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信仰的崩塌,可能是持續(xù)的,也可能就只在一夜之間,甚至一刻之內(nèi)。
這一群被稱為離訶者的游民,便是如此。
他們大多是自出生開始,便生活于塔蘭城的平民,有修士,有妖修也有一般的凡人。
然而某年某月某日,他們見證了塔蘭城內(nèi),從萬人空巷到寂寥無人的陡然轉(zhuǎn)變,也見識到他們心中信仰,不由分說,便拋棄他們而去。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們的信仰缺失,才成為幸存者,還是他們先是幸存者,然后才見證一切,導致信仰的崩潰。
但無論如何,他們不再相信佛門的一切,這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以佛門修行為主的某些修者,直接境界大跌。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保得自身性命,修為全失,他們也是愿意。
自從那日事發(fā)之后,離訶者們便長期如游魂般,在塔蘭城中游蕩求生。
但是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凡人自不用說,心中總是存在畏懼,而境界下跌的眾修士,因為明白很多廟宇之中都存在可以自動運行的禁制和法陣,更是不敢隨意亂闖。
可能也只有徐承和張沫這般,原本就有聞道境界實力,同時明面上還是妖君巔峰的修為,才敢四處隨意走動。
離訶者們,這些年也在把能夠安全進入的區(qū)域給慢慢探索出來,畢竟在沒有外界產(chǎn)出的封閉城市中,生活物資總是在逐漸消耗的。
今日在一次極其尋常的物資搜尋時,他們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北邊的城門居然被打開一條可以容納人來往進入的縫隙。
這令他們興奮不已。
要知道,他們被困城中這么多年,并不是不想出城離去,他們也怕城里再出什么變故。
然而最高境界不過立禪境界的一群人,也就相當于是筑基小修帶著些煉氣和凡人,即便他們有數(shù)十上百人,但也決然沒有機會能推開,連徐承和張沫都費勁打開的巨大城門。
至于城門城樓的進入權限,他們更是沒有,就算有,數(shù)十丈高的城墻外加附加其上的防御禁制,也會成為最后一道阻攔他們的大山。
所以這么多年,除了最開始有人嘗試過離開城內(nèi),此后所有人也只能先在城中生存下去,但這種生存著實夠沒意思。
他們既不敢四處亂跑,也沒有辦法肆意而為,誰知道哪天大修士會突然回歸,或帶走所有人的恐怖存在會不會調(diào)頭回來再找他們,故而他們就只能待在固定的區(qū)域內(nèi),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過著極為簡單隱蔽的生活。
可是就因為徐承和張沫兩人的到來,致使他們覺得有逃出這里的希望,于是急于逃離或是有些逃離意愿的人,紛紛朝北門跑去。
也正是這般集體的行動,發(fā)出的聲響,才正是被徐承和張沫給捕捉。
徐承和張沫當然現(xiàn)下就跟在朝外走的離訶者之后,他們兩人很是疑惑,為什么這些人相互之間毫無交流,就連看上去年幼的孩童,也毫無活力,處處透著小心謹慎。
而且這些人群之間,修為最高的也就是一名境界與筑基相當?shù)牧⒍U僧侶,看那架勢,雖然還留著僧人標志性的光頭,但是一身穿著早回歸俗世,絲毫沒有出家人的氣質(zhì)。
一行人大包小包,就在往北門那條推開的門縫走去,他們比徐承和張沫走得慢得多,半日過去,也才走過兩人三成的距離。
夜幕降臨,這些離訶者就地駐扎,路邊明明就是無數(shù)寺廟僧房,但他們卻完全不敢進入。
徐承和張沫還是能夠理解的,這領頭的立禪修士,雖然境界不高,但對周圍廟宇的禁制還是能感知一二。
不過也就是半桶水的程度,畢竟徐承和張沫知道,一般這種偏向名門正道的大派,禁制陣法,不會特意針對低境界的修士,更不會針對凡人。
特別是佛門之中,只需做到一點,不刻意去窺探隱秘,便能在廟院之中借宿。
這也是為什么,徐承和張沫兩人敢大搖大擺地走進各個寺廟之中,他們是能感知到哪些地方的禁制是強烈的,而哪些是無關緊要的。
那立禪修士做不到這一點,為了保證所有人的安全,選擇帶領眾人,無差別地避開所有危險,也算是一種方法……徐承和張沫如是想到。
塔蘭城的夜很安靜,讓人不禁想到,許多年前是不是也是這般靜謐。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多年前,塔蘭城必然不是如此深沉的黑,原本寧和的佛塔佛院,在無邊混暗之中,也有些猙獰和駭然。
結(jié)合漫無邊際的空洞與沉靜,只給人帶來來自未知的恐懼。
似乎離訶者們,應當是習慣了的,他們在夜幕來臨后,便紛紛鉆入各自的帳篷內(nèi)熟睡,沒有相談,也沒有相聚。
就在離訶者們熟睡之時,兩道無息身影進入駐地之中,一道微不可查的靈光打出,將整個駐地隔音,隨后又是一道禁制落入立禪修士的布帳之中,將其定住。
隨后,兩道身影中,高大壯實的那位,潛入帳篷之中,把那立禪修士拎出,帶向深邃黑暗之中。
一處曾經(jīng)供旅者居住的客房之中,四方皆是空曠,沒有桌椅也沒有床被,只剩支撐房屋的梁柱和與地板一體的矮榻,還留在屋內(nèi)。
想來應是離訶者也知道這里沒有危險,便把物品都給搬走使用了。
早已空置不知多久的黃木客房之中,此刻卻迎來三位“客人”。
一高壯的漢子,雙手報于胸前,眼神深沉盯著白色靈珠照耀下的前方。
在他身側(cè),是一名同樣高挑,身形纖細的妙目女子,斜靠在一根柱子上,也是緊盯著前方光亮處。
這兩人,正是徐承和張沫,借以妖丹顯化的妖族外形,石劍鋒和清靈梅。
白光照耀之下,自然是兩人從隊伍中帶走的立禪修士,此時的他正被張沫以木行術法,給牢牢捆坐在房屋一角。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便由張沫一指點出,將昏睡的立禪修士給喚醒。
迷迷糊糊中,立禪修士睜開雙眼。
甫一看見兩人,他還在想,是不是自己正在夢中,畢竟他已經(jīng)好久都沒有看見離訶者之外的人了,最近一次看見新面孔,還是三年前一對夫妻生下的幼兒。
但是等仔細感覺自身的狀態(tài)之后,立禪修士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正被強力的“藤蔓”一類事物,給捆得死死。
他想要掙扎一番,卻是發(fā)現(xiàn)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正要運起體內(nèi)佛門靈力奮起掙開,徐承開口說道:“這道束縛相當于圓涅的境界,你一個小小立禪修士,還是不要妄做徒勞,以免傷了自己?!?br/>
立禪修士又掙扎一番,最后卻是發(fā)現(xiàn)確實差距若天壤之別,即便他自己曾經(jīng)也遠不止這立禪境界,但距離圓涅還是有一定差距,何況隨手就能使出圓涅水平的道術來困住一名立禪修士,那這兩人的境界可能還并非普通圓涅水平修士,甚至有可能是返寂之上。
念及此,這立禪修士倒也不再亂動,而是整理一番情緒之后,朝徐承和張沫兩人問道:“敢問兩位……妖族前輩,拘我來此所為何事?”
徐承朝前走上幾步,將自己的魁梧身軀盡數(shù)展露于立禪修士面前,面無表情地說道:“這話應該我問你,你們又是誰,據(jù)我所知,這城中理應沒有生靈存在才對,為何你還有那些人還能活下來?”
聽聞此言,立禪修士頓時瞪大了雙眼,聲音低沉地說道:“前輩此言,前輩,所說,難道妖族也知道此事?怎么可能,難道妖族也參與了?!”
“聽你這意思,你還真的知道這塔蘭城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徐承又湊近幾分,這是臉上帶上幾分玩味,語氣變得奇怪。
立禪修士先是愣神,隨后才反應過來,原來先前是徐承在詐他,不過現(xiàn)在又受制于人,自己心境不穩(wěn),一時沒有辨別清楚眼前此人的圈套,也怪不得別人。
輕嘆一口氣后,立禪修士抿了抿嘴唇,無奈說道:“貧僧……在下乃是前清光寺內(nèi)門弟子,原先的法號乃是守妄,三十二年前回歸了俗家姓名,現(xiàn)在名為蘇南逸。
不知道兩位前輩,是要詢問關于城中哪些情況?”
“這城里發(fā)生的事情還不少?”
這次倒是張沫開口,她也往前走上幾步,有半個身子恰落在徐承的背影之中。
蘇南逸終于是看清兩人的大概面貌,也明白兩人估計就是推開城門的兩人,聽徐承和張沫的言語之間,應是對塔蘭城中此前發(fā)生的一切完全不知情。
不過想想也是,那般詭異的情況,主要勢力都在千里之外的妖族,又怎么可能會知道呢?
短暫停頓之后,蘇南逸在徐承和張沫開始煩躁之前,開口說道:“前輩若是想要知道塔拉邦城幾近無人的情況,那還比較簡單,若是想要知道塔蘭城為何封閉至此,且再無人來往,那事情原委就較為復雜,不知兩位前輩想了解哪個情況?”
“都說吧?!?br/>
徐承和張沫的回答很簡單,但這也是蘇南逸早也料到的。
蘇南逸再度深深呼吸一口氣,似是組織了一番語言,抬頭看著兩人,開始將塔蘭城四十年前起,發(fā)生的一切,都娓娓道來。
徐承和張沫安靜傾聽,卻也逐漸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