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此言,宗澤一個激靈,坐起身來,仔細端詳眼前之人。此時岳云也從外面打了盆水來,岳飛這才想到自己易容未去,連忙用水將臉洗凈,恢復了本來面貌,又跪在宗澤榻前,抬頭讓其觀看。
宗澤看著岳飛那熟悉的面龐,枯瘦的手撫著其臉龐,喜道:“莫非老夫是身在夢中么?”
岳飛握著宗澤的手笑道:“恩師那里的話,鵬舉就在此處,如何是在夢中?!?br/>
宗澤終于反應過來,顫抖著說道:“無事就好,無事就好?!?br/>
此時宗穎也開口問道:“鵬舉賢弟,前些時候方才聞得你身死的消息,卻不知你是如何逃脫生天,又潛來此處?!?br/>
岳飛嘆口氣道:“若非事態(tài)緊急,小弟也不會出此下策。如今朝中秦檜把持朝政,再加之圣上執(zhí)意和議,對小弟的猜疑之心日益加重。當日若不是圣上屢降詔諭,如今小弟早已光復舊都,攜恩師重游故地了?!?br/>
宗澤聞言也不禁嘆口氣道:“圣上不明,任憑奸佞橫行,將士效死于沙場,而朝中卻是屢加阻撓,大事如何能成?!?br/>
岳飛點點頭道:“正是如此,而且學生早已探得消息,前些時候圣上召我赴行在入對,秦檜等賊早已暗定毒計,要借學生入對之機,將我拿入大獄,到時便是身死之局。與其入獄受奸賊折辱,不如另作打算。而過江之時,恰逢時機,正好有怪魚作亂,于是學生便想詐死脫身。所幸天佑,方能逃脫生天?!?br/>
宗澤點點頭道:“如此甚好,哪怕如老夫一般歸隱山林,也好過受奸人所害?!闭f完這句話,突然覺得肚中饑餓,便吩咐宗穎道:“方才不覺,如今突然覺得有些肚餓,你且去整治些酒菜,為父要與鵬舉把酒言歡?!?br/>
宗穎起身離開,不多時便弄了一桌酒菜上來,而后四人共坐一席。
岳飛拿起酒壺,笑著問道:“不知恩師可還能飲酒否?”
宗澤聞言一笑,而后說道:“平日里修身養(yǎng)性,甚少飲酒,今日高興,便喝上兩杯也不妨事?!?br/>
岳飛依言將宗澤父子面前酒杯斟滿,而后舉起自己杯中酒,起身說道:“這一杯乃鵬舉告罪之酒,詐死乃是事急從權,而且一時間也無合適渠道來此報個平安,卻是令恩師和兄長空受驚一場?!闭f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宗澤也將酒杯里的酒飲盡,而后開口道:“今日忽聞你兇訊,老夫便萬念俱灰,卻不曾料到你竟來得這般及時,不然只怕再過些時日,你便是來了,也只能在老夫墳前敬酒了?!?br/>
岳飛眼含熱淚說道:“恩師之情,學生銘感五內(nèi)。這些時候?qū)W生亦是度日如年,將軍中一應事務安排妥當,又將家眷安排離開后便飛馬來此與恩師一訴衷腸,只是險些害了恩師。”
宗澤搖搖頭道:“老夫乃是腐朽之軀,尤其是當年你自鬼門關處救我歸來后,便早已看淡生死,如今堅持至今,也只是盼望有一日能夠得償所愿,看你盡收失地,光復河山而已。只是如今看來,恐怕此生難見太平光景了?!闭f罷神色略有些黯然。
岳飛見狀連忙說道:“學生此番詐死脫困,并非要就此歸隱,只是打算蟄伏些時候,再圖大計。恩師放心,當年所說之言,鵬舉未敢稍忘,光復河山之事,我自一肩挑起,絕不負恩師之志?!?br/>
宗澤苦笑道:“老夫今年已經(jīng)八十有一,也不知還有幾年好活,天下若不大變,只怕圣上絕無進取之意,待得你出山之時,老夫恐怕早已化作黃土。不過今日你兄弟二人正好在此,待得老夫歸天之后,且將殘軀焚燒,取一份骨灰給鵬舉,若是他年你攻破上京,便將老夫骨灰灑在上京,也算了了老夫一樁心事?!?br/>
岳飛聞言連忙說道:“恩師不必如此,且好生休養(yǎng),待得事成之時,學生自當親扶恩師去那金國皇宮走上一圈?!?br/>
宗澤笑笑說道:“今日開心,不說這些喪氣話了,你能脫身至此,已是大幸,此乃天佑我大宋,來,且共飲此杯?!?br/>
隨后四人閑談飲酒,不覺已然夜深。席罷宗穎帶著岳云前去安歇,房中只留下宗澤與岳飛二人。
岳飛將宗澤扶到榻邊,而后斟了杯茶端到近前,宗澤喝了一口,放在榻邊小幾上,而后開口問道:“鵬舉,之后如何行事,你可有打算?”
岳飛回道:“恩師可還記得當年的梁王柴桂否?”
宗澤點點頭道:“自然記得,若非那柴桂前來爭武狀元,又如何能成就你我?guī)熒x?!?br/>
岳飛說道:“那柴桂自當年在東京與小弟結義之后,這些年仍時常有書信來往,如今我已將家眷盡數(shù)送往滇南南寧州,這番見過恩師之后,便也要去往滇南。且先在那里蟄伏兩年,看看天下大勢如何,再做定奪?!?br/>
宗澤聞言說道:“滇南乃是柴氏祖居之地,人煙稀少,蠻人甚眾,你能藏身于那里,卻也是遠離朝廷,不失為一良策。只是那里聽聞蠻人不甚安寧,你若前去,還當小心為上?!?br/>
岳飛點點頭道:“古有諸葛丞相入南中平定蠻人叛亂,學生不才,卻也想學學這位蜀國名相。若是能借金人與我大宋僵持之機,平定滇南,也算是為我他日出山打個基礎。”
宗澤思索一番后說道:“此計甚好,不過朝中奸臣當?shù)?,圣上不明,只怕你出山之日遙遙無期?!?br/>
岳飛嘆口氣,良久后才說道:“若是如此,說不得要將這天也變上一變了?!?br/>
宗澤聞言一驚,而后定定地看向岳飛,半晌才開口道:“鵬舉,你此言何意?”
岳飛看看宗澤的神情,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連忙解釋道:“恩師誤會學生了,學生只是覺得這天若不明,便換上一片青天,并未有覬覦大位之念頭?!?br/>
宗澤皺皺眉頭,又問道:“你究竟作何打算?”
岳飛說道:“圣上如今無后,收得兩名宗室子弟養(yǎng)于宮中,其中一人名喚趙瑗,曾學武于學生跟前,我觀其為人聰慧,又有仁心,頗有圣賢之風。若是圣上一味不明,學生便想扶其上位,不知恩師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