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吃得冷寂，大家食不甘味，不過是把飯菜倒進肚子里而已。食畢，楊寄挨個兒親親阿盼、阿火和阿燦，摸著阿盼的腦袋“阿盼，你是大姊，好好照顧弟弟們。阿母不在，長姊如母。阿父尤其寄望于你。”阿盼比以前似乎懂事了許多，點點頭，捧起楊寄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然后帶著兩個弟弟回房睡覺去了。

    楊寄忍著酸脹的眼眶，轉(zhuǎn)腳去了沈嶺那里。

    沈嶺獨自住著，楊寄四下看看問“阿音嫂子不在”

    沈嶺道“她怕我為難，還住在秦淮河邊我們的宅子里。”他停息了一會兒“阿末，你打算好了”

    “打算好什么”

    “打算好做一個壞人?！鄙驇X似乎想笑，可是笑得特別苦澀，“會稽的事我聽了。虞亮家下有皇甫道知一半的部曲，現(xiàn)在他開始作祟了，意味著皇甫道知要對你動手了。而且，就算虞亮失利，皇甫道知一樣可以把自己完全地摘開。你身上這兩件事，幾近于與半個天下為敵?！?br/>
    楊寄搖搖頭“阿兄，我真的打算做一個壞人，一個毫無顧忌的壞人。以往天下人只知道我楊寄的能耐，今日，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楊寄的決心。我除了愛民愛兵的悲憫之心，也有殺人如草不聞聲的鐵血手腕。人們不是完全靠敬佩來服從，有時候要靠怖畏來服從?！?br/>
    “對”沈嶺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你打算”

    “屠盡逆我之人”他惡狠狠地，“熙義土斷，不成功，便成仁。我跟皇甫道知，打一場性命攸關(guān)的大賭，我倒要看看，誰是天字一號的賭棍”

    沈嶺欣慰笑道“五萬部曲，不及你一萬北府軍。不過，保穩(wěn)起見，多帶一些，勢必成功。上蒼給了你全黑的盧采，你自然要把棋枰上對手的那些兵矢全數(shù)踢到溝里去那么，阿圓”

    楊寄冷冷笑道“妻子如衣服?！?br/>
    沈嶺目光中灼灼的神采突然熄滅了，可他還是笑著“對你想得對。”楊寄言簡意賅定了自己的計劃，轉(zhuǎn)身準備出門。沈嶺在背后叫住他“阿末，有兩件事情。第一，駱家一切安好。第二，我為你準備的禮物，這幾日內(nèi)要見分曉?！?br/>
    楊寄回頭驚詫地望了望沈嶺，旋即凝重地點點頭“可惜云仙無從知道，不過，還是多謝”

    他第二天上完早朝，雷厲風(fēng)行地來到刑部，啜了口茶問“華陽宮那幫宮女宦官，訊問出了什么”

    手下的司曹支支吾吾。楊寄笑道“是不是供出了我”

    司曹更加忸怩“尚書令進宮，是有很多人看見，其實找個宮人也是平常的事，但是他們眾口一詞尚書令威逼孫淑妃，帶到后院子里打得鼻青臉腫，弄得衣衫凌亂，大概是卑職覺得太不可思議”

    楊寄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消息先壓著。我親自審過再?！?br/>
    他忖了忖，換了一身衣衫，披掛著薄甲，對手下道“把那日隨我一起進宮的虎賁侍衛(wèi)都叫過來。”

    刑部的牢房，內(nèi)里寬敞，也比一般縣衙里的牢房整潔得多。但是因為四周不肯開窗，便顯得陰森逼仄，白天晚上都得亮著燈，一股松明、豆油的焦煙味道，和犯人身上幾日不能洗澡的汗臭氣混在一起，十分難聞。

    在這樣難受的地方待上幾天，對于這些長期在宮里嬌生慣養(yǎng)的宮女宦官而言，真是難以忍受的酷刑。宮女們嚶嚶地低聲啜泣，宦官們唉聲嘆氣，又自我解嘲“甭哭了咱們這種人，爛命一條。來就沒啥指望，還是留些力氣吃斷頭飯吧。”

    “得大氣倒像個男人”

    突然，響亮的掌聲從入口處傳來。大家驚愕抬頭，只見一群穿絳紅色虎賁侍衛(wèi)服飾的人走進來，與火把上跳動的焰心一色，竟然讓人眼花。

    為首的楊寄昂然踞坐在牢房外頭的胡床上，對里面的牢頭道“這些人太過享福了，大約都不知道自己姓兒是啥了。拉出來遛一遛，給大伙兒長長見識?！?br/>
    一個倒霉的宦官被拖了出來，楊寄喝完了一碗茶，把瓷茶盞在地上用力一摔，頓時瓷片飛濺，地上一攤碎渣子。楊寄道“把他褲腿兒撩起來，叫跪過來?！敝噶酥傅厣系拇稍?。那宦官嚇傻了一般，能地搖頭，被搡到楊寄面前，又被摁著往起跪。

    楊寄擺擺手笑道“這種事，強迫了就不好玩。來來來，你自己決定。反正你們這幫子家伙，每個人都有一件禮物。不跪瓷渣子吧，喏，后頭好玩的東西還有的是。你運氣好，你先挑。”他嘴一努，宦官順著方向看過去，尿都要出來了后頭丁字架，上頭晃蕩著兩枚拇指粗的鐵鉤是用來鉤琵琶骨的；后頭大炭火盆，里面擺滿了各種形狀的烙鐵是用來烙皮肉的；后頭的鐵銚子架在火盆上，騰騰地冒著蒸汽大概是用來澆身上的；更別那些鞭子板子荊條啥的，簡直就是毛毛雨一樣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
    宦官腿一軟，就要往下跪，楊寄一伸手撈住了他，盯著問“后悔了誰叫你誣陷我欺負孫淑妃”

    宦官撈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是奴不是奴奴什么都沒有看見都是聽里頭人的”

    “哦，錯怪你了?！睏罴牡?，順手把宦官撇到一邊，手中的鞭子指了指牢中其他人“那么，是誰嚼的舌頭出來，咱好好白話白話?！?br/>
    后頭誰把鞭子架一搖，鞭子柄碰得“叮?！弊黜?；又是誰“不心”把水濺到了炭盆里，烙鐵上“滋溜”騰起一陣白茫茫的水汽。里頭人哪經(jīng)歷過這個他們目光游弋了一會兒，又互相推拒了片刻，最后推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宮女“這是孫淑妃的貼身宮女，話兒都是她傳出來的?！?br/>
    楊寄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她瑟瑟發(fā)抖，牙齒交錯格擊，但垂眸不語，竟然也不求饒。

    楊寄用鞭柄抬起她的下巴，問“你當(dāng)時瞧見啥了”

    那宮女半日才發(fā)出聲“只聽見淑妃娘娘慘呼”

    “她在哪里慘呼”

    宮女看都不敢看楊寄，鼓起勇氣“不是被將軍帶走了么奴不知道”

    楊寄氣得好笑，指了指身后的虎賁侍衛(wèi)們“這些人當(dāng)時都與我一起，你當(dāng)著他們的面再一次”

    那宮女怯生生抬眼望了望楊寄身后那些龍形虎勢的侍衛(wèi)們，一張張嚴峻的面孔在火炬的光中忽明忽暗，如同地獄的鬼魅。她捂住臉，嚎啕大哭，邊哭邊“你給我個痛快吧”

    楊寄放緩聲氣“孫淑妃于你有恩”宮女捂著臉搖了搖頭。楊寄又低聲道“那么，你有什么把柄在陛下手中”那宮女愣了愣，脖子僵硬，要點頭，又不敢。

    楊寄察言觀色的能耐都是賭桌上練出來的，心下明白了個大概，粗魯?shù)爻镀鹉菍m女的手腕往外拖，道“這里太便宜你。后頭刑房去，叫你見識見識我大楚的地獄”

    其他人聽著那宮女的尖叫呼救，卻毫無反抗的能力，都只覺得渾身浸在冰水里一樣，遏制不住地打擺子一樣顫。

    少頃，一枚血淋淋的新鮮頭顱傳示過來，剛剛那個活生生的宮女，轉(zhuǎn)瞬變成了身首異處的模樣，活著的人但覺絕望像藤蔓似的覆滿全身。楊寄回來，用一條布巾擦拭著劍鋒上滴滴答答的鮮血，大家定睛一看，這布巾不正是宮人的鸞帶么楊寄抬起殺氣騰騰的雙眼“你們大概只聽楊寄寬仁愛民，卻不知道我楊寄是從戰(zhàn)場的血陣里沖出來的人。這點子殺伐果決的能耐沒有，也不用指揮千軍萬馬了?！?br/>
    終于有人跪下來叫道“冤枉”

    楊寄嗤笑道“我才冤枉呢”

    有人起了頭，余外的都嘰嘰喳喳叫嚷起來，無非是自己并不知情，但聽領(lǐng)頭的宮女這么一，只能照樣講。便扯出一些宮闈密辛，唯恐言之不詳似的，全數(shù)告訴了楊寄。楊寄瞇著眼睛仔細地聽，最后問“那么，可見到陛下原府中一個姓路的舞娘”

    默然了一會兒，有人怯生生“是路娘子么她有一日觸忤了陛下，被陛下親自鞭刑處置，之后就沒有人再看見，都以為是死了隨便埋掉了?！?br/>
    楊寄不言聲，拎著帶血痕的劍在跪著的這些人中間走了一圈，劍鋒就在他們的鼻尖前面晃，見者無不冷汗如漿。楊寄獰笑道“路云仙于我有深仇大恨。誰能告訴她在哪里，我就免他一死，否則”

    誰都不想死，可是瑟瑟發(fā)抖之外，也沒有人敢接話。楊寄繞了一圈，心里惱恨得幾乎想再砍一枚腦袋下來，但是他明白，這些人確實不知道。路云仙和沈沅在哪里，只有皇甫道知曉得了。

    楊寄擅殺宮中侍女的事很快傳開。第二日朝堂的氣氛格外死氣沉沉。楊寄冷著一張臉，連平常要裝一裝的禮數(shù)都懶得裝，對皇甫道知“那宮女招認了，孫淑妃自盡的緣由是妄圖戕害皇后與二皇子，意欲使自己的兒子能當(dāng)上太子，結(jié)果那日密謀，以為被我發(fā)現(xiàn)，驚懼自盡了。那宮女自然也不能留，我殺掉了?！?br/>
    皇甫道知眉頭一皺“怎么可能朕原就有意立皇長子為儲嗣，何須孫妃密謀那個宮女若是有過，也應(yīng)該是內(nèi)侍省依例處置才是?！?br/>
    楊寄笑道“宮里這些娘們的勾心斗角，只怕陛下自己也不完全曉得。孫妃想死，上吊時我們又沒有去拉她的腳。至于那個宮女，先居然敢構(gòu)陷于朝中大臣，臣尋思著，若是再交到內(nèi)侍省里，再讓她胡八道一番，只怕話出如覆水，收也收不回來了。反正逃不了一死，還是我這里及時止住苗頭的好?！?br/>
    他居然在這里掐住了火苗?；矢Φ乐樕簧啤：芸?，有人在后面嘟囔著“臣怎么聽，孫妃是遭人逼迫，羞憤自盡”

    楊寄回頭一看，又是上次那位，他上前把那人一揪“趙侍中，話要有憑據(jù)，否則空口白牙，盡些無稽之談，可是要惹禍的”

    那人氣勢上首先輸了楊寄一層，強自分辯道“難道將軍不是殺人滅口”快來看 ”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