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僧繇又跑了,留下九處眾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覷。
趙盜機從窗外大鵬鳥的背上跳進房間里,上下觀察著晏云開,眼中滿是關切神色。
“我沒事?!标淘崎_輕聲說。
之前與周文正打斗時,他雖然占了上風,但也稱不上毫發(fā)無損,只不過體質特殊,傷口愈合得很快。
房間與客廳的相接處,周易還攙扶著周老爺子的尸體,無聲地落淚,神情悲痛。
劉臻言又生氣又無奈,這時候也不好指責什么,指指那爺孫倆,朝晏云開使了個眼色。
晏云開嘆了一聲氣,點點頭,上前去開解周易。
居民樓外,大鵬鳥無所事事,扇動翅膀,對著跑腿坐在它背上的小白龍,口吐人言:“你好啊。”
小白龍愣了一下,笑嘻嘻地打招呼:“你好呀?!?br/>
他看起來很疲憊,但是眼睛很亮,大抵意識到自己終于從張僧繇身邊離開了,心情有些復雜,但毫不掩飾自己對新生活的向往。
楚陽明自來熟地說:“聽說你也是白龍?你和趙哥什么關系?。俊?br/>
“啊,他是我哥哥?!毙“堈f,“你是九處的干部?”
“誒嘿嘿,是的?!背柮饔悬c小驕傲,“哎,那你不就是開開的小叔子嘛……一家人哈?!?br/>
小白龍:“開開?噢噢噢,你是說嫂子啊?!?br/>
“你叫什么名字?”
“還沒有名字,改天讓哥哥給我起一個?!?br/>
兩人嘮了沒一會兒,趙盜機和晏云開又從客廳進到房間里,從窗戶跳到大鵬鳥背上。
另一邊劉臻言陪著周易從樓梯間下去。
天快要亮了。
鬼門門口守著不少陰差,是東岳大帝調來幫忙的,九處眾人客氣地道過謝,沒過一會兒,人間的鬼魂陸陸續(xù)續(xù)返回,在陰差確認身份之后,挨個兒進入鬼門,重返冥府。
每回來一個,趙盜機手中的鬼籍冊子就自動消去一個名字,直到冊子越來越薄,探親的亡魂盡數(shù)歸來。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從云層中擠出,光輝灑下地面。
伴隨著亡魂們不舍的嘆息聲,鬼門緩緩合上。
劉臻言帶著大部隊人馬先回去了,留下晏云開善后,處理這地上刻畫的法陣,在日光之下,這法陣紋路繁復而詭異,看起來還有點兒滲人。
楚陽明問:“領導,有什么吩咐呀?”
晏云開拍照存檔,而后懶洋洋地朝外走,擺擺手:“拉上警戒線,把地上的瓷磚都敲碎搬走,對外就說縣里修繕公園,過后跟相關部門打個招呼。”
“好的。”楚陽明應下。
晏云開走出公園,趙盜機和小白龍站在一棵樹下等他,小白龍打了個呵欠,眨眨大眼睛,看著晏云開,有些躊蹴地問:“嫂子,我以后能不能跟著你們啊?!?br/>
他雖然不是自愿和張僧繇狼狽為奸,但也在張僧繇的支使下做了不少違反現(xiàn)世法規(guī)的事情,根據(jù)小白龍對法律法規(guī)為數(shù)不多的了解,這些罪行蹲大牢的年限都是兩位數(shù)起步。
所以他現(xiàn)在為難了,該不會才脫離虎爪,又要上演鐵窗淚吧。
“你這個情況比較難說。”晏云開正了正神色,“要看你的態(tài)度了。不過組織上對你的審查會比較嚴格,雖然我們單位是劉臻言一言堂,但是要是想留你,可能還得知會上邊一聲?!?br/>
“唉。”小白龍很無奈,“我不太想坐牢。雖然我還有很多年可以揮霍……算了,就當去體驗生活也行,哥哥嫂嫂,你們記得來看我……”
晏云開抽了抽嘴角:“事情還沒有定論,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慘?!?br/>
趙盜機也點點頭。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小白龍很快轉換了心情,笑嘻嘻地說。
“回辦公室,關于張僧繇的事情,有些還需要你配合?!?br/>
晏云開看了眼腕表,時間還早,他去附近早餐店買了豆?jié){油條,明明是極為普通的早點,但是小白龍吃得特別開心,一口氣吃了十根油條,意猶未盡。
吃完早餐,由趙盜機開車將他們載回市區(qū)。
小白龍很感興趣地看著趙盜機開車,羨慕地說:“哥哥,我也想學開車?!?br/>
“不行?!标淘崎_坐在副駕駛座上,頭也不回地看手機,“你看起來還沒成年,等給你辦了身份證,上面的年齡是你外貌的年齡,左右差不了太多?!?br/>
小白龍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
“那我想上學……”
晏云開哭笑不得,說道:“等事情了了,給你安排。”
小白龍樂滋滋地笑了。
“哥哥,你給我起個名字吧?”
前方正好紅燈,趙盜機踩下剎車,饒有興致地問:“你想要什么樣的名字?”
小白龍想了想,很興奮地說:“比如什么龍霸天啊,龍日天啊,雄風啊霸宸啊這種超級酷的!”
這小孩兒難道還有機會接觸到古早時期的大男主文?兩個大人默默地想。
“你不跟我姓?”趙盜機問。
“那就叫趙霸天!”
晏云開原本還在擔心天魔種成形這件事,這會兒被小白龍這不著調的一逗,心中煩悶的情緒也散了一些。
趙盜機沉默不語,抬眼看了眼車內的后視鏡,看見小白龍沉醉在自己的酷炫風格之中,微微搖了搖頭。
“不行。”趙盜機冷酷無情地說。
小白龍:“……”
綠燈亮了,趙盜機隨口道:“叫處機?!?br/>
“趙處機?”小白龍怏怏地,“好吧?!?br/>
“說起來,為什么姓趙???”晏云開問。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趙盜機一臉“哪有那么多為什么”,“百家姓第一位,隨手拿來用了。”
車開到單位大院兒里,由于凌晨剛結束一個任務,今日院兒里停放的車輛有點多,人也比往日多了些,在其他兄弟機構看起來神神秘秘的辦事處外面難得有了些人氣。
小白龍跟在晏云開后面,探頭探腦地觀察著周圍。晏云開將他帶到一間架滿了攝像頭的房間,墻壁上黃黃一片,貼滿了壓制法力的符箓。
“你先坐一下,待會兒會有人來問你一些問題,你實話實說就行?!标淘崎_給他倒了一杯水,“不要緊張,我就在外面?!?br/>
小白龍點點頭,坐在椅子上,雙手老老實實地搭著大腿,有些拘謹。
片刻,謝智推門進來,身后跟著游優(yōu)和汪裁。三人在桌子后面坐下,謝智翻開一個文件,掃了一眼。
“小阿哥,是你呀?!笨吹秸J識的人,小白龍稍微放松了一些。
汪裁朝他做了個鬼臉。
晏云開給他們拎了幾瓶礦泉水放在桌上,離開了房間。
到了下午,審訊室的門還關著,由于劉臻言通知開會,他們只得先扣留小白龍,到隔壁會議室去。
會議內容無非是針對這一次的任務做一次總結,并且反思過程中的不足。趙盜機這一組自然是被單獨拎出來分析,大家伙兒聽劉臻言一邊分析一邊罵人,從前期布置場地的人員罵到意外發(fā)生時同事的反應,順便罵了受害者趙盜機本人,惹得眾人紛紛翻白眼。
但是說到天魔種的時候,同事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起來。
“根據(jù)記載,上一次天魔現(xiàn)世,是在南朝?!闭f到南朝,劉臻言皺了皺眉頭,“南北朝政權更迭頻繁,戰(zhàn)爭多發(fā),百姓怨氣太重,導致天魔顯形。而這一次天魔種被催生,主要還是人為策劃,周成正和張僧繇主動地制造怨氣并收集。”
“若天魔顯形,將釀成大禍。同志們?!眲⒄檠試烂C道,“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
夜晚。公寓中。
客房被小白龍占據(jù)了,趙盜機和晏云開睡在主臥,主臥的床非常大,兩個人偏偏都愛擠在中間,旁邊空出來一片。
今天一整天工作量都很大,晏云開卻沒什么睡意,好不容易睡著了,也沒睡安穩(wěn)。夜半時分,他感覺到搭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突然屈了屈手指,枕邊人似乎陷入了夢魘。
晏云開被睜開惺忪睡眼,翻了個身,面朝趙盜機。
若是在平時,他翻身的動靜足以讓趙盜機醒過來,醒來之后還會替他掖掖被子什么的,然而這個晚上,眼前的人依然閉著眼睛,時不時蹙一下眉頭。
趙盜機又看見了祖龍的記憶。
青龍被困在無極玄冰之中,鎮(zhèn)壓在泰山之底。那玄冰寒氣入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生生折磨著祖龍強大的靈魂。
祖龍魂飛魄散的那一刻,泰山神顯露真身,傳音道:“太極——速來!”
太極?為何是太極?
黑白光影從天際飛來,落在泰山山體之內的洞窟中,化作一個面容俊秀的青衣道人。
他一揮手,便將余留的殘魂收入袖中。
袖中別有洞天。日月輪轉,星辰閃爍,是一片浩瀚的宇宙。
殘魂被溫養(yǎng)在宇宙之中,不知歲月流逝。
夢被該是無色無味無知覺的,可是這氣息太熟悉了……趙盜機感受著周圍的氣息,這日月五星運轉,二十八星宿的畫面,怎么好像在哪兒見過?
趙盜機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撫摸上自己的臉頰,溫柔地、親昵地,順著臉部的輪廓向下,拇指指腹摩挲著嘴唇。
他下意識抬起手,捉住了那一只手。
握在掌心的溫度太真實了,趙盜機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視線下移,看到晏云開關切的神情。
“做夢了?”懷中的人聲音低柔,小聲地問。
太極……是晏云開。
趙盜機盯著他看,惹到晏云開驚疑不定,摸摸自己的臉,問:“我怎么了?”
“沒事?!壁w盜機側身抱住他,低頭吻了吻他光潔的額頭。
在夢中,他總是看不清那個青衣道人具體的容貌,只是心中下意識有一個印象罷了,醒來之后,更是一點都記不得。
可是他看到晏云開的時候,直覺那個人就該是晏云開的樣子。
“太極……”趙盜機喃喃著這個名字,沒有喜悅。
如果那當真是晏云開的前世,那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洪荒時代,實在是太遙遠了。那個時候,趙盜機的魂魄甚至還沒有修煉出來,白龍不屬于那個時空。
晏云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感覺到他情緒不太高漲,安撫地摸著他結實有力的臂膀。
“不管你夢見了什么,不要想太多。”晏云開溫和地說,他窩在趙盜機懷中,逐漸染上睡意,打了個呵欠,閉上眼,“我在這里,你安心睡……”
懷中的人睡著了,他的身體很軟,是溫熱的,呼吸綿長而安穩(wěn),房間里很安靜,甚至能感受到他規(guī)律跳動的心跳聲。
趙盜機終于踏實了。
沒有比這更真實的存在了,趙盜機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