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刀揮舞著手中的明月劍，回想著昨晚師父教的招式，可是她無論怎么回憶，都想不起第九式了。那招叫做孤星襲月，師父說了，只要練好了第九式，明月劍法就會發(fā)揮到最大的威力，這樣，就可以為娘報仇。

    說到娘，小刀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印象，對她而言，那只是一個符號。她的記憶中，只有師父。那個英俊的男人，自她有記憶以來，他便一直守護(hù)在她的身邊。

    師父，總有那么多讓小刀不明白的地方。小刀練功時，他總在一旁撫琴，小刀頗為著迷他撫琴的樣子，曾嚷著要學(xué)琴，而冷天涯只給了小刀一個眼神，便拂袖而去。那個眼神，小刀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里面含著絕望，更多的是一種怨恨，一種心愛之物被人奪掉的怨恨，而小刀就是那個剝奪者。之后，小刀再也不敢要求師父教她除武功以外的東西。

    師父的房間里掛著好多畫，都是師父畫的，可是每幅畫里都是同一個女人，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子，總是安靜地坐在一輪明月下?lián)嶂?，她撫琴的神態(tài)，和師傅好像。小刀很是嫉妒她，什么時候師父能為自己畫一張呢？

    師父總是穿著白色的長衫，但不同于那種單純死寂的白，師父的長衫在月光下會發(fā)出柔和的光。小刀記得師父就是穿著這樣的白衣在月光下教她輕功的。那晚的月亮特別的皎潔，月光肆無忌憚地灑在大地上，師父帶著她在這月光下飛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

    “小刀，怎么不練功？”冷天涯的聲音打斷了正在走神兒的小刀。

    “師父，”小刀慚愧地低下頭，“我怎么也學(xué)不會第九式?！?br/>
    “孤星襲月，”冷天涯拍拍小刀的頭，“是要孤獨的人才能學(xué)會的，來，你告訴師父，你孤獨嗎？”

    “不孤獨?！毙〉队辛藥煾福趺磿陋?？小刀心里想。

    “你一個人住在山谷，只有花草蟲魚與你相伴，沒有同齡的玩伴，而師父也只有晚上才會來看你，你怎么會不寂寞呢？”冷天涯看著小刀的臉，似乎想找出她真實的想法。

    “師父，我有它??！”小刀得意地?fù)]動著手中的明月劍，“有它陪著我，我怎么會寂寞呢？”

    “是呀！”冷天涯嘆口氣，“還有明月呀！”

    二

    師父已經(jīng)好久沒來看小刀了。

    師父告訴小刀要體會到孤獨，才能練成孤星襲月，所以他帶走了明月，只給小刀留下一把隨意從鐵匠鋪買來的不知名的破鐵。

    小刀很沮喪，明月陪著自己一起長大，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明月就是她的親人，就是她的娘親?？蓭煾妇瓦@樣把她帶走了。而那天上的明月，卻也擋在了烏云的背后。小鳥已經(jīng)歸巢了，蟲子也不再鳴叫，花兒閉了花蕊在沉睡，連平時最為聒噪的小溪，也不知怎么在此刻悄無聲息。

    只有夜，只有小刀。

    什么是孤獨？

    是不是一個人在漆黑的夜里苦等，等一縷光亮，等一絲聲音，還是等一個人？而你等的那些通通都遲遲沒有出現(xiàn)。是不是天地間就只有你一個，你愛的人不見了，你在意的東西不見了，你連平時的招式都想不起？

    一無所有是不是孤獨？

    小刀還不明白，她也注定練不成孤星襲月。

    “哎！小刀，你還是練不了嗎？”師父的聲音傳來。

    “師父，”小刀撲到冷天涯的懷里，帶著哭腔“徒兒沒用，練不成孤星襲月，請師父責(zé)罰我吧！”

    “小刀，”冷天涯拍拍她的頭，“沒關(guān)系，慢慢來吧，告訴為師，這半個月來，你孤獨嗎？”

    “嗯?！毙〉段赝涮煅模皫煾改兔髟露甲吡?，徒兒什么都沒有?！?br/>
    冷天涯點點頭，“你在孤獨的時候想的是什么？”

    “想著師父，想著明月，想著我的武功。”

    “哎……”冷天涯再次嘆氣。

    “師父，我做錯了什么嗎？為什么您一直在嘆氣？”小刀不解地問。

    “不，小刀，你沒有錯，錯的是師父。”

    “師父，一定是小刀太笨了，老是學(xué)不會，讓師父傷心了，對不對？”小刀跪在冷天涯的面前，“師父，您責(zé)罰小刀吧，小刀寧愿受罰，也不愿意見到師父嘆氣的樣子?！?br/>
    “小刀，你起來。”冷天涯輕輕一提，就把小刀攙了起來，“再說一次，你沒有錯，錯的是我?！?br/>
    “師父……”

    冷天涯舉手，制止了小刀的話。

    “夜，深沉啊！”

    三

    師父說過要忘掉他。

    師父說過要忘掉明月。

    師父說要忘掉自己。

    是的，忘掉一切，有記憶的人是不會懂得孤單的，孤單的人什么都沒有。小刀只要學(xué)會了孤獨，就可以學(xué)會孤星襲月，就可以為娘親報仇，就可以以后一直都在師父身邊了。

    泡在水潭中的小刀，憧憬著以后的幸福生活，已經(jīng)忘掉了自己是來體會孤獨的。

    好冷，好難受，也不知道在水潭里泡了多久，小刀覺得自己已經(jīng)無法動彈了，自己就這么無依無靠地懸浮在水中，周圍都是冰冷刺骨的潭水，睜不開眼睛，四周只有黑暗、黑暗。周圍好靜，聽不見一絲的聲音。

    我是不是要死了，小刀這樣想著。

    我是誰？我為什么要在這里？記憶中有個男人，他手里握著一把劍，他是誰？

    軀體已經(jīng)麻木地不能動彈，可是心里好像有萬千的蟲子在咬，小刀覺得自己的好像離自己而去了，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自己好像是一片云，慢慢慢慢地往上升……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刀醒了。

    她從水潭中爬起來，慢慢地拔出劍，在月光下?lián)]舞起來。

    “師父，徒兒練成了！”

    “嗯，我給你帶來了明月?！?br/>
    小刀從冷天涯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劍，“師父，我練給您看，好不好？”小刀滿懷希翼地望著冷天涯。

    “不用了，會有機(jī)會的，你現(xiàn)在也累了，好好地休息吧！”

    “可是，師父，”小刀不愿意讓師父離開自己的視線，“小刀還不累。”

    “那你坐下，師父給你彈琴?！?br/>
    “好！”師父居然要給自己彈琴，小刀已經(jīng)好久沒有聽到師父的琴聲了，可見師父是為了自己練成而高興，一想到這點，小刀便興奮不已。

    “師父，這是什么曲子？”一曲終了，小刀問師父。

    “先說說你的感受?！?br/>
    “很歡樂，很溫暖，但又有一點無奈?！?br/>
    “嗯，這叫彩云追月?！?br/>
    “彩云追月，”小刀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師父，這個名字好美?。　?br/>
    “想學(xué)嗎？”今天的師父好奇怪，不但主動給自己彈琴，還要教自己。

    “當(dāng)然想了?！毙〉读⒓椿卮?。

    “給你，”冷天涯從袖口中拿出一本書，“這是一本琴譜，為師畢生所學(xué)，匯集于此，現(xiàn)在我將它送給你，日后你好好學(xué)！”

    “謝謝師父，”小刀高興地接過琴譜，從今以后，自己也可以和畫中的女子一樣了。小刀一定要彈得像師父一樣好。

    “小刀?！?br/>
    “徒兒在?！?br/>
    “告訴師父，孤獨是什么？”

    “孤獨，就是無?！?br/>
    四

    殺害娘親的仇人就在這個山上，只要殺了他，就可以給娘親報仇了，然后，和師父一起浪跡天涯。小刀砍掉前面擋路的荊棘，擦擦自己的汗水，一繼續(xù)前行。

    走了兩天兩夜，小刀終于來到了錦繡山莊。她記得師父說過，仇人就住在內(nèi)院的西廂。于是小刀輕提一口氣，躍入莊內(nèi)。

    “屋外何人？”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來，小刀被發(fā)現(xiàn)了。

    “清風(fēng)明月不相識，奈何相逐至天涯?！毙〉恶R上回答師父教的話。

    “進(jìn)來吧！”西廂的門開了，小刀走進(jìn)去。

    只見一個黑衫男子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一壺香茶，還在氤氳地冒著熱氣，茶香撲鼻。小刀想看清這個男子的相貌，但她發(fā)現(xiàn)他帶著金色的面具，面具很精致，是由黃金打造，上面的紋飾小刀從沒有見過，依稀可以猜測那是一張臉，一張妖媚且駭人的臉。

    “你是誰？”男子饒有興趣的問，“為什么你知道這句詩？”

    “我是小刀，我不知道這是什么詩，是師父告訴我的?！毙〉侗静幌牖卮疬@個人的話，可是，他總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她無法拒絕他提出的問題。

    “你師父？”男子想了一下，“冷天涯。”

    “是?！?br/>
    “你知道明月嗎？”

    “知道?！?br/>
    “冷天涯告訴過你？”

    “我的劍就叫明月，我的劍法也叫明月?！?br/>
    “哈哈哈哈……”男子突然大笑了起來。

    小刀覺得他是在侮辱明月，憤怒地說，“為什么笑？”

    “哈哈哈哈……”

    “難道明月讓你覺得可笑？”小刀把手放在劍柄上。

    “我是笑冷天涯?！?br/>
    “不準(zhǔn)你嘲笑我?guī)煾?。”小刀拔出劍來?br/>
    “小丫頭，”男子的劍不知什么時候握在了手上，他擋住了小刀的攻勢，“如果你真的想打，就跟著我來。”說完，便飛上了屋頂。

    小刀緊隨其后。

    “不錯嘛！”男子停在了山崖邊，“冷天涯的獨步驚鴻你倒是學(xué)了八九成，居然還能追得上我?！?br/>
    “少廢話，我今天來，就是取你性命的！”小刀擺出戰(zhàn)斗的姿勢。

    “哦？”男子笑了，“可是，明月舍不得殺我！”

    “笑話！我的劍只會聽我的?！?br/>
    “那好，不過你可要記住了，”男子緩緩地拔出劍，“我的劍叫做——清風(fēng)?！?br/>
    五

    月光下，兩個身影打得難解難分。

    已是四百余招，可小刀仍然沒有半點勝算，男子總是能輕松化解自己的招數(shù)，主動權(quán)仍然緊緊地掌握在他的手上。

    “小丫頭，你還不是我的對手?！蹦凶訐踝⌒〉兜膭?。

    “少廢話！”小刀左手一掌，劍走偏鋒。

    “你還是放棄吧，你根本就沒法傷到我?！?br/>
    “我不信！”

    小刀后退一步，停住。事已至此，看來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孤星襲月！”小刀大吼一聲，手中的明月已不再是劍，它慢慢地幻化成一顆明星，蓄勢待發(fā)，準(zhǔn)備撲向男子。

    “小心！”小刀一心要使出絕招，卻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懸崖邊上，一個不留神，腳下一空，眼見就要掉下去。這時，男子腳下飛快，來到小刀面前，抓住小刀，往后一帶，小刀轉(zhuǎn)危為安。

    但是……

    “你……救了我……”小刀不敢相信地看著男子，面具的遮蔽讓她看不見男子的表情。

    “可我……”

    “小刀……”男子叫出了小刀的名字，“小刀……”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已經(jīng)不是最初的聲音了，它對于小刀來說，是多么的熟悉，確切地說來，這個聲音陪了她十七年！

    “師父！”小刀扯掉男子的黃金面具，“師父，真的是你，為什么？為什么？”小刀抱著冷天涯大哭起來。

    “小刀……”胸口的劍讓冷天涯說不出完整的話，“你……已經(jīng)報……報了……仇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您是我的師父啊！怎么是仇人？”小刀不敢相信，是自己把劍插進(jìn)了師父的胸口，師父可是自己最最親近的人??！怎么會這樣？這不是真的。“師父……師父……”

    “拿……拿著它?！崩涮煅膹膽牙锾统鲆环庑?，上面染上了他的血。

    “這是什么？”

    “看……看……”終于冷天涯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在小刀的懷里，帶著笑離去。

    “不……”

    月涼如水，照故人，也照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