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仿佛有巨大的魔力，原本還興奮著叫個不停的雪猴忽然在琴聲中安靜了下來。
“嘩——”
它的雙膝一下子跪在雪地里，濺開了不少積雪。
雪猴跪著挪動了幾下身子，面向東方，對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恭恭敬敬的叩了首。
那琴聲似乎有所感應(yīng)，一絲無形的波動涌向雪猴，空氣里的靈力竟然在一瞬間凝成了一股風(fēng)暴，順著這一絲波動，盡數(shù)涌入雪猴身體中。
這些靈力看似磅礴，但是并沒有什么破壞力，反倒是有著不錯的滋養(yǎng)作用。
靈力洗刷著它的經(jīng)脈，雪猴臉上露出了些許享受的表情。
李星辰看著雪猴，將自己的靈力探出去，還未靠近雪猴，隔著空氣就已經(jīng)感受到了雪猴體內(nèi)的變動。
它的妖力在增加，原本還像涓涓細(xì)流的妖力在這一聲琴聲的作用下瞬間就擴(kuò)張成了寬闊的長河。
在李星辰的感知中，雪猴變得靈動許多，連身上的毛色也變得更加純凈，似是無塵無垢的冰雪。
半晌后，琴聲散出來的波動緩緩收回，雪猴帶著虔誠，朝著東方再度叩首。而這一次，李星辰分明感覺雪猴身上沾染了一些人性的東西。
它的修行更進(jìn)一步了。
看著雪猴從地面上爬起來，然后安靜的坐在雪地上，李星辰收回了目光。
琴聲還未止，寒潭之中，滄流的蛻變也還在繼續(xù)。
他將注意力投到了在潭水中沉浮的滄流上。
滄流的蛻變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盡管潭水仿若沸騰，氣泡鼓動的更加厲害，可滄流蛻變的速度并沒有加快。
遠(yuǎn)方，穿過山嶺林間飄來的琴聲漸漸起了變化，原本清澈的音節(jié)忽然變得高亢起來。
一陣陣殺伐之氣擊碎空氣，順著李星辰的耳朵傳進(jìn)腦海，讓他一身熱血不由得沸騰起來。
潭水里，隨著琴曲的驟變，滄流也和著琴曲，瘋狂顫動起來。
滄流的蛻變加快了……
一層又一層的黑色從劍鞘上剝落，露出了里面銀亮的顏色。陽光投射下來，明晃晃的，煞是好看。
“嗡——”
一股低沉的嗡鳴聲忽然夾雜進(jìn)琴聲中，傳至李星辰耳際。
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靈念細(xì)細(xì)的感受了一下，發(fā)現(xiàn)這嗡鳴聲竟是從滄流上傳出來的。
伴隨著這一聲嗡鳴聲入耳，李星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泓潭水。
潭水清澈透亮，一眼便能望穿。
在這一泓潭水的深處，隱約能看到一柄劍的影子。
只是這劍影太過黯淡，實在難以看清，但李星辰無不猜測這柄劍就是滄流，
潭水中，劍影晃動了一下，隨后一根如發(fā)絲一般細(xì)微的晶瑩絲線從劍影中延伸而出，向著精神世界的深處急射而去。
沒一會兒，絲線似乎固定在了什么東西上，整根繃緊。它先是閃耀了一下，然后轉(zhuǎn)入黯淡，最后完全消失不見了。
李星辰感覺自己的和滄流的聯(lián)系密切了幾分。
似乎這一切全都是這一根絲線的功勞。
細(xì)線將滄流與自己捆綁在了一起，他現(xiàn)在可以感受到滄流傳遞過來的一些淺薄的愉悅。
那是滄流的情緒。
他明了了許多。
劍是劍客心靈的延伸。劍客不與自己的劍溝通，那劍就如同死物一般。
滄流在他手里呆了四年，但是四年的時光卻沒能讓他完成跟滄流劍的溝通。
駑鈍，愚笨？
他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自己，他也不想拿著一把不能出鞘的劍練習(xí)劍術(shù)。
李星辰望著在潭水中沉浮的滄流，感受著心中與滄流之間那一種微妙的心有靈犀，心里微微起了波瀾。
或許從這一刻開始，他才真正開始踏上劍客的路。
“吟——”
寒潭之中，懸浮于其中的滄流忽然發(fā)出一聲長嘯。
嘯聲高亢，嘹亮，如同排云而上的白鶴，直沖霄漢。
此時，滄流劍鞘上的黑色基本都已經(jīng)脫落了，耀眼的銀色遍及劍鞘上下，耀眼奪目。
李星辰感覺這時他對滄流情緒的覺察有清晰了幾分。
盡管他將自己的靈念探出去，觸及滄流時，依舊像是碰到了一汪死水，安靜詭秘，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應(yīng)。可是滄流身上那一點細(xì)微的情緒波動卻可以被他清晰的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愉悅的情緒，流遍滄流全身。
現(xiàn)在的滄流很歡快，似乎在寒泉的助力下，它褪去了黑色的外衣，是一種向好的蛻變。
它懸浮于潭水中，又是一聲歡愉的劍鳴激蕩而出。
李星辰笑了，他轉(zhuǎn)過頭對著雪猴施了一禮，雪猴將他領(lǐng)到此處，對他來說這是大恩，他必須要感謝。
雪猴咧著嘴，坐在積雪中，似乎很享受李星辰這一禮，“吱吱”的叫了兩聲，像是笑聲。
就在此時，潭水的沸騰忽然加劇了，蕩漾的潭水拍打著岸邊，滄流的劍鳴變得更加深長與高亢。
不知怎的，它竟再度與回蕩的琴聲交融在了一起。
殺伐的氣息越來越深沉，如同凝滯的水體，將周圍的一切都包裹進(jìn)去。
寒潭岸邊的積雪上，不知什么時候竟然被刻劃上了一道道清晰的劍痕。
這些劍痕或縱或橫，也有的斜斜的從某個方向劃過，凌亂無比。
只是這凌亂之中，卻帶著一絲美感，仿佛是一塊粗獷的藝術(shù)品，帶著蠻橫與霸道。
其實有的時候劍客是不講道理的，他們只懂手里的劍，也只懂殺人。
遠(yuǎn)方，隨著劍鳴與琴聲的交融，琴聲似乎有所感應(yīng)，竟然再起了變化。
琴聲的調(diào)子在攀升，從深沉的殺伐聲已經(jīng)變成了刺耳尖銳的唳鳴。
這琴聲飄進(jìn)李星辰的耳朵，讓他有一種像是琴弦被繃的緊緊地，然后有人拿著刀子切割著琴弦的感覺。
很刺耳，至少在他聽起來感覺很不舒服。
只是隨著琴聲變得如此高亢，滄流的鳴音卻隨著琴聲也越發(fā)的激昂起來。
劍鳴一聲高過一聲，伴隨著劍鳴聲，劍鞘上一些細(xì)微地方上的黑色也開始褪去，整個劍鞘上仿佛鍍上了一層瑩瑩的銀光。
幾個呼吸之后，琴聲似乎達(dá)到了一個頂點，在一聲似是琴弦被暴力扯斷的刺耳聲音之后，琴聲猛然收住。
潭水不再沸騰，劍鳴也于此刻沒了聲響。
萬籟俱寂，只剩下寒潭中泉水蕩漾的聲音。
“嘩——嘩——”
一聲接著一聲，沒有一點規(guī)律。
可李星辰心里明白，蛻變還沒有完成，滄流傳遞給他的愉悅感并沒有終止。
很快，蕩漾的潭水再度沸騰，無數(shù)的氣泡從泉底涌到水面，而滄流則在氣泡最為盛大的時候一下子從潭水中飛了出來。
它圍繞著李星辰肆意的飛著。
一聲聲歡快的長鳴在空氣中涌動，它雀躍著，仿佛一個歡悅的孩童。
李星辰看著滄流繞著自己飛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伸手一招，滄流即刻呼嘯著回到他的手中。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裹著滄流的那一層銀亮奪目的劍鞘，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觸動。
劍在劍客手里，該是活物！
……
李星辰所在的峽谷東方，谷窯山的深處，主峰玄門峰的最頂端。
這里有一處平整的石臺，石臺約高半尺，上面擺著一張木琴。
琴長三尺六寸五，寬約六寸，下部扁平，上部呈弧形凸起。
這是一張落霞式的琴，琴形很美，琴音也很動聽。
木琴旁，一個青衫的青年席地而坐，他一只手壓在琴弦上，臉上似是回味。
末了，他下頜的胡茬動了動，一聲溫潤的笑聲在空氣里回蕩開來。
“滄流……竟然是滄流，沒想到這么快就出世了?？磥硇斩臎]誆我，追根溯源探因?qū)す谋臼鹿贿€是他技高一籌??！”
說罷，他的手從琴弦上一撫而過，修長的手指壓過一根又一根琴弦，一聲聲旋律清晰的琴音便從木琴上飄了出來。
隨手一弄，卻落地成曲。
這是大師的境界。
涓涓如溪，汩汩韻味！
下一刻，他手指一轉(zhuǎn)，指尖又撫回去，頓時間琴聲化作萬壑松響。
“嗚——”
一聲低沉的鳥鳴從山澗中響起，隨后兩聲——三聲，無數(shù)聲鳥鳴接連響起，一時間竟如山呼海嘯一般。
遠(yuǎn)方，崖壁外的云海中，隱約有一個個白點朝著玄門峰山頂?shù)奈恢镁従徱苿印?br/>
琴聲還在繼續(xù)，如流水一般潺潺悅耳。
半晌后，琴聲似乎開始漸漸轉(zhuǎn)入高潮，而這些白點也飛到了近處。
這些都是一只只白鸮！
它們通體雪白，羽毛中摻雜著一些分布規(guī)律的暗色橫斑，羽色異常美麗。
待白鸮飛至，青年撫出來的琴曲也正式進(jìn)入高潮。
潺潺之音陡然間化作滔滔水浪，聲如海潮，氣息雄渾。
白鸮排成行，繞在青年的上空，圍成了一個偌大的圈子。
山頂，不知何時起了風(fēng)，風(fēng)從遠(yuǎn)方吹來，鼓的青年的袍袖獵獵作響。
曲子被風(fēng)吹散了，順著風(fēng)飛向遠(yuǎn)方，聲音越發(fā)的稀了，到最后完全消散在遠(yuǎn)方的風(fēng)中，聽不到任何聲響。
白鸮低鳴著，和著琴曲，被卷到風(fēng)里，也不知飛到了何處。
似是風(fēng)吹得青年有些冷了，他哆嗦了一下，曲子卻因為這一下哆嗦，不小心走了音。
海潮的意境一下子消散，繞成圈子的白鸮則各自低鳴一聲，朝著四方飛去。
青年收回手，雙掌貼在一起用力的揉搓了幾下。待掌心有了些許的溫度，這才向著西方眺望而去。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山野，穿過了林海，看到了極遠(yuǎn)的地方。
片刻后，他又將目光灑向南方蒼茫，那里是廣闊浩大的中土。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一絲呢喃在空氣里悄悄回蕩。
“呵……起風(fēng)了！”
他站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青衫，隨后把木琴背到身后，踏著積雪，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風(fēng)里，傳來動聽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