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記事起，我的嗓子就發(fā)不出聲，兄長笑著說，只有這樣我才能得救，當(dāng)時的我還不能明白，我只知道說不了話的孩子，尤其是沒父母養(yǎng)的，只會在人界被同齡或者年長的孩子欺負(fù)。

    上個月，我無意間殺了兩個人販子。

    我并沒有因為第一次殺人而感覺惡心，更沒有對體內(nèi)的力量感到不適，我喜歡自己擁有的這份力量，因為我可以隨意操縱死者為我所用，而且，我也突然能說話了。

    “今天沒剩的爛蘋果，我找到了一些籽，將就咽下吧。”

    身后的腌臜坑里彌漫出我不喜歡的氣味，大部分都是酸澀的惡臭，我坐在唯一的一塊干凈地上，其實也不算多干凈，兄長剛從垃圾中翻身而出，蹣跚地走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道：“兄長你瘦的跟竹竿似的，走路都不穩(wěn)了?！?br/>
    我捧出手，他將這些蘋果籽倒落在我掌心，我的肚子餓的發(fā)出了嗚咽聲，如似鬼哭狼嚎，所以哪怕只是幾粒不起眼的蘋果籽，我也放進(jìn)嘴里細(xì)細(xì)地咀嚼，希望多嚼出一些苦味。

    “今天也沒有包子?！蔽矣终f。

    其實我很想吃包子，三天前的那半個包子，我覺得特別美味。

    “包子沒有了，你放心，明天就有吃的了，這個腌臜坑是村里員外家仆人專門倒不用的糧食之地，肯定可以避免被打就能尋到吃食的?！?br/>
    我看了眼他的膝蓋，那是三天前他好不容易從村子里一戶人家那偷完包子，被幾個壯丁追到小巷打傷的，好在那戶人家嫌他晦氣，不愿意收回那個包子，不然又得挨一天的餓。

    他似乎思及什么，一個激靈轉(zhuǎn)過頭來問我：“竹竿？你從哪學(xué)來的詞，這種東西你怎么可能理解到，你今天又去書院了？”

    我不喜歡他的口吻，也沒有心情品嘗蘋果籽的苦味了，我抬起頭盯著他反問：“為什么不能去，村里的孩子們都能去。”

    他神色倏的認(rèn)真無比，“你有沒有被欺負(fù)?！彼碌氖俏冶粍e的孩子們發(fā)現(xiàn)，被欺負(fù)是么......

    “啊~被你猜到了，那又怎么樣，誰讓我們的眼睛里住著鬼火?！蔽覒袘械赜檬直壅碇X袋躺下，我喜歡用這雙熒綠的眼睛望視天空，裝作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

    兄長用打量的眼光懷疑地將我身上仔細(xì)檢查了一遍，他猜到了什么，道：“你的身上沒有傷，你是不是又用了那個能力?！?br/>
    我就知道，憑什么我不能用，這個能力可以一次性解決很多問題。

    我猛然坐起身，我只知道自己現(xiàn)在很惱火，“他們說我是妖怪，我說了我不是，只是長相特別一點(diǎn)，但他們不講理，就用石頭打我，用腳踹我，所以我用尸犬把他們咬死了?！?br/>
    尸犬就是我用我的特殊能力召喚出來的，這家伙很聽話，可惜不出兩個時辰就死了，所以光是忠誠卻不中用這一點(diǎn)，我很郁結(jié)。

    兄長的表情震愕，他突然拉我起身就要帶我離開，我不耐煩道：“干什么?！?br/>
    “你殺了人，這個地方不能呆了，我在隔壁村也找好了落腳點(diǎn)，走去那吧?！?br/>
    我氣憤地甩開他的手，不愿意跟著他離開，“為什么別人家的孩子可以吃到香噴噴的包子，為什么他們可以一起玩耍，為什么他們有床睡，有書讀，我們就要不斷地更換地方，日日被追打，食不飽腹，風(fēng)餐露宿！”

    兄長轉(zhuǎn)過身面向我，他的臉跟陰天一樣暗沉，轉(zhuǎn)眼間，我只看到他快速地甩出手，速度快的我無法捕捉，等他的手撤回去后，我的臉頰一側(cè)就灼起火燒般的疼。

    我的心跟著緊緊抽了一下。我扭過被打歪的臉狠狠瞪著他，兄長卻沒有一絲要道歉的意思。

    “因為我們沒父母！因為同族的族人都死了，聽著，你和我都是妖怪，在人類的世界，露出身份就活不下去，所以你必須聽為兄的安排！”

    妖怪？原來我是妖怪。

    聽到這個消息，我思考了很久，所以任由他牽著我的手一路來到隔壁村，不說一句話，安靜的就像我又一次啞巴了。隔壁村更是腌臜的不像話，我還常常得跟活著的狗搶食物，要是這狗死了該有多好，我就可以快意地命令他們了。

    兩個月后，天氣變得燥熱，越是這樣，身后腌臜污穢的坑中傳出的味道越是難聞至極，如此情況下，我不得不染上了溫病。

    呵呵，世上哪有這么弱的妖怪。

    “薩汝，看，這是什么！”

    我瞇了瞇眼，睡意強(qiáng)占著我的大腦，我的頭沉得像裝滿了水。兄長拿著一盒罐子在我耳邊搖了搖，聽這聲音，里面有好幾個東西吧。

    我有點(diǎn)來興趣了，可惜我表現(xiàn)不出來。

    “這是糖罐子，為兄在街邊賣藝，一個老道士賞的?！?br/>
    真好，今日的收成不錯。我這么想著，有一塊甜甜的東西塞進(jìn)了我的嘴里，我的唾液分泌著這股甜蜜，精神就好了些。

    “這些是什么......”我含糊道。

    “這東西叫糖，村里的孩子們最愛吃的甜食，你快點(diǎn)好起來，為兄每日喂你一顆?！?br/>
    他的表情看上去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其實微皺的眉毛出賣了他有多替我擔(dān)心。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困意催著我的眼皮下拉，實在沒辦法，我就再次闔上眼睡了過去。

    幾日過去，我有印象的只是嘴里的甜味，別的我都記不清了，好在身為妖的我恢復(fù)能力快，不出五日我就痊愈了。

    炎炎夏日快要結(jié)束，蟬鳴好像在做最后的掙扎，還是這般鬧耳。我摸著兄長的罐子，里面已經(jīng)空了，可是我的嘴太饞，連著五日吃糖的滋味幫著我肚子里的饞蟲助長，我還想再吃糖。

    于是我從能看見的地方撿起一些與糖塊大小相同的石子裝進(jìn)罐子里，搖了搖，再倒出來，含進(jìn)嘴中。

    除了沙沙的吐味，別的沒常出什么，我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石頭無法變成糖，我這么想著，卻還是不肯吐出嘴里的石子。

    我望著天，肚子餓的鬼哭狼嚎，往往這種時候身體會自覺地想要憑借困意趕走饑餓，所以我嘴里含著石子就下意識睡了過去。

    “薩汝！薩汝！”

    兄長的聲音傳來，他的手使勁推著我，我迷迷糊糊轉(zhuǎn)醒，天邊的晚霞就像仙女的衣裳，漂亮極了。

    我剛想說些什么，張口后發(fā)覺嘴里透著一股子鐵銹味，抬手摸了摸，原來是我的嘴中流血了。

    兄長忿忿地怒視我，這令我感到匪夷所思，他拿出一顆牙齒晾到我面前，我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嘴里少了顆門牙。

    “你怎么在嘴里含石頭，還把門牙磕掉了，你知不知道為兄方才發(fā)現(xiàn)你嘴里流血，心有多急！”

    我盯著滾在一旁的罐子看，里面還裝了一些石頭。兄長注意到我的視線，把罐子口取來眼前一探究竟，倒出里面的石子，吃驚了一陣，眼里逐漸變得濕潤，就像雨后的朦朧。

    他倏地?fù)ё×宋?，聲音梗塞，就像喉嚨里插滿了細(xì)針，說話哆嗦：“對不起?！?br/>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哭了，我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希望他能好受點(diǎn)，可是完全沒起作用。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聽到兄長的哭聲，哭聲持續(xù)了很久，一直到晚霞變了顏色，月亮高高懸起，還是沒能歇停。

    我的心伴著他的哭聲變酸了，眼睛也變酸了，睫毛中就下起了雨，陪著兄長一起下眼中雨。

    那時候我們?yōu)槭裁匆鳒I，過了十年我才明白為什么要流淚，因為我們活的太卑微。在現(xiàn)實中我們又太無知，無知的是對未來的不確定。

    那時我才八歲，十年后，我成為了成年的貓妖，兄長對我道明了一切。我得知了自己母親的姓名，得知了自己黑巫貓妖族的身份，更是得知了使我們變得如今下場的血海深仇。

    兄長與師父在京城開了一家熏香鋪子，專門給富人家定制熏香爐。

    我用與兄長在師父——先前給了糖罐的道士那里學(xué)來的輕功跑到戲院里玩，本來我應(yīng)該把這次托帶的熏香爐送去給京城的首富府上，但我更喜歡看戲院里的戲子畫臉譜，唱曲兒，我還跟著里面的小祥子學(xué)了一招皮笑肉不笑。

    若有些官人喜歡你笑，你就要笑，這樣便能輕易地?fù)频揭诲V銀子，我喜歡小祥子的這種作風(fēng)，為人實在多了。

    “你兄長今日沒讓你送貨？”小祥子正在卸臉上的妝，鏡子里的左邊臉和半邊臉完全是一個反差。

    “每日都有，怎少得了今日，這次要送的是首富的南煙環(huán)蛇熏香爐，不過我輕功好，晚點(diǎn)送也趕得及。”

    小祥子卸完了妝，走來我跟前端起我的手細(xì)細(xì)打量，“你這指甲怎么又鈍了，我就十分喜歡你這雙天生黑色的長甲，要是不完美了，我都覺得精神上缺點(diǎn)什么，你等等，我找工具來幫你捯飭捯飭?！?br/>
    他說著就一頭栽進(jìn)戲服室里，半晌才端來一盤雜七雜八的東西往我身旁撩了個椅子一坐，給我捯飭指甲。

    “你這雙指甲在陽光下都能發(fā)出琉璃光，我看著比那些宮里妃子們用的金銀首飾都要珍貴，我可得幫你養(yǎng)好了，你以后千萬別胡亂用你的指甲摳些腌臜東西，我得心疼死。”

    他第一次識得我時我的手指甲里都是從小時候積累下的腌臜污穢，從來沒想過要清理干凈這么回事。

    小祥子說話娘里娘氣，我也似是習(xí)慣，他是我在京城唯一的朋友，平時我不會與他交談太多，就這樣讓他幫我捯飭指甲，我什么都不說，他在一邊嘮叨就不錯。

    “好了，你現(xiàn)在趕緊去送貨吧，別傳到你兄長耳朵里，不然又得一頓罵?！?br/>
    半柱香后，小祥子收起這些他稱作為修指甲的工具，這兩雙手的指甲被他反復(fù)端詳，沒毛病也得被看出毛病來，指甲被他修的特別平潤。

    “那我走了?！蔽页π?，到簾子那背對著他變出了一爐熏香往戲院的北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