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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早些年有人問鳳九是否了解東華,她必然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包括東華自己。

    除去開初沒心沒肺的三萬年,她只是與青丘學堂中一幫同窗玩樂打鬧的調皮鬼,自打在琴堯山被東華所救,她便滿心滿眼都是這個老神仙,聽夫子教上古史還不夠,找來所有有他的經史典籍研究,纏著折顏講關于他的逸聞趣事,便是連他的愛好雅趣都忍不住要模仿一二,但凡找到一兩處共通,立時就能興高采烈、神采飛揚起來。

    待他倆歷經波折走到一起,老神仙的許多面都呈現(xiàn)在她眼前,只有她知道、也只給她知道的那些情緒,成了他倆最濃的蜜意、最深的羈絆。這世上有誰能比她白鳳九更了解東華?她若居第二,便沒有人敢居第一。

    她原本想,即便這個東華不是自己的東華,總歸是有共通點的,他們有一段差不多的記憶,有差不多的喜好,也有差不多的感受,她該很懂他。

    可現(xiàn)在才知,其實并不。

    她熟悉他的眉眼、他的舉動、他的習慣,卻無法把握他的心。她能覺出他的溫柔,亦能明白守禮的無奈。有時,他無意識地接近,偶爾流露難抑的沖動,可一旦醒悟都會退守到安全的距離。即便惆悵,卻已是最好的方式,無論于他還是她,至少情感上仍是近的,彼此仍是最可信賴的同伴。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停住了腳步,調轉了方向一點點后退。她能察覺他的猶疑,可糾結之后終究還是拉開了距離。雖關懷仍在,但心頭蕭瑟。一旦習慣了某個溫度,哪怕僅遠離一分仍叫人覺得冷。

    她知道必然是有緣故的,每次他躲閃的背后總有讓她心驚的理由,可他又總將牙關緊咬不肯吐露半分。連這點,他們都該死地一致!

    她不懂的是他的眼神,他懷念中帶著哀慟、震驚中糅著決絕的眼神,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誰,卻一樣的叫她膽戰(zhàn)心驚。

    就在不久前,她被東華按進懷里動彈不得,好半晌方掙脫束縛,這才看清楚了他的狼狽。她連連追問緣由,卻沒有得到回答。他不管頭臉和衣衫上的血污,只是定定地望著她,帶著最深切的痛,目光從她面上點點拂過,仿佛要印到骨子里。

    鳳九少有見他如此頹唐,連面色都有些灰敗,即便心中在意也不忍再問,將他拉到一旁休憩的榻上,壓他躺下,一邊又打來水替他擦洗。他起先犟著身子不肯,后來約莫是真的累了,皺著眉昏睡過去,一只手仍舊扣著她的腕子,連睡著都不肯松開。

    鳳九被東華抓著手腕不好遠離,只得斜倚在榻上,側身遷就他。這么一人躺一人坐倒是消停了一陣。

    她看著他的睡顏,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披散在枕上的銀發(fā),終于還是忍不住輕輕撫了撫?,摪椎闹讣獠暹M如瀑的發(fā)里,順著發(fā)絲自上而下,仔細理順了幾處打結,有些不舍地流連了片刻,又悄然滑到鬢邊,緩緩攀上俊眉修目、高挺鼻梁,在略顯蒼白的薄唇上蹭了蹭。

    接觸的一點肌膚滾過小小電流,鳳九倏地收回手,醒覺自己竟趁他不知唐突了,面上閃過些許不自然。她咬著唇,心頭閃過一絲悵然與懷戀。

    十萬年,她與她的東華已經分開了十萬年!

    曾經的他們琴瑟和鳴、如膠似漆,即便是小小的分離也總能激蕩出新的火花來,成玉常用“小別勝新婚”來調侃他們這對幾十萬年如一日的肌膚饑渴癥患者,不是這人貼在那人身上,就是那個掛在這個肩頭,真真沒眼看!誠然,成玉和連宋成親之后,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員,戲謔起來不免有所收斂,但要說到沒皮沒臉、無所顧忌,東華自然是不遑多讓的,她從一開始的羞澀躲閃到后來的甘之若飴也花了不少時日。

    當她一次次從甜蜜中醒來,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實與他激情之下的撩撥相比,她更為貪戀的是這個給予自己安全感的溫暖懷抱,他不言不語中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為攏著的臂膀上和暖的溫度,一寸一寸地潤進心里。而她輕喚的每一聲“東華”里,都有著化不開的深情與眷戀。

    后來,他不見了。她不信他像別人所說是羽化了,執(zhí)意要等他回來。也是從那時開始,她無比想念他帶著薄繭的手掌、硬實的胸膛和微涼的唇,輾轉反側中她失卻了安穩(wěn)的睡眠,一再從冰冷的噩夢中驚醒,明白了什么叫做“羅衾不耐五更寒”,不是羅衾薄短,而是心寒徹骨。

    她曾以為,自己再難熬下去,卻還是在漫長的等待中麻木了感官,以至于現(xiàn)在想來都覺不可思議——她竟然也能在沒有他的天地里若無其事地生活這么久!

    然而這一切都在這個東華出現(xiàn)的那一刻被打破了。她長久以來催眠般給自己的暗示終究還是不堪一擊地潰敗了,她幾乎能聽到面具碎裂的聲音,深埋在心底里的情緒迫不及待奔涌而出,欣喜被委屈、不甘、憤懣裹挾著,讓她頃刻間就潰不成軍。原來,她不是忘卻了、麻木了,只是那個讓她能放下包袱做回自己的人未曾出現(xiàn)罷了。

    再后來,即便知道了這個東華不是自己的東華,她仍無法在他熟悉的氣息中重拾面具與鎧甲,忍不住就想靠近些、再靠近些。

    十萬年,已經十萬年了?。∈f年來,有個念頭始終被她壓在心底不敢提起,她的東華到底在哪里?如果他還在,為什么不回來?

    每每想及此,她的心就抽縮成一團,無法正常地跳動。

    榻上的人睡得不甚安穩(wěn),似被什么魘著,眉頭皺得越發(fā)深重,他搭在胸口的手驟然收緊,曲身攥著那里的衣衫,不大舒爽的樣子。

    鳳九的腕子被他大半壓到身下,人也帶得一歪。她迎頭對上他瞬間又白了幾分的臉,聽到兩聲克制的低吟。

    “……東華?”她遲疑地摸摸他的臉頰。

    回答她的是他猛然抬起上半身吐出的一大口血。即便如此,他面上的痛色仍未消除,捂著心口趴著榻邊狠狠喘著氣。

    “東華!”她驚恐地伸手去扶住面前的人。

    因著兩人牽連的手,他們離得很近,他的氣息幾乎就在耳邊。她聽得他斷斷續(xù)續(xù)地喚了幾聲“小白”,心中油然而起一片酸楚,不由抱住他的肩膀邊拍邊道:“……我在!”

    東華仿佛這時才醒轉過來,眸中的焦點仍有些虛,他盯著面前的芙蓉香腮呆愣了片刻,口中喃喃道:“……你不是……我也不是……對不起!”

    聲音雖輕,卻真真切切刺痛了鳳九,而比這更令她心傷的是東華的舉動:他扣著鳳九腕子的手突然松了勁,又緩緩從她圈起的懷抱里退了出來,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疏離的背影。

    手上的溫度逐漸落寞,鳳九徒勞地伸著未及收回的手臂,望向東華的背影,二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個洪荒。她干巴巴地表示著自己的擔心:“你的傷,總要叫人來瞧瞧!”

    榻上的人默了默,輕咳了兩聲道:“不必了,舊疾而已?!?br/>
    “可是……”對于他的任性,她總是毫無辦法。

    他知道她想說什么,幽幽的一句便截住了話頭:“……時候不早,你也安置吧!”

    鳳九瞪著他的背影半晌無果后方才離去。

    她怏怏的腳步聲剛消失在門外,東華便從榻上坐起,目光落在那扇精致的屏風上,良久,他按著依舊抽痛的胸口,神色莫辨地嘆道:“原來,竟是這樣嗎?”

    他還是睡了過去,連日的消耗讓他不得不花費些功夫來恢復精力,還有最艱難的一役在等著他,此時也停不得。盡管得知了讓他震驚的消息,他依舊選擇繼續(xù),或者說,事已至此,不繼續(xù)亦無他法。

    他在書房中歇了兩三日,鳳九沒有出現(xiàn),倒是其余幾人得了消息輪流來探望。

    滾滾兄妹倆,一個沉穩(wěn)一個活潑,蹭到父君這里,見他難得在兒女面前擺出一副端嚴澹泊的面孔,頓生幾分畏怯,俱是欲言又止。往日這種時候,多半意味著父君已然拿定了主意,并不想聽他人置喙,便連總跟父君撒嬌賣乖的攸攸也收斂不少。

    他們其實并不知道父君與娘親又在為什么鬧別扭。早年確有過類似情形,彼時年幼不懂事,尚會單純地想要分出個對錯來,兩個小娃兒摻和在里頭鬧了不少笑話。后來年紀漸長,也明白了有些事除了他倆,別人無能為力,無謂徒增煩惱。

    想起來時娘親的交代,二人甚是憂心地關注了父君的傷勢。不想東華并未放在心上,草草一句“無礙,休息幾日便可”就打發(fā)了去,反將話題轉回他們身上。

    “攸攸這兩日可好些了?休養(yǎng)好了再出去,別總想著玩!”

    “滾滾,安安來了也有一陣,他娘親若是想念,過幾日自可接他回去?!?br/>
    他深邃明澈的眸子從他倆臉上一一掃過,似在端詳什么,又仿若透過他們探向遠方。東華面上淡淡的,滾滾和攸攸卻從這陣注目中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意味。

    滾滾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陡然一沉,他張口問道:“父君,父君可是要……”父君前些日子還說天地缺少生氣,以安安的血脈留在他身邊最是有益,此時卻說讓自己接回去,除非他是想消弭六界的混沌之息。

    東華驀地打斷:“滾滾,這幾日六界若有異動,你來告訴父君!”他抬眼望著面前已然成人的青年,眸色深沉,神情頗為堅定。

    攸攸雖不知哥哥和父君在說什么,但到底不是懵懂小兒,她敏銳地察覺到一瞬間的氣氛壓抑,蹙眉打量父子二人,終于忍不住走上幾步,像小時候一樣抱住東華的臂膀,語調中帶著不自知的感傷:“父君……”

    東華神色微動,臉上浮起一抹笑容,他們不管多大,還是那倆狐貍崽!他在攸攸皎潔如月的霜發(fā)上輕柔地撫了撫,說道:“去吧,乖一些,父君要休息了!”

    他倆離去的腳步疑慮重重,但東華微闔雙目,并不再多話。

    書房的門緩緩合上,隔出兩重世界。

    東華驚嘆自己居然能夠如此平靜地思考這件事,明明那日歸來他還神思不屬。

    也許是因為到底隔著一方天地,也許是因為事情的走向雖然出人意料卻分外能夠印證一些跡象,也許更是因為無論如何這些都不能動搖他的決心。

    他面色如常地與滾滾和攸攸說話,面色如常地打坐調息,表面看來一派光風霽月。然而,這并不妨礙他每晚陷在同樣的夢魘里。

    碧海蒼靈里始終圍繞左右的混沌之息……小白驀然垂落的毫無血色的手……那團黑暗里他擁著她逐漸冷去的軀體,毅然決然地祭出蒼何……

    他曾安慰自己那是幻境,畢竟小白還好好地待在太晨宮某處,但一幕幕交錯在識海里,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實。與游走如風的混沌之息、深沉如墨的無盡黑暗相比,手的冷與心的痛尤為強烈,他一再從怔忡中醒來,揪著胸膛上無法愈合的傷口,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迷蒙中的那聲輕嘆,裹在混沌之息中傳遞過來,在他心底掀起巨浪。

    他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理智地按著邏輯捋清了其中的線索,一半?yún)s又為自己的發(fā)現(xiàn)而顫抖:在那聲輕嘆里,小白因為與混沌之息有關的某種原因生命垂危,那人為了救她付出了代價,才造成了十萬年的分離。更令他沮喪的是,從混沌之息的親近來看,恐怕它們的出現(xiàn),與那人也有著莫大的關系,所以碧海蒼靈才會收納了如此多本應來自天外的混沌之息。只是如此一來,那人的回歸恐是遙遙無期了……

    這是否就是輕嘆里隱含的真相?

    便在不久前,東華已打定主意要驅散這方天地里的混沌之息,否則無以為繼。

    那時他想的是能力與責任,未曾想此時又多了一重意義——他也許正在做著那人希望他做的事,冥冥之中讓他落于此處,究竟是彌補或是了斷?

    他對滾滾說,自己的決定要親自告訴小白。原先還苦思怎樣給個合理的解釋,然而知道得越多,他越發(fā)不知該如何開口。有句話說,長痛不如短痛,可無論長痛、短痛,畢竟還是要痛的。他無比希望自己的推斷是錯的,卻又無法違心地視而不見。

    東華垂落的長睫掩去眸中的黯然,即便這不是他的世界,真情實感并不少,他很難不去想象如若是自己有了這般遭遇會如何。

    該走的總要走,比如他;該留的就讓他留吧,哪怕是在眾人的希望里。這大約也是那人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