河拆橋?！?br/>
    “我不會拆橋，我的想法很簡單，誰有誠意，誰做這個項目。”我淡淡地說，觀察著錢有余的反應(yīng)。

    錢有余眉頭緊鎖，抽出一支煙，就著手里的煙屁股點著，緊張兮兮地看著我說：“我可是跟小柳說好了。這個水廠，她來幫我。”

    “你要她怎么幫？”

    “我們商量好了，她來負(fù)責(zé)水廠的一切。我是個大老粗，有她管著，我放心。”

    “小柳可是我們鄉(xiāng)政府的干部?！蔽艺f：“她怎么幫你？”

    “這樣啊，我是這樣想的?！卞X有余竹筒倒豆子說了一串話，讓我心花怒放：“我們合股，鄉(xiāng)政府和我們月塘村合股，你們出土地，我們出資金。工廠的工人一邊一半，賺的錢我們各拿一半，你看如何？”

    我不動聲色，其實我心里翻江倒海，錢有余，你這個老狐貍，你自己敢開出這樣的條件，就等于老子捏住了你的七寸，你還敢調(diào)什么皮？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說：“這樣不行。鄉(xiāng)政府沒錢付土地款?！?br/>
    “我們可以先付，以后從利潤里扣回來，可以不？”

    “可以考慮?！蔽艺f，扔給他一支“黃鶴樓”：“借花獻佛啊?！?br/>
    “我哪里是個佛？我最多就是個牛頭馬面?！卞X有余苦笑著說：“要不是我早把這個消息說出去，要不是我打死也不跟鄧鎮(zhèn)長合作，今天老哥也不會栽你手里?！?br/>
    “你這話言重了啊?！蔽腋嬲]他說：“你一個大老板，是應(yīng)該要考慮你們村一千多號人馬的生活。我聽說，高速公路把你們村的土地全征完了。你錢老板現(xiàn)在不想辦法找出路，拿點土地款坐吃山空，以后怎么辦？就算這一代人有得吃，下一代怎么辦？你是在為月塘村的老百姓做好事，也是在為自己積陰德?！?br/>
    錢老板一聽，又恢復(fù)了笑嘻嘻的形態(tài)，說：“積陰德，積陰德。我也是這樣想的，不積陰德，天老爺怎么會把小柳送到我身邊來啊?！?br/>
    “你想把我們小柳怎么樣？”

    “不怎么樣。我死老婆，她沒老公，我們不能生活在一起啊?！?br/>
    “你厲害！”我朝他豎起大拇指。

    “托你的福，老弟。沒有你，我哪里還敢想著這輩子會找到小柳這樣的女人。真要謝謝你?！彼荒樥嬲\，臉上浮上來一層幸福的顏色。

    “你跟她說過了？”

    “說了。我們說好了，廠子建成的日子，就是我們舉行婚禮的日子?！卞X有余沉浸在幸福里：“到時候，你可要多喝幾杯?！?br/>
    “一定！”我說。心里一陣痛，從現(xiàn)在開始，風(fēng)情萬種的月白就不再屬于我了，我在心里哀傷起來。我的女人不少，唯有月白，能給我無限的激情。

    “老弟啊，我現(xiàn)在請了一家設(shè)計院，準(zhǔn)備把水廠的設(shè)計圖紙搞好，等圖紙一出來，我們就上馬開工，你說好不好？”

    “當(dāng)然好。”我說：“只要你錢老板下定了決心，我們蘇溪鄉(xiāng)一定把你扶上馬，鄉(xiāng)黨委、政府還要親自送你一程?！?br/>
    “謝謝，真謝謝?！卞X老板感激地站起身，冒出一句話說：“我第一次見到老弟，就知道我們一定會有緣。你不像鄧鎮(zhèn)長，一心就想著打我的主意，你是在為老百姓辦事，沒私心。我信得過。”

    我笑笑說：“錢老板，君子不背后說人！”

    “呵呵呵?！彼ζ饋?，自我解嘲地說：“我不是君子。我是真小人。老弟你才是君子?！?br/>
    “我們一起去跟郭書記匯報一下？”我征詢著他的意見。

    “不了?！卞X老板拒絕我說：“蘇溪鄉(xiāng)，我只認(rèn)你。小柳也說了，只要你負(fù)責(zé)這個項目，我們就一定投。否則，再好的條件，我們也不投。”

    我盯著他說：“話不可以這樣說。”

    “我就這樣想的。”他朝我伸出手，握了一下說：“我先走，我要去省里盯著設(shè)計院，小柳我送回來了。不要再說我拐賣婦女了啊?！?br/>
    我笑著說：“開個玩笑，你也當(dāng)真？”

    “我知道是開玩笑?！卞X老板走到門邊，回過頭說：“老弟，等我好消息吧。”

    我陪著他下樓，送他上了自己的車，看著他絕塵而去。心里突然涌上來一陣快意。

    突然聽到叫我的聲音，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孫德茂笑瞇瞇地坐在車?yán)?，探出頭來招呼我。

    “剛才這位好像是月塘村的老錢吧？”孫德茂從車?yán)锵聛?，跑到我身邊問?br/>
    “你認(rèn)識他？”

    “認(rèn)識?！?br/>
    “認(rèn)識怎么不打招呼？”我奇怪地問。

    “陳鄉(xiāng)長啊，你知道，同行是冤家。我們也只是認(rèn)識，沒打過交道?！睂O德茂陪著笑臉說。

    我哦了一聲，說：“你們怎么還沒走？”

    “剛才出來的時候，看到老錢了。他是不是也想來接鄉(xiāng)政府的工程啊？”孫德茂緊張地問。

    “你覺得呢？”

    “陳鄉(xiāng)長啊，我可是土生土長的蘇溪人，這個工程如果給外人做，別人還以為我們蘇溪鄉(xiāng)真沒人呢，你說是不？”

    我笑笑說：“北京那么多工程，難道都是北京人做？外地人敢說北京沒人嗎？”

    孫德茂一臉尷尬地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笑笑，不再搭理他，顧自一個人上樓，在拐角處，看到月白從樓上下來，看到我，本來沉靜地臉飛上一片紅霞。

    “我去你辦公室坐坐，好不？”她輕聲地問我。

    “好啊?！蔽宜斓卮饝?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