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上次見顧念不同，今天的她好像褪去了全身的鋒芒，她穿著月牙白的旗袍，身上披著一個披肩，在有暖氣的別墅里面也不會特別的冷。

    在看到蕭疏之后，顧念微微朝她點頭，她對這個……現(xiàn)在應該稱之為外甥媳婦的女孩兒印象很好。

    蕭疏回憶她一個微笑。

    客廳里面的氣氛還算融洽，沈中繹和裴馨寧以前就不奢望沈山南能娶媳婦兒，沒想到這個年紀倒娶了，雖然這個媳婦兒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小家碧玉，但勝在沈山南喜歡，而且還能在公事上幫他一把手。

    他們向來不在孩子的婚事上多加干涉，兒孫自有兒孫福。

    所以顧念成為沈家的兒媳婦，該有的待遇一樣都不會少。

    楚臨淵進來之后一一叫過了人，唯獨顧念。

    他實在沒辦法對著一個比自己還小的人叫“舅媽”，眼神掃過她之后落在沈望舒身上。

    她知道沈山南生病之后整個人都安靜了很多，乖張的脾氣也斂了很多。

    這不，顧念來了，她也沒有給臉色。

    “臨淵，這是你舅媽，你怎么不叫人?！鄙蛏侥峡粗R淵，沉聲道。

    楚臨淵目光挪回，他是站著的，有點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山南和顧念的意味。

    顧念眼神微挑，也沒有阻攔沈山南要為她討一個說法的意思。

    客廳里面的氣氛瞬間就安靜下來了，沈望舒想要幫楚臨淵說話，但思量了一下，最終保持沉默。

    蕭疏看楚臨淵緊繃的臉色，有一瞬間想要上去握著他的手，但是一想到他下午的惡劣行徑，干脆不理他了。

    裴馨寧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外孫，準備開口。

    卻有人先她一步開了口，“山南，你別為難臨淵了。算起來我還比他小，他愿意叫我一聲‘顧念’，或者一聲‘舅媽’，我都沒關(guān)系?！?br/>
    顧念淡聲說道，像是無形之中給了楚臨淵一巴掌，先前他要驅(qū)趕的人，現(xiàn)在成為了他的舅媽。

    “這是規(guī)矩！他這么大一個人連這點規(guī)矩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為人處世？”沈山南蒼勁的聲音傳入楚臨淵的耳中。

    楚臨淵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過來受這個氣。

    話到這個份上，顧念似乎也沒辦法幫楚臨淵說話，這一句“舅媽”始終是要叫出來的。

    “沈爺爺，奶奶，伯父，伯母?！边m時的，秦雁回站了出來，而他那一聲“伯母”也著實讓在座的人嘴角抽了抽，但當事人一點感覺都沒有。

    就連坐在沙發(fā)上的沈望舒，都覺得秦雁回這時候是故意的。

    “我聽臨淵說沈爺爺喜歡練書法，就從我爺爺那邊要了幾幅字帖過來。”秦雁回從剛才帶來的禮盒當中把傳說中的字帖拿了出來。

    因為有了秦雁回這么一來，大家似乎忘記了剛才沈山南非要讓楚臨淵叫顧念“舅媽”這件事。

    沈中繹端詳著秦雁回送來的字帖，沈鵬的草書，老爺子對真跡愛不釋手，像是手癢想要寫一幅字畫。

    隨后，秦雁回又拿了托人買的多肉的種子，聽說裴馨寧現(xiàn)在熱衷于種些花花草草，最近迷上了種多肉。

    雖不是什么貴重東西，但勝在秦雁回拿來的都是他精心挑選的，還和裴馨寧說了種多肉的經(jīng)驗。

    兩位老人被秦雁回哄得開心得不行，先前還擔心這樣強硬給小輩安排婚事，兩家的孩子都會不開心，現(xiàn)在卡奈，秦雁回是個不錯的孫女婿呢！

    沈望舒默默地看著秦雁回討好家里的人，禮物送了一波，把每個人都哄得很開心。

    其實她和秦雁回的關(guān)系雖然沒有好到像秦雁回和蕭疏那種程度，但因為他是表哥的朋友，兩個人互相留有微信，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發(fā)過祝福的消息。

    但也僅限于此，她知道他先前為了樓西差點和表哥鬧翻。

    他也知道她對薛宜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但不管是他們兩個誰，都沒有點破這一層關(guān)系。

    四目相對的時候，秦雁回朝沈望舒微微地笑了一下，她也回以他一個客氣的笑。

    但是在旁人看來，這就是眼神交流，是互通好感的。

    “我去下衛(wèi)生間。”蕭疏小聲地和楚臨淵說，隨后起身往衛(wèi)生間走去，沈望舒立刻也起來，跟著蕭疏一起走了。

    蕭疏聽到身后的腳步聲，回頭的時候看到沈望舒跟了過來。

    卸下臉上的笑容，沈望舒臉上浮現(xiàn)點點的疲憊。

    蕭疏等她走過來，問她：“累了？”

    沈望舒搖搖頭，跟著她一起往衛(wèi)生間的方向走去。

    “其實呢，雁回是個很好的人，和他在一起的話，會很有趣。”蕭疏對沈望舒說。

    沈望舒看著蕭疏的唇，讀懂了她的話，而后回蕭疏：我知道。

    可就算是再好的人，不是心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覺得遺憾了。

    到了衛(wèi)生間，沈望舒讓蕭疏去，她本來就是出來透氣的。

    蕭疏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進了衛(wèi)生間。

    衛(wèi)生間在一樓，窗戶外面就是沈家的花園，停車場到別墅內(nèi)必經(jīng)的道路。

    蕭疏洗手的時候，聽到了窗戶外面?zhèn)鱽淼臓巿?zhí)聲。

    或者說，算不上爭執(zhí)，頂多是講話聲音大了一些罷了。

    “今天是沈家的家宴，我覺得以我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你最好不要出現(xiàn)?！鄙蛩钡穆曇?。

    蕭疏先前見沈水北的時候，覺得她端莊大方，氣質(zhì)優(yōu)雅，但嚴肅的時候又格外的嚇人，沒想到她也會有生氣的時候。

    “你說我們現(xiàn)在什么關(guān)系？”楚景行低聲開口，語氣中不知道在壓抑著什么。

    聽楚臨淵說，沈水北和楚景行這幾年的關(guān)系不好，但因為種種原因，他們的婚離不掉，只能這樣過著。

    楚臨淵還說，兩人對對方還有感情，只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障礙太多，他們誰也不愿意去解決那些障礙，就這么僵持著。

    “如果可以把紅本變成綠本，我早就去辦了。你我出現(xiàn)在同一張飯桌上只會讓別人不開心，今天要么你走，要么我走?！?br/>
    “水北！那件事我先前已經(jīng)和你解釋過，今天早上我也和臨淵說過，你為什么還要執(zhí)著在這件事上？”楚景行沉著聲，很嚴肅。

    外面忽然間安靜下來了，蕭疏站在衛(wèi)生間里面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生怕被外面的人知道里面有人，她不是有意偷聽。

    “執(zhí)著在這件事上的并不是我，是你?！鄙蛩甭曇魬K淡，“以前笑笑追著臨淵的時候，我們就商量好了皎皎的事情誰也不要提起。四年前你又為什么去找笑笑跟她說這件事，逼她離開寧城？皎皎沒了我也很難受，但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件事情，我哥永遠沒辦法和林清歡在一起，還要看著自己的兒子叫別人父親?！?br/>
    沈水北的聲音不大，但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傳到蕭疏的耳中。

    沈水北的哥哥是沈山南，那個坐在客廳里面，維護著顧念的男人，以前和她目前有過一段？

    她口中的“自己的兒子叫別人父親”，說的人是……蕭乾？

    腳下忽然間一軟，若非撐著洗手臺，蕭疏恐怕就要跌倒在地上。

    她是知道蕭乾的親生父親不是蕭霽月的，但怎么也沒想到蕭乾的親生父親竟然是沈山南！

    四年前，楚景行還找過她說起了那個“皎皎”的事情，把她逼走的？

    “你知不知道，當時笑笑懷著臨淵的孩子！她飛機失事，孩子沒了，你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孫子！你說，你讓我怎么原諒你，你又有什么資格讓臨淵原諒你？”

    蕭疏只覺得從腳底涼到了頭頂，渾身像被凍住了一樣，雖然衛(wèi)生間里面也有暖氣，可她依然覺得冷。

    她有過楚臨淵的孩子，四年前的飛機失事，她的孩子沒了。

    忽然間接收到這么多的信息，蕭疏覺得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咚咚咚——”門外敲門聲響起，沈望舒見蕭疏進來衛(wèi)生間那么長時間也沒出去，敲了門。

    因為這聲敲門聲，外面的對話也戛然而止。

    蕭疏看著鏡子當中的自己，臉色刷白，整個人失魂落魄。

    原來記不起來的那些事情，就是這些？蕭乾的親生父親，以前那個“皎皎”離開，她的孩子沒了……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長時間才恢復過來，面色平靜地出了衛(wèi)生間，和沈望舒一起回了客廳里面。

    片刻后，沈水北和楚景行一同進了主宅，并未發(fā)現(xiàn)眾人的臉上有任何的異常。

    “人來齊了，就開飯?！鄙蛑欣[開了口，難得一家人都在，剛才秦雁回把老爺子哄得開心，沈中繹面上一直都掛著笑，倒也沒有介意女兒和女婿似有些尷尬的表情。

    眾人紛紛向餐廳走去，蕭疏落在最后。

    先前沈水北和楚景行的話歷歷在目，她不可能選擇沒有聽到。

    先前對楚臨淵說的那些話，那些關(guān)于她失去的記憶，她說暫時不愿意想起來的事情，卻被動地塞到了她的腦海當中。

    冰涼的手被寬厚的大手握著，楚臨淵和蕭疏走在最后，發(fā)現(xiàn)她手心冰涼，問道：“冷？”

    楚臨淵先前已經(jīng)就下午的事情道過謙，雖然蕭疏沒說原諒她，但態(tài)度已經(jīng)比先前好了很多。

    來沈家別墅之前看起來還正常，這時候倒是有些魂不守舍了。

    她細微的變化，他都能感覺出來。

    蕭疏抬頭，目光撞進楚臨淵的瞳孔當中，想要開口，又覺得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樣，難以啟齒。

    “沒事?！笔捠栎p聲道，今天已經(jīng)發(fā)生太多的事情了，這頓晚飯算是沈山南和顧念的婚宴，她要是這個時候開口，這頓飯恐怕就吃不下去了。

    “有事別憋著，告訴我才能解決。”

    蕭疏別開眼去，她能感受到楚臨淵對她十二分的用心，內(nèi)心里不愿意去破壞這份和諧，所以最后的最后，她對楚臨淵搖頭。

    “進去吧，別讓他們久等了?！笔捠杪氏韧蛷d走去，背影莫名的蕭條。

    男人兩步走上去，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懷里帶。

    他身上的熱量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她的身上，格外地讓蕭疏覺得安心。

    她想，就算過去她和楚臨淵有過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沒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以后，他們會好好地在一起，對嗎？

    ……

    只是，這餐飯，蕭疏到底是沒能坐在餐桌上和沈家的人一起吃。

    楚臨淵幫蕭疏拉開椅子的時候，她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機響了起來。

    蕭疏把手機拿出來，是喬如斯打來的。

    楚臨淵越過蕭疏的肩膀看到了來電顯示，是喬如斯不是別人，他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樣。

    道了聲抱歉，蕭疏走出餐廳去接電話。

    片刻后，蕭疏從外面回來，面色卻已經(jīng)慘白不已。

    所有人都看著蕭疏，看著她的驚慌失措。

    楚臨淵以最快的速度走到蕭疏身邊，問道：“出什么事了？”

    她抓著楚臨淵的手，手心不僅涼，還在顫抖，“去醫(yī)院……”

    喬如斯剛才打來電話說，阿狐在路上被車子撞了，被送進醫(yī)院搶救！

    “阿狐出車禍了?！笔捠枧Φ刈屪约旱穆曇舨荒敲搭澏?，可是手上的動作卻出賣了她，就像是，全世界都塌了一樣。

    在蕭疏話音落下的時候，楚臨淵就已經(jīng)將她扣在懷中，神色緊繃。

    阿狐，他的兒子，出了車禍。

    楚臨淵轉(zhuǎn)身，對著眾人道：“出了點事，我和蕭疏先走了，你們繼續(xù)?！?br/>
    他們是看著蕭疏表情先后發(fā)生變化的，那絕對是出了大事。

    沈水北從椅子上起來，到兒子這邊來，關(guān)切地問道：“出什么事了？”

    蕭疏聽到沈水北的聲音，想到了剛才在衛(wèi)生間里面聽到她和楚景行的對話，再看她的時候，神色復雜。

    “阿狐出了車禍，我和蕭疏現(xiàn)在要去醫(yī)院?！?br/>
    沈水北知道阿狐是蕭乾的兒子，先前也懷疑過那是蕭疏和楚臨淵的兒子，但蕭疏當年飛機失事，孩子怎么可能保得下來？

    后來沈水北也就沒有問過楚臨淵這件事了。

    但是沈家的人并不知道阿狐是誰，只聽楚臨淵補充了一句，“阿狐是蕭乾的兒子。”

    聽到這話之后，沈山南神色不由得暗了幾分，蕭乾的兒子，他的孫兒！

    “臨淵……”蕭疏攥緊楚臨淵的衣服，她想立刻去醫(yī)院，想要確保阿狐的身體狀況，想要看到她沒事！

    “這就走?！闭f完，楚臨淵沒再和他們解釋更多，和蕭疏一起往外面走去。

    剛才還和睦的餐桌，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那些沒有拿上臺面說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蕭乾是誰，蕭乾的兒子又是誰？那都是隱藏在在座各位心中不言而喻的秘密。

    ……

    楚臨淵開著車，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沈家別墅，往醫(yī)院開去。

    車內(nèi)的暖氣很足，蕭疏依然覺得冷，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前蕭乾和她說阿狐在家里肯定是騙她的，下午阿狐問過她許沫住在哪里，她不假思索就告訴了阿狐。

    他是不是在去找許沫的路上出的事故？阿狐又為什么要去找許沫？

    “蕭疏，阿狐會沒事的。我不會讓他有事?！背R淵伸手，把蕭疏冰涼的手握在手心。

    那時候蕭疏不明白楚臨淵那句“我不會讓他有事”的真正含義是什么。

    她胡亂地應著。

    車子繼續(xù)在路上行駛，楚臨淵放在儀表盤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在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他原本打算掛斷的手，摁了接聽。

    “楚臨淵，有點事情想和你談談?！?br/>
    蕭乾的聲音通過藍牙耳機傳到楚臨淵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