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卿,側(cè)翼敵軍勢大,速速調(diào)兵充實過去!”趙炅終于忍耐不住對死亡地恐懼,直接對指揮戰(zhàn)場的崔翰下旨道?!氨菹拢贝藓灿行殡y,御營本陣的兵力已然及其單薄,“后方還有契丹大軍窺伺。”“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不能而示之能,能而示之不能。都鏖戰(zhàn)這許久,崔卿難道看不出那是遼人故布疑陣嗎?”趙炅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勃然大怒,心中暗道,“真是庸將!”但看著趙炅有些陰鶩的眼神,崔翰不敢堅持,轉(zhuǎn)身下令道:“從殿后陣再調(diào)五千控鶴軍加強到東側(cè),務必不可讓敵騎沖突進來!”眼望著隨著旗牌官傳令下去,十個指揮的控鶴軍匆匆從殿后陣趕到東側(cè),原本在南院契丹軍沖擊下顯得搖搖欲墜的東翼終于又穩(wěn)定下來,趙炅心下稍定,輕輕松了一口氣。
耶律休哥見大宋御營又從殿后陣抽兵,同時深深吸進一口氣,清涼地夜氣也不能平復他沸騰地熱血,他抽出腰間彎刀,幾乎是高聲喊道:“全軍沖擊,斬了宋國皇帝,便是首功!”不待身邊侍衛(wèi)反應過來,當先一提馬韁沖了過去,馬兒剛開始縱蹄奔跑,耶律休哥還嫌速度不快,又猛抽數(shù)下,把馬力激發(fā)到了極致,兩邊的樹叢山石,連同身旁的侍衛(wèi)全都恍若不見,他刀鋒前指,眼中只有前方,宋軍御營,那燈火通明地黃羅傘下,有他要的宋皇首級!
五千最精銳地宮分騎軍一直如同餓狼一般守候在這里,等的便是這個時機,紛紛激動地大聲嗥叫,有的拋了火把,有的仍舊執(zhí)著火把,有的取弓搭箭,有的卻一直揮舞著彎刀,所有的統(tǒng)兵官都知道這是數(shù)萬契丹軍死戰(zhàn)整日換來的機會,顧不得整頓部屬,爭先恐后地跟在耶律休哥的后面,在統(tǒng)兵官的身后,更多的宮分騎軍拼命催打著馬匹,奮力趕上,五千鐵騎猶如一股最為洶涌地山洪一般傾瀉而下。
耶律休哥緊緊伏在馬身上,感覺大腿被撞了一下,卻毫無痛覺,他根本不去看那傷勢,只管不住催馬,直到殿后陣宋軍驚恐而蒼白的面孔清晰可見,他甚至聽得到他們咚咚的心跳聲。“殺!”在最后關(guān)頭,他輕輕撥了一下馬頭,避開一挺長槍,從兩個宋軍士卒身間縱馬而入,彎刀下?lián)],一顆首級滾落。在耶律休哥身后,契丹騎兵紛紛直薄宋軍殿后陣,宮分精銳所乘戰(zhàn)馬雄健,人馬俱都披掛著鐵甲,殿后陣控鶴軍雖然也盔甲堅固,猝不及防之下勉力抵擋,卻也吃虧不小。更有不少契丹騎軍在統(tǒng)兵官的帶領(lǐng)下企圖繞過殿后陣,直擊趙炅中軍,即使不能殺入,也不斷朝著那顯眼的黃羅傘蓋放箭。
“殺趙炅!”“殺趙炅!”來到陣前的契丹兵一邊猛沖射箭,一邊用漢話大聲地呼喝,趙炅本人臉色鐵青地看著殿后陣勉力廝殺,似乎在這山洪怒濤一般的沖擊下一撕即破。因為殿后的兵力越來越單薄,也就越來越靠近中軍本陣,此刻耶律休哥以宮分精銳全力沖殺不過百步之外的殿后陣,慘烈的情形比適才更甚,契丹兵的呼喝聲傳到趙炅耳中也格外清晰。
“崔卿,速速調(diào)派中軍支援殿后陣!”他大聲下令道,話音未落,一支冷箭襲來,趙炅身邊侍衛(wèi)還未反應過來,便正插中官家大腿?!鞍⊙?!”趙炅與其說是疼痛,莫不如是大吃了一驚,從小到大,雖然耳聞目睹了大兄作戰(zhàn)負傷無數(shù),他自己確是一點輕傷也未受過的,契丹人這支冷箭嚇得他冷汗直冒,鉆心的劇痛隨即而來,眼看著汩汩鮮血流個不停,趙炅面如金紙,居然指著那支箭,說不出話。滿眼只見排山倒海的遼兵揮舞著長矛彎刀,火光沖天,冷箭亂飛,滿耳皆是宋軍士卒的慘叫和遼兵“殺趙炅!”“殺趙炅!’的喊殺聲。就連身邊崔翰不住地向他請旨,御醫(yī)為他包裹傷勢也未察覺。
“崔將軍,情勢緊迫,你速速護送陛下離此險地,吾都督中軍將士,仍舊堅守此處吸引遼軍來攻!”看著束手無策的崔翰,一直沒有說話的歸德軍節(jié)度使、兼侍中、檢校太師高懷德開口道,他望著北面,石守信等宿將一直在勒兵觀戰(zhàn)。高懷德自周室起便是禁軍中的大將,對眾將的心思了如指掌。當此危局,能夠掌控大軍力挽狂瀾的石守信等宿將袖手旁觀,不問而知是存心陷陛下與險地,最好被遼人擊殺,他們好乘機擁立趙德昭,還趙匡胤一個公道。而潘美曹翰等禁軍中后崛起的將領(lǐng)則沒有挺身而出的膽量。高懷德娶了趙氏兄弟的胞妹,燕國長公主,兒子高瓊擔任趙炅宮中御龍直指揮使,身家性命牢牢地與皇家綁在一起,自然不希望石守信等趙匡胤的異姓兄弟再擁立一個皇帝。為今之計,只要護得官家周全,這二十余萬大軍就算盡數(shù)丟棄在幽州城下高粱河畔,亦在所不惜。
因官家腿上箭創(chuàng)流血不止,難以乘馬,崔翰便命士卒尋來一輛驢車,又讓他脫了黃袍,換上普通士卒的衣服,這才率領(lǐng)兩百余騎班直衛(wèi)士護送著趙炅從尚未受遼兵攻打的御營西側(cè)走脫。
高懷德隨即披了趙炅的黃袍,握劍立于黃羅傘下,繼續(xù)指揮御營軍兵抵抗遼兵。其時御營中尚有班直衛(wèi)士及控鶴軍過萬軍卒,在高懷德接管指揮后,竭力抵擋,居然堪堪穩(wěn)住了防線,雙方又激戰(zhàn)了個多時辰,耶律休哥親自率軍沖擊御后陣數(shù)十次,身背三創(chuàng),亦未成功,因馬力衰竭,將士疲乏,只好撤圍而去。兩軍停戰(zhàn),高懷德旋即連夜召集眾將到御營商討撤軍事宜。
“汝說的可是真的?”聽高懷德說官家居然在亂軍中不見,劉延讓大驚失色,旋即想到另一個可能,怒從心起,吼道:“奶奶地,退兵,退兵!”石守信面色雖然平靜,按在桌案上的手掌卻青筋暴起,甚至在微微顫抖。潘美、曹翰等趙炅倚重的宿將心情復雜地沉默著,而孔守正、傅潛等官家從晉王舊邸一手簡拔的班直將領(lǐng)則低頭不語。
諸將雖然各懷心思,卻都籠罩著一股羞恥的情緒。趙炅御駕親征號令諸軍,雖然屢有出格之處,眾將都無異議,只因五代以來,君主和統(tǒng)帥實則是合二為一的角色,莊宗蔡存勖號稱“十個指頭上得天下”,周世宗督戰(zhàn)險些為流矢所中,不但不避,還令衛(wèi)士將御座前移數(shù)尺,讓敵將再射,趙匡胤亦是“一條桿棒等身齊,打下四百座軍州都姓趙”的蓋世梟雄。將為軍之膽,文才武略,道德仁義放在一邊,馬上得天下,首先要有讓眾軍心服的膽氣。可是,中原竟然出了拋棄大軍的皇帝!
沉默良久,石守信開口道:“二十萬禁軍危如累卵,幽州城堅難下,契丹援兵云集外圍虎視眈眈,當次非常之時,官家卻不見蹤影,有道是國不可一日無君,眾軍不可一日無帥?!八Z意未盡,便住口環(huán)視眾將,高瓊、孔守正、傅潛等班直將領(lǐng)臉色立刻變得極為難看,潘美、曹翰低頭不語,張美、崔彥進等若有所思,而高懷德與他怒視,破口罵道:“石守信,汝可是想要謀反?”石守信還未開口,劉延讓便回敬道:“高懷德!汝今日身披黃袍,假冒官家哄騙眾軍,才是真謀反!”兩員老將怒氣勃發(fā),掌中氣氛更顯得壓抑,帳篷外面更鼓聲聲清晰地傳來,已是二更,吳英雄頗有些倦意地抬頭,他兵僅三百,又不是禁軍系的,在這廢立大事上,發(fā)言權(quán)微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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