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楠府門前下車,走到院子門口,從林全手里接過了書自己拿著,道：“方才出來急了,你回去將我寫好那些收回來,其中一本已然抄完了，拿去鋪子裝訂，剩下拿回來收好。”

    這些事林全原做慣了，并不需他仔細(xì)吩咐，應(yīng)了一聲退下,剛走出一步,想起一事,道：“大爺，前兒那書鋪子老板也不知道哪里打聽到我身份,從而猜到了大爺您頭上，說想要花一百兩銀子買一本，做鎮(zhèn)店之寶呢！”

    林楠笑道：“前兒不說五錢銀子一本，有多少買多少嗎？如今倒是漲價了！”

    林全傲然道：“那當(dāng)然了，前兒是不知道大爺您身份，只當(dāng)是賣字書生呢！現(xiàn)自然不同了。全長安連小孩子都唱著：‘天下兒郎千千萬，至俗至雅林郎。’多少人千金求一副字畫而不可得，他一百兩銀子就想要買一本書？美得他呢!”

    千金求畫什么顯然只存于林全想象中，而至俗至雅說法林楠倒是第一次聽到，聞言愕然道：“我很俗？”說他俗也就罷了，居然還將俗字放雅字前。

    林全笑道：“大爺有所不知，您詩好歸好，可是能品到其中妙處有幾個？倒是您弄那個冰嬉，流傳廣，還有因為喝花酒被皇上下旨斥責(zé)事兒，也為人所津津樂道呢！”

    林楠頓時無語，頓了頓，吩咐道：“你去轉(zhuǎn)告那個店老板，煩他仔細(xì)裝訂，等我忙完這一陣，送他一本。”

    林全“哎”了一聲，小道：“那他還不樂瘋了？裝訂事大爺?shù)共槐負(fù)?dān)心，那位店老板是個愛書，因大爺您字寫好，第一次送過去便是他親手裝訂，再仔細(xì)不過了。”

    林楠點頭：“這就好?！?br/>
    反身進院子，林全看著林楠進去，正要轉(zhuǎn)身，卻見他又回過頭來，道：“那家店老板給了你什么好處？”

    林全先是一楞，然后大急，指天立誓道：“這個斷然是沒有，小對大爺您忠心，天日可見……”

    見林楠似笑非笑看著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吶吶道：“……只是那家店主女兒，生……嗯……那個……我可沒真做什么對不起您事兒……”

    林楠搖頭失笑，轉(zhuǎn)身進房。

    做下人也是人，尤其像林全這般主子跟前侍候，因了什么主子面前替人說幾句好話，或者上上誰眼藥，委實再正常不過，便是再忠心奴才也免不了。遇上這樣事兒，一笑而過便可，但是也要讓他們懂得領(lǐng)情，而不是以為可以將主子們當(dāng)傻子一般糊弄。

    回到院子，沐浴**，匆匆用罷飯，剛掌了燈準(zhǔn)備繼續(xù)奮斗，黛玉便帶了丫頭過來還書，林楠看著紫鵑呈上來舊不一四本書，頓時一愣：“這個……”

    他記得數(shù)日前剛借回一疊子書時，便被黛玉要了兩本去看，他只當(dāng)是黛玉閨中無聊，由著她去了，現(xiàn)看見多出來兩本簇，如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兒？心里暖烘烘，口中卻道：“我知道妹妹心疼我，只是父親指明了要我親筆寫，妹妹便是想幫也是無用，若是讓父親知道我害妹妹跟著一道受累，只怕不肯饒我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道：“哥哥這話就不對了，怎只許你孝順父親，我便不成麼？難道知道了父親喜好，幫著抄一幾行字倒成了錯了？父親斷不會因了這個生氣，哥哥放心好了。”

    林楠一想也是，林如海將黛玉放賈府多年，雖是為了她好，心中卻難免記掛，且又發(fā)生了鮑太醫(yī)事情，越發(fā)心疼內(nèi)疚。若是旁人幫忙，那是斷斷不成，但是黛玉卻不同，林如海定然舍不得因了黛玉關(guān)系罰他，以致讓她難過。

    他也明白黛玉總想為他做些什么心思，當(dāng)下也不客氣，又尋了兩本適合女兒家看，且又不枯燥無味書交給黛玉，道：“如此就有勞妹妹了?！?br/>
    又道：“妹妹閑時候?qū)懸粫褪橇耍羰菍懚嗔?，只怕父親當(dāng)真要惱……”

    黛玉嗔道：“原來哥哥不是真心心疼我，只是怕父親惱了！”

    林楠知道說錯了話，干咳一聲待要解釋，黛玉撲哧一笑，拿著書便走，到了門口才道：“哥哥也別寫太晚，莫要熬壞了身子?！边@才出門去了。

    林楠目送她出門，嘆了一聲：“這個妹妹倒比父親還要靠譜些兒……”

    一面想著等回頭抄完了，再挑幾本書單中沒有填補上，到時他抄雖不足，也許林如海會看總量多了些份上放過他？再想想，又決定若是時間夠，還是量多寫幾本好……

    林楠每日上午去時博文府里聽課，那個是萬萬不敢耽擱，亦不敢拿來做旁事兒，下午隔日又要去宮里點卯，只得晚上卯足了勁兒抄，幸好他前世曾有過高考時黑色七月經(jīng)歷，每天復(fù)習(xí)到一兩點都正常很，是以也并不覺得難捱。

    兩日時間轉(zhuǎn)瞬即逝，林楠掛著黑眼圈，走石板路上，還未進李磐院子，便聽見一聲陰陽怪氣聲音:“這位就是林郎？”

    林楠抬眼便看見三個太監(jiān)站不遠(yuǎn)處路邊，為首那個白凈清秀，但是肌膚有些松弛，年紀(jì)應(yīng)該不小了，身后站著兩個十七八歲小太監(jiān)，生眉清目秀。

    只聽他說話腔調(diào)，林楠也知道他來意不善，微微一笑道：“這位公公面生很?！?br/>
    為首太監(jiān)昂首道：“雜家姓劉?！?br/>
    “哦，劉公公?！?br/>
    劉公公傲然道：“咱家是皇后宮里人，今兒是來傳皇后懿旨來了?！?br/>
    敢情皇后宮里出來人，個個都傲氣很，那個已然出來了裕興都如此，何況這位正得用？這種人還真犯不著得罪，林楠嘆道：“世子殿下現(xiàn)下應(yīng)該就院內(nèi)，劉公公和我一起進去？”

    “不必了?！眲⒐ばθ獠恍Φ溃骸霸奂沂莵斫o林公子你傳旨來。”

    林楠微微皺眉，只聽劉公公陰聲道：“林公子，跪下接旨吧？”

    “這里接旨，是不是太不恭了？”

    劉公公道：“恭不恭，不這上面。林公子……請吧？”

    他擺起了架勢，林楠無奈，只得老老實實他面前青石板上跪下聽宣。

    負(fù)責(zé)給皇家寫圣旨就是文采不凡，有半個才子之稱林楠跪又冷又硬石板上，豎著耳朵聽了許久，才從大段大段駢文中，抽絲剝繭，聽出了真意：原來李磐這幾天，將他師傅和其他幾位侍講課都耽誤了，廢寢忘食幫他抄書，然后不知道被誰一狀告到了皇后那里，于是輕狂無狀、玩忽職守等等罪名磊了一摞子。

    后發(fā)落是：跪地反省。

    罰還真是輕……

    若不是這位劉公公刻意找了各位皇子及其隨從們進出時必經(jīng)之路來傳旨，他或許會認(rèn)為這位皇后公正仁慈，現(xiàn)可就難說了。

    也許一輩子只內(nèi)宅打滾女人都是一樣，做事總是欠了幾分光明正大，皇上內(nèi)宅，那也是內(nèi)宅啊！

    劉公公三個傳完旨便走了個干凈，反倒讓林楠嘆了口氣，這位皇后娘娘，今兒恐怕是準(zhǔn)備要好好整治他一下了，若這三個哪怕留一個下來看著，那他今兒罰跪總是有個時辰。

    但現(xiàn)三個都走了，把他一個人撂下，他若是擅自起來，便是抗旨，若是不起來，便是跪死這兒，回頭皇后娘娘只需驚呼一聲：“哎呀！這孩子怎么這么實心眼兒？不過讓他跪一會子罷了，怎就……”也就過去了。

    若是好心一點，不拘時候時候假作才想起來，特特令人傳了他起來，又安撫又賞賜……

    想著依著自己身份，應(yīng)該是后者居多了。

    想想，像自己這樣一個半大孩子，跪這里又冷又餓又累，被人冷眼嘲笑，正是萬般凄涼時候，忽然急匆匆奔來一堆人，噓寒問暖，姜湯火爐參茶侍候，皇后娘娘又是心疼又是自責(zé)，甚至含著淚：“你這孩子，怎么就這么實心眼兒？要不是我想起來問一聲，你要跪到什么時候去?。俊鄙踔吝€將傳旨劉公公狠狠打一頓板子……自己能不感激涕零，肝腦涂地，甚至將一家子都綁上她戰(zhàn)船？畢竟人家本來只是準(zhǔn)備發(fā)他跪“一會子”，按他罪名來說，已經(jīng)很輕了?。?br/>
    后世電視小說中，這樣戲碼實太多，是以便是閉著眼睛，林楠也能想出十幾二十出后繼來，這個應(yīng)該算是相對較聰明一種吧？

    想來這個時代女人們便是再聰明，經(jīng)歷總是有限，哪能像后世那樣，電視里幾乎演遍了所有可能戲碼？

    正胡思亂想中，一個尖利聲音響起：“哈，這不是我們林大才子嗎？”

    林楠聽出是張翰聲音，心叫：來了。

    腰背挺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

    張翰見狀，對身邊人高聲道：“這位便是我們鼎鼎大名林郎林大才子，前兒才同我說：‘原來是來陪伴皇孫’，誰知到后果然是有人去陪伴皇孫，可惜啊，卻不是我！”

    周圍幾個少年跟著一陣哄笑，笑到一半?yún)s生生頓住，只見李磐站不遠(yuǎn)處冷冷看著他們，頓時慌了手腳，忙行了禮，匆匆告辭。

    李磐現(xiàn)也無心和他們計較，匆匆奔到林楠跟前：“先生！”

    林楠抬眼笑道：“怎么？來看我出丑啊？”

    李磐見他跪著還帶著笑，眼圈一紅，道：“是我害了你……”差點掉下淚來。

    林楠皺眉道：“不過是皇后娘娘責(zé)我輕狂，小懲大誡罷了，那里就談得上一個害字？你些回去看書，別這里給人當(dāng)戲看?！?br/>
    李磐他身邊跪下，道：“這事原是我引起，皇后娘娘要罰你，我和你一起……”

    林楠嘆道：“我小祖宗，你是嫌皇后娘娘罰還不夠名正言順，硬是要坐實了我罪名是不是？”

    李磐悻悻然又站了起來，道：“那我該怎么辦？”

    林楠問道：“你剛剛做什么？”

    李磐道：“我寫字抄書呢，因到了時辰還不見你來，就派人去問，這才知道你這里罰跪，就趕緊過來……”

    “那就繼續(xù)去寫字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