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俘虜?shù)搅吮敝?，自從開始隱藏自己的身份，趙玖很少有動怒發(fā)火的時候。她仿佛永遠都是謙卑的、平易的、隱忍的以及永遠都不會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她努力地平庸著，努力地讓自己和周圍的女人一樣懦弱而沒有主見。所以當初姜崇書看上她，覺得她美麗而聽話，就如一個漂亮的玩具，不用擔心她會翻出什么大浪來。但她到底從小在皇宮長大，金枝玉葉一樣尊貴的身份，耳濡目染的陰謀詭計比平常人一輩子都多得多，到后來被俘虜，所見這世間的殘忍常人更加難以想象。在北周這一兩年她迅速成長著，長成一個老謀深算精于掩飾的人，沒有人真正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甚少有人能從她的神色中猜出她的心思。
而賀荊與趙玖不同，他的確從前在梁國時候便頗有聲名，他所結識的人清高的多，孤傲的多，他們自恃甚高，恃才傲物，把這世上一切看作塵土一樣低微的存在，他們仿佛是站在最頂端，低頭俯視著世上凡人，輕描淡寫地說著不清不淡的話語。他這輩子最大的打擊應當就是父親之死和梁國的敗退。兩者的原因他都歸咎于是梁國皇帝的不作為，繼而覺得自己無法與梁國皇帝一樣南退，所以選擇留在了北方，他的骨子里仍然是清高的文人，在悲觀和痛苦的時候，也只是走遍了梁國故土，寫出三五文字以示哀思。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賀荊遠遠不如趙玖。
這一天晚上賀荊坐在屋頂上抱著酒壇子遲遲沒有回房間。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趙玖，也不知道該說一些什么，他仿佛是第一天認識這個看起來柔弱的漂亮女人，更有一些懷疑為什么自己要答應阮齊陪著她走完這南歸之路，他甚至萌生了退意。
趙玖抱著阿寶從屋子里面出來，轉了一圈之后就看到了坐在屋頂上的賀荊。她忍不住發(fā)出了一聲嘲笑，懷里的阿寶也跟著“嗷嗚”了一嗓子。然后賀荊聽到了聲音，看到了站在回廊里的她。
“已經(jīng)是半夜了，該休息了?！壁w玖平靜地說，“我明天不想聽見掌柜的來猜測我們之間的關系，等離開了這里，你就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了?！?br/>
賀荊沉默地抱著酒壇子起了身，默默地從屋頂跳下來，什么也不說就這么跟著趙玖回了房間。
阿寶張牙舞爪地在趙玖懷里翻來覆去，半夜常常就是它最興奮的時候。
趙玖用刀把從廚房要來的生肉切成一條一條的，耐心地喂給阿寶吃，就把賀荊當作空氣一般，忽視得十分徹底。
賀荊在旁邊站了片刻，等著趙玖把手里的肉都喂完了，然后掏出了他的帕子遞給她擦手?！拔覄偛畔肓撕芏?。”他有些窘迫地說，“今天的事情，還請殿下不要怪罪?！?br/>
趙玖平靜地看著他，淡定地接過那帕子擦了手，然后放在了旁邊，只道：“早些休息吧，這些話不必再說了?！闭f完，她抱著阿寶就上了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賀荊糾結地看了一眼床上，識趣地抱了一床被子打了地鋪，然后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在這一夜同樣睡不著的還有帶著俘虜回梁國的王淮，因為腳程太慢，他們最后只找到一間寺廟借宿，為了安排他們都能歇下，最后他與柳下汶只能擠了同一間禪房。柳下汶是順順當當?shù)厝胨?，王淮卻沒有多少睡意。這一天走下來，他對著那群俘虜也有太多無奈，因為多數(shù)是女人，雖然有馬車，但也非常麻煩。一路上她們有無數(shù)的話想說，于是一路都聒噪異常——至少在他看來是聒噪的。到了這寺廟之后，又因為安排她們的住處四處奔忙——他從未有這樣忙碌的時候，這些事情在朝中時候自然會有底下的官員來安排，但是現(xiàn)在他沒有人可以來使喚，于是只能親歷親為。
正因如此，他感到非常煩躁，恨不得一夜之間就能回到梁國。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之后，王淮的臉色蠟黃，顯而易見的沒有休息好，柳下汶關心地問了幾句，他也只是草草回答了，然后讓人去叫了那些女人起身，安排馬車準備上路。
因為馬車數(shù)量不夠，他沒有同北上時候一樣坐車，而是改了騎馬。等到所有人都上了馬車之后，他與柳下汶分別在車隊的前后，開始了繼續(xù)南下的路程?；蛘咭驗樾那楦≡辏趸吹乃俣缺惹耙惶炜炝嗽S多，連通后面的馬車也加快了速度。因為顛簸，馬車上的人說話也少了許多，一路上顯得有些安靜。
柳下汶倒是瞧出了幾分不對勁，吩咐了親兵在后面好好跟著，自己策馬上前去與王淮并騎。
“早上便瞧著你臉色不好，是有什么事情么？”柳下汶難得和顏悅色地問道，“若是有什么不舒服，便慢一些吧，反正帶著這么多人也快不了?！?br/>
王淮沉默地看了柳下汶一眼，默默地慢了下來。
“若有什么事情，倒不如與我說一說?！绷裸胝?jīng)道，“雖然平常我與你沒什么好說的，但是你今天看起來有些不對勁?！?br/>
王淮嘆了口氣，卻什么也沒有說。
柳下汶沒有繼續(xù)追問，他只是打量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后面的車隊，然后重新回到了隊伍的最后。
“王大人今天怎么了？”一個親兵問道。
柳下汶撇了撇嘴，只道：“我也不知道，今天便放慢一些吧——我記得再前面有個鎮(zhèn)子叫望山，一會兒打發(fā)人去前面鎮(zhèn)子上瞧瞧有沒有客棧能住下我們這么多人?！?br/>
親兵忙應了下來，吩咐人快馬加鞭往前去了。
原本他們南下的路途并不經(jīng)過這望山鎮(zhèn)，只不過原路返回時候，遇上道路被春汛的河水沖斷，不得不往西邊繞了一圈——這也是王淮感覺到煩躁的原因之一。
到了中午時候，一行人到了望山鎮(zhèn)的客棧，正好與趙玖一行人擦肩而過。趙玖一行人剛剛從客棧退房離開，王淮等人就到了客棧。
因為有官府文書，再加上王淮與柳下汶的身份，掌柜的倒是沒有多問什么，很快就安排了房間并準備了吃食。
吃飯時候小二倒是嘟噥了一句為什么連著兩天都有這么大的車隊到鎮(zhèn)子上來。王淮也沒有在意，柳下汶?yún)s多留了個心眼，待到人們都去休息的時候，便找上了那小二，想問個明白。
小二也沒有隱瞞什么，把趙玖那一行人的形狀說了，然后便問道：“這位大人問這些做什么？”
柳下汶哈哈笑了兩聲，道：“我想著恐怕是因為河東鎮(zhèn)那邊因為水患，所以從皇都出來的人都繞了一圈吧！”
小二沒什么心機地跟著笑起來，道：“春汛緣故么？難怪大家都往我們這邊來了。哎呀呀，這幾日可得忙起來了！”正說著，掌柜的又在前面喊他，他也不多說什么，便到前面去了。
“我們前頭有個夫妻送妹妹出嫁的隊伍剛走。”回到房間，柳下汶閑閑地對王淮說道，“也不知道是要嫁到哪里去的?！?br/>
王淮沉沉嘆氣，只道：“我倒是希望能快點趕路，這才中午就歇下了，要到什么時候才能回去？”
“我看著你臉色不好，想著你應當是晚上沒有休息好，所以才讓人中午就休息了?！绷裸氲溃叭裟阌X得可以不休息，那下午就繼續(xù)上路了？”
王淮看了柳下汶一眼，卻不知道怎樣與他說他心中的煩躁和煩悶，只得點了點頭，道：“那下午就繼續(xù)啟程吧！”
柳下汶忍不住看了他幾眼，終于猜到了他的幾分心思，問道：“你是不是因為帶著那群人回去所以才這么……臉色不好？”
王淮既不好點頭，也不好搖頭，只能沉默嘆氣。
“這可沒辦法了，那群人陛下的旨意是要帶回帝都的?！绷裸氲?，“而且以我們現(xiàn)在的速度，恐怕很難很快回去。你就只當他們是我們當初北上時候押送的那些東西不就可以了？”
王淮長長嘆了口氣，道：“在帶著他們出來之前，我倒是沒想到這一路上事情那么多的——行程比我們來的時候慢了一半不是嗎？”
“這只是因為我們繞了路。”柳下汶道，“你得想想，他們是梁國人，他們盼了兩年才盼上了回家的路，他們每一個人都非常興奮激動，而你現(xiàn)在做出這副樣子——恕我直言，你這副樣子只會讓人覺得你在嫌棄他們排斥他們?！?br/>
王淮一愣，沒想到柳下汶會這么說。
“并且你沒有資格去嫌棄他們。”柳下汶道，“當初就是你這樣的文人，勸著圣上放棄了抵抗，才讓他們淪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你看著他們今天這樣因為回去而開懷的樣子，難道你沒有覺得心酸嗎？”
聽著這些，王淮徹底沉默了下去，久久沒有說話。
“你休息好了直接下來吧，我讓人去把馬車套好，下午就繼續(xù)出發(fā)?！绷裸氩幌朐俣嗾f什么，起身下樓去吩咐人準備馬車了。
王淮想著柳下汶說的話，又想起了將那群人帶出梁國皇都時候他們的激動，忽然之間覺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從柳下汶這里感受到了這樣直接的鄙視和不屑，但是他沒有任何反駁的立場，只能默默地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