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除了那位閆繡娘：“鳳繡娘坐下來吃點東西吧，過了這會子就涼了，也吃不好了?！?br/>
    打量了鳳瑤背后的包裹兩眼，添了一句：“左不過你就這么點子行李，半點不礙事，便抱在腿上吃吧。”

    鳳瑤點了點頭：“好。”

    走近了桌邊，卻發(fā)現(xiàn)，哪有她的位子？

    孫繡娘抬眼笑了笑：“閆姐姐，你下筷子別這么快罷，總該給我們留些肉腥的?！?br/>
    原來，閆繡娘與鳳瑤說話間，已然下手飛快，夾了許多菜到碗里。聞言卻不理會，站起身看向鳳瑤道：“鳳繡娘，你便坐這里吧，我到那邊吃去?！倍酥肟辏策呑チ?。

    鳳瑤點了點頭：“多謝。”

    坐下來后，只見滿桌子的飯菜，絕非青兒說的那般，剛開始動筷子，分明已經(jīng)不剩什么好菜了。

    此番被慕容熙兒請進宮里，卻是丫鬟待遇。鳳瑤目光微微轉(zhuǎn)動，在幾位繡娘的臉上掃了個遍兒。這里原本有八位繡娘。而她，是第九位。

    方才聽著，慕容熙兒似要從中攆出一個去。

    “鳳繡娘，怎么不吃呀？可是嫌我們動過了，你心里嫌棄？”孫繡娘說道。

    話音剛落，眾人齊齊看過來。

    鳳瑤淡淡一笑：“怎么會？下午的時候，我與公主聊了許多，早已又渴又餓。只是，這桌上委實沒有多余的碗筷……”

    沒說完，便被打斷了：“你同公主聊了許多話？”

    鳳瑤點頭：“是呢。公主艷麗無雙，我僅僅是瞧著，便心中仰慕，忍不住同公主多說了會子話?！?br/>
    騙鬼咧！繡娘們心中鄙夷，慕容熙兒是什么人？贈她一句鬼見愁，絕不冤枉了她！

    有位繡娘便咯咯笑了起來：“這位新來的鳳繡娘，說話當真有趣兒?！?br/>
    “是啊，有趣兒得很呢?！庇腥搜谧煨χ釉挼溃暗高@樣長長久久地被公主喜歡才好呢。”

    互相交頭接耳，一邊悄聲說什么，一邊瞥著鳳瑤。

    鳳瑤淡淡一笑，也不說什么。這時，面前忽然落下一副碗筷，抬頭一瞧，卻是閆繡娘：“快些吃吧。吃完了，我與你去安置?！?br/>
    “多謝?！兵P瑤拿起碗筷，吃了起來。

    前世做暗人的時候，什么苦沒吃過？如今不過吃些剩飯菜罷了，又有什么？

    飯后，閆繡娘道：“碗筷自有人來收拾，你且不必管，跟我來吧?！?br/>
    鳳瑤站起身，跟在閆繡娘的身后走了出去。

    院子里原有八位繡娘，共三間屋子。其中兩間住著三人，另外一間住著兩人。閆繡娘說，這是慕容熙兒定的，誰的繡活好、出工快，便可以住到兩人間里。每個月一次考評，優(yōu)者上，次者下。

    鳳瑤聽了，再次感慨，慕容熙兒果真是個有心計、有手腕的。

    “這間是我與胡繡娘住的，既然你來了，便睡那里吧?！遍Z繡娘指了一張空床鋪，對鳳瑤道。

    鳳瑤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只見最里頭擺著一張空床，堆放著雜物。閆繡娘走過去，辨清了分放在自己與胡繡娘的床鋪上。

    “多謝?！兵P瑤客氣一句，便把唯一的小包裹甩手丟在了床上。

    閆繡娘的眼里便有了些笑意：“你這人也是奇怪，怎么就帶了這樣一只小包裹？日常用的都不帶，怎么住下去？”

    鳳瑤道：“我住不久的，待幾天便回去了?！?br/>
    聽罷，閆繡娘頓了一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神情：“你還想回去？”

    鳳瑤背對她，在整理床鋪，聞言道：“是啊，我家里小兒子等著我回家陪他玩呢?！?br/>
    “回去……回去……”閆繡娘低低地道。

    鳳瑤沒有聽清，回身問道：“你說什么？”

    “沒什么?！遍Z繡娘搖了搖頭，正了神色，說道：“你第一天來此，想來沒有活計安排給你，便休息罷。我還有些東西沒做完，我去忙了?！?br/>
    “好。”鳳瑤點了點頭。等閆繡娘走后，卻瞇了瞇眼睛。

    方才，她分明瞧見閆繡娘的眼中閃過譏諷、自嘲、恨意等，鳳瑤直覺其中有古怪。

    隔壁，傳來婦人的笑聲，摻雜在連蟲鳴聲兒都沒有的靜寂得仿佛深深墳?zāi)挂话愕幕蕦m里，透著一絲絲詭異。鳳瑤打心底不喜歡這個地方，此刻躺在床上，枕著手臂，望著屋頂，想起豆豆來。

    豆豆在做什么呢？沒有她陪在旁邊，可睡得著？腦中閃過臨行前，豆豆大眼噙淚的模樣，心里揪了起來。

    母子同心，豆豆也在想念鳳瑤。只不過，與鳳瑤想的有些不一樣。

    此刻，豆豆脫了鞋子坐在床上，躺在慕容鈺的懷里，嘟著嘴手里拉扯著一只提線木偶，不說話。

    慕容鈺便逗他道：“豆豆這幾日可有練字？”

    豆豆點點頭：“嗯。”

    “練得怎么樣了？”慕容鈺又問。

    豆豆仍舊是點頭：“嗯。”

    慕容鈺便不由得笑道：“豆豆‘嗯’了一聲，可是寫得不錯了？”

    豆豆便又點頭：“嗯?！笔掷镱^拉扯著提線木偶，有一下沒一下的，沒精打采的。

    慕容鈺輕笑一聲：“年紀不大，倒是不謙虛。我且問你，你娘親可曾夸贊你了？”

    豆豆便又點頭：“嗯?！边@一次，卻又多了一句話：“娘親夸了豆豆好幾句呢。”

    見終于引得豆豆說話，慕容鈺再接再厲：“你娘親夸你什么了？”

    “夸豆豆寫得好?！倍苟沟?，挺了挺小胸脯，“娘親很為豆豆驕傲的?！?br/>
    “那么，豆豆是不是要謝謝爹爹？”慕容鈺說道。

    豆豆扭身瞧了他一眼：“為什么？”

    慕容鈺道：“豆豆練字的那字帖，原是爹爹做的，如今豆豆將字體練得好看了，難道不應(yīng)該感謝爹爹？”

    豆豆收回視線，沒精打采地扯著提線木偶：“謝謝爹爹?！?br/>
    豆豆不是個傻的，他只是心地純善，卻最是個敏感的性子。慕容鈺十天半個月才露一回面，雖然總是帶來許多有用的好東西，但是同日日陪在豆豆身邊，起早貪黑忙碌的鳳瑤相比，卻是差得很多。

    豆豆一天比一天長大，愈發(fā)明白了。誰起早貪黑地忙碌，卻日日陪在他身邊。誰十天半個月才露一回面，只是帶給他些玩意兒。

    慕容鈺有些嘆息，面上卻笑道：“木偶玩著沒什么意思，豆豆陪爹爹下盤棋怎么樣？”

    豆豆想了想，扔了提線木偶：“好。”

    慕容鈺取了棋盤，往床上一擺，爺倆下起棋來。

    期間，慕容鈺逗豆豆道：“豆豆可還記得，我們第一回下棋的情形？”

    豆豆點頭：“記得?！?br/>
    那時，慕容鈺還是面具叔叔，拔劍削了院子里的大青石，做了棋盤與他下棋。豆豆仍記得慕容鈺拔劍削石時的威風(fēng)凜凜，再看向慕容鈺時，便多了一分傾慕：“爹爹，我什么時候可以學(xué)武功？”

    “豆豆想習(xí)武？”慕容鈺挑眉問道。

    豆豆點頭：“學(xué)好武功，就可以保護娘親了?！?br/>
    “保護你娘親的事，便交給爹爹好了，你年紀還小，過幾年再說?！蹦饺葩暤馈?br/>
    豆豆皺起眉頭：“你又不在我們身邊，怎么保護娘親？”這一回，連爹爹也不喊了。

    他心里早就不滿了，人家的爹爹都在家里，重活累活都包了，娘親只在家里洗衣裳做飯，還有的連洗衣裳做飯也不必，每日坐在村口嘮嗑乘涼就好了。

    從前在陌水村的時候，村里的人都是這樣的。

    慕容鈺不由一噎，說道：“爹爹一直在保護你們?！?br/>
    豆豆垂下眼睛，在心里撇嘴。

    慕容鈺沒法子，實實在在感到冤枉，又嘆氣又憐惜，說道：“你娘親去的地方，也有爹爹的人，你娘親不會有事的?！?br/>
    “當真？”豆豆將信將疑地轉(zhuǎn)過頭來。

    慕容鈺點頭：“當真?！?br/>
    豆豆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忽然高興起來了，扭身蹭進他懷里，抱著他直喊起來：“爹爹，爹爹！”

    慕容鈺有些無奈，抱著軟乎乎的小身子，心里也軟成了一團。忽然半開玩笑地道：“豆豆，若是叫你在娘親和爹爹中選一個，你選擇誰？”

    豆豆奇怪地抬起頭，說道：“為什么要選擇一個？”

    慕容鈺道：“只叫你選一個，你選誰？”

    “選娘親?！倍苟瓜胍膊幌刖痛鸬?。

    慕容鈺不禁苦笑，又有些不甘心：“跟著爹爹，有好吃的，好玩的，有許多小伙伴，有大宅子住，有各種各樣的人討你開心，豆豆也不愿意？”

    豆豆搖頭：“我只要娘親。”

    慕容鈺剛想再哄，忽聽豆豆反問道：“如果叫爹爹在我和娘親中選一個，爹爹選誰？”

    同樣的問題，慕容鈺卻有些張口結(jié)舌起來。

    面對豆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慕容鈺只覺心虛，又覺得難堪，平生第一次敗，卻是敗在一個奶娃娃的手上。

    厚了臉皮，把豆豆抱進懷里：“爹爹一個也不選。因為，豆豆和豆豆娘親，都是爹爹最重要的?！?br/>
    豆豆點了點頭，并不追著纏問，躺在慕容鈺的懷里，小身子扭啊扭：“爹爹，你今天留下來陪豆豆嗎？”

    “豆豆想叫爹爹陪著？”慕容鈺問道。

    豆豆“嗯”了一聲：“娘親不在，我不想叫花露姐姐陪著，我想叫爹爹陪著。”

    慕容鈺不由得彎起唇角：“好?！?br/>
    豆豆立時高興地歡呼一聲，在慕容鈺的懷里大力扭動起來：“爹爹真好?！?br/>
    慕容鈺往后一倚，靠在床頭，抱起豆豆放在肚子上，說道：“爹爹對你這么好，可是你都不對爹爹好，爹爹很傷心?！?br/>
    豆豆愣了一下。

    “豆豆先前答應(yīng)過的，在娘親面前說爹爹的好話?！蹦饺葩曈脑沟氐?。

    豆豆的大眼睛閃了閃，有些支吾：“我，爹爹……”

    “豆豆不想幫爹爹么？”慕容鈺可憐地道。

    豆豆猶豫了一下，說道：“豆豆自然是想幫爹爹的?！?br/>
    “豆豆如果不幫爹爹，你娘親便給你找后爹了！”慕容鈺大嘆一聲說道。