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足足辰時葉璇闌才悠悠轉醒。她微張開了眸子,卻見眼前一片漆黑。一旁守床的瑜斛醒來,趕忙叫道:“滬婳,主子醒了,快去打水!”
在門口打盹的滬婳見狀趕忙飛奔著跑去打水。瑜斛端詳著眼前憔悴的少女良久,才在葉璇闌的眼前揮了揮手,擔憂道:“主子,您是當真看不清了?”
葉璇闌微微搖頭,繼而道:“昨日的事情我不怎么記得了,為何我會失了明?”瑜斛欲言又止,還是打水的滬婳回來,搶先道:“郎中說是夜盲癥加重了,沒關系,好生調養(yǎng)幾月便好了?!?br/>
瑜斛聽著發(fā)笑,卻也知道滬婳這是情急之舉,便和著應和:“是了,主子不用擔心,過幾日想必便好了?!比~璇闌點了點頭,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鄙人名為瑜斛。”瑜斛拿出一條薄巾,擦拭著葉璇闌的臉頰?!耙黄脑谟駢?,這名字,寓意不錯?!比~璇闌合著眸,微微點頭,“那姑娘可是名為護花?”
“回小主,是諧音。鄙人名為滬婳,化作春泥更護花?!睖麐O在一旁道,“今日梁王私訪災地,命您好生調養(yǎng)。”
葉璇闌卻別過頭去:“你們不必提起他了,雖昨日事我忘了大半,卻知道他是如何負了我的?!?br/>
瑜斛微嘆了氣,轉首拿出了一些甜點道:“那公主可想吃些什么東西?自昨日您就再未進食……”“不必了。”葉璇闌揉了揉發(fā),“沒興趣?!?br/>
“可是小主,若是您不吃那藥該如何呀?空腹吃藥是要落下病根子的!”滬婳急道。
葉璇闌搖了搖頭,問道:“這病,可會要我命?”
滬婳抿了抿唇,道:“不至于,您好人有好?!?br/>
“那吃了也沒有太大意義?!比~璇闌不慌不忙道。
“若是能要了您的命呢?”瑜斛急忙道。
“那正遂了我意。”葉璇闌懶洋洋地躺下,藏住了眼底的落魄。昨日,那個心中藏著梁琛的小姑娘便已經(jīng)死了。
她不再是唐闌,也不是宋玥嵐,她是蓬萊公主,葉璇闌。
身居妾位的葉璇闌。
“可是常人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您活著一天就有希望坐上梁王正妃的位置??!”瑜斛趕忙勸道。
葉璇闌見她們中了自己的計,不由得挑起了唇:“我不稀罕?!?br/>
二人聞聲對視,都齊齊嘆了一口氣。如今倒是真的拿葉璇闌沒有辦法了。可如果放任她如此,那久而久之一定會落下病來。屆時她們又應該如何交代?
幾個時辰過去,那些豐盛的菜肴依舊紋絲不動。滬婳見狀著急了:“主子,您倒是吃一些吧。這樣好的東西,不吃不就是糟蹋了嘛!”
葉璇闌微微搖了搖頭,啞著嗓子道:“滬婳,等到晚上就把晚餐也一并送給那些窮苦乞丐吧?!?br/>
滬婳見勸說無望,只能使一個眼式給了瑜斛。而瑜斛從未見過一人可憔悴至此,頗有些膽顫地問:“公主,您便是不吃,也應喝些水不是?您嗓子都啞的不成樣子了。”
“瑜斛,滬婳,你們知道嗎?”葉璇闌輕輕撫著自己的發(fā),低下頭悶聲道,“曾經(jīng)薛家大小姐道,我的貼身侍女和外勤侍女都應該對我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設若外勤侍女給我下毒,我與我的貼身侍女必會暴斃。為了避免意外發(fā)生,他們一致認為應選一對感情深厚的姐妹為我服務?!?br/>
二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葉璇闌為何要這樣說。
“可我多希望,你們當真能給我下一些藥,好讓我解脫?!比~璇闌垂下眸子,微嘆了氣,“我風光了半生,如今竟要在這樣一個狹小‖逼仄的地方度過余生,真是想也不敢想?!?br/>
“公主在說什么呢,梁親王那樣珍您愛您,怎能讓您獨守空閨就此終生?”瑜斛慌忙上前遞上一盞茶,“公主,您潤潤嗓子?!?br/>
葉璇闌只是搖頭,苦苦地笑了:“他若真的愛我疼我惜我,又怎能辜負了我的真心,怎能……在我的大婚之日娶了別人……?”
瑜斛還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見門外有人走來:“蓬萊公主,正妾房已經(jīng)選舉完畢,梁親王命我把這個給您!”
滬婳以為是正房的玉如意送來,便喜道:“想來是梁親王被逼無奈娶了葉纖,這玉如意呀,還不是給您送來了!”
“是呀是呀,公主,開心些!梁親王一定有他的苦衷!”瑜斛趕忙笑著應和,再次續(xù)了一杯茶遞去,“公主,快喝些茶吧!開開心心的把這玉如意收了,以后呀,事事都如意!”
葉璇闌眼底總歸多了幾分笑意:“滬婳,快去吧?!?br/>
“是是是!”滬婳本就等不及了,聞言趕忙跑去接,打開門的一剎那卻愣住了。
“主……主子?!睖麐O抿著唇,顫顫巍巍地將那香囊送來,“是……是六荷香囊……”
那盞茶應聲而落,茶杯摔得粉碎,而茶水也順之漫了一地。
瑜斛愣了愣,想圓些話出來,卻怎樣也說不出口。而葉璇闌只是怔怔地以無神的眼睛看著那精致的香囊,良久澀澀地笑出了聲。若孤鶩哀鳴,聲聲都在嘲諷著自己的夜郎自大。
“瑜斛,滬婳,將這些飯菜都給那些乞丐拿去吧?!比~璇闌別過頭去,不讓她們看見自己的神色。
“公主,我們之間總要留下一個照顧您的。”瑜斛小聲道。
葉璇闌抬起頭,舔了舔唇道:“瑜斛滬婳,你們莫要覺得我是公主,不過是有名無分罷了。不必擔心……若你們執(zhí)意不走,便與我一齊把這香囊燒了吧?!?br/>
滬婳大驚失色:“小主,萬萬不可!這香囊乃是王府地位的象征,憑借這個足以能令您號令奴婢了!您若是燒了,不但有壞王府規(guī)矩,那幾個奴婢……”
“我心已決。”葉璇闌淡淡地拿過那個香囊,將它丟在了暖爐中,“王府地位的象征?莫不是要昭告天下人,我昨日新婚被人搶婚,不但沒能留得住男人,自己也成了小妾?”
“公主這是在說什么話呀,這正房總歸有一天是您的!”瑜斛不敢違背葉璇闌的意思,卻也不忍看著那香囊生生被燒了去,只得說著好話,“公主……奴婢在滬婳端進房間的時候看見了一行字,您不想看一看嗎?”
“字?”葉璇闌聞言慌忙從那火中取出香囊,不顧那烈火傷身與滬婳瑜斛二人的叫聲,她連先熄滅火炭的事情都忘了,只是無措地理著那香囊,翻來覆去地看。繼而將它按在心口,苦苦道,“哪有什么字……”
瑜斛心知闖了禍,趕忙跪下:“奴婢知錯了,望公主重罰!”
“你哪有什么錯……”葉璇闌蜷住身子,低聲道,“是我自作多情了?!?br/>
“那奴婢給您……拿些草藥來?”瑜斛掙扎著身子要起來,卻看葉璇闌道,“不必了,我自幼習武,小磕小碰都不是什么大事。”
“小主若是氣不過,我現(xiàn)在就帶著瑜斛去給百姓送吃的!”滬婳心知她們站在葉璇闌面前一天就是戳她痛處一天,索性便端上那菜肴拉著瑜斛跑了,“奴婢告退!”
葉璇闌看著她們風風火火的背影,微微垂眸。
昨日鬧聞,將她被封存的記憶盡數(shù)打開。這本是好事,可她卻總是笑不出來。
葉璇闌披上了一件紅衣,推開門,搖搖晃晃地在那小徑走著,眼中聚起斑斑駁駁的光點,突然辯得清眼前的物什。忽見這別院矗立著一座白玉塔,迎風而立,甚是好看。
突想十年前,自己因為喜歡玥曦帝為皇后所建的華辰樓,便對梁琛蠻橫道:“琛哥哥-日后也要為我建一座這樣的高塔!若不建,我便不嫁了!”
原來自己小時的童言無忌,他都記得。
可那又如何呢,他不是早已經(jīng)是另一個女孩的夫君了嗎?葉璇闌攥著燙傷的雙手,昂頭望著那烈日炎炎,微微笑了。
少女順著那白玉階梯一層一層地走著,每一層的裝潢都各有千秋,但她從未停下自己的腳步。直到了頂層,她方才停下。只見清莞城的風貌盡收眼底,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這頂層,便是第六層。也是白玉塔最為寬敞的一層。繞過那屏風,只見東南側有古琴一架,中阮一把;而對面便是大敞的浮雕窗棱,浮有紅木桌一張,上呈文房四寶與一束不見干枯的虞美人,皆是上品;而后有一架木床,雕滿了虞美人的模樣。
這是她舊時在玥曦時的寢宮風華殿二閣的擺設。
她環(huán)顧這四周,眼前突是一片眩暈。少女跌坐在一旁,過了許久才緩過來。許是體力透支,早已經(jīng)不允許自己的身體運行了。
突然,瑜斛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公主,您怎么在這里,要我們好找!”葉璇闌抬起頭,模模糊糊地盯著眼前的身影,道:“好瑜斛,你能否問問,梁琛是否能來見我一面?”
她只是想,這樣有心的設計,想必自己在梁琛心中還是有些地位的。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瑜斛想說什么,又心恐這葉璇闌動了氣,便忙和滬婳去了。不多時,二人便氣喘吁吁地回來,眼中卻多了幾分躲閃:“奴婢這才想起,梁親王已經(jīng)去了他城……”
“你不必騙我了。”葉璇闌揉了揉太陽穴,“瑜斛,滬婳,站在屏風后面別動。”
滬婳忙拉住瑜斛:“是,奴婢不動?!?br/>
而她們躲在屏風之后沒能看見的卻是,葉璇闌已經(jīng)走到了那浮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